第58章 寻真 六

第二日一早,昂琉的百姓聚集到海峡码头。

今天天公不作美,海上天气不好。天色阴沉,风暴不止,海浪一浪接一浪,像脱缰野马般撞击船身。

海风席卷沈渊的发丝与衣袍,一个劲往一边拉,好似下了不把他扑倒便誓不罢休的死誓。

“赤子厄怎么还不来啊?——”风轻易地把他的话传到汪盼耳中。

汪盼在红盖头下说道:“没关系。蛟龙不似真龙,我们能对付得了的。”

沈渊抬眼看看海面上的庞然大物。那船当真巨大,俨然像座海上阁楼。

此刻它正在浪涛中剧烈摇荡。

他不禁叹道:“宇文家当真是有钱——”

话一出口,宇文明便飘然而至,尊尊敬敬地请二人上船。

船锚一收,那海上阁楼便开始在海峡中漫无目的地漂游。

任船身怎么颠簸,汪盼都端坐如松,只是,身上不再是缥缈白衣,而是宛若烟霞的嫁衣。

估摸过了好些时辰,他的脸叫那红盖头映得鲜红,再不想罩着那东西,便一把掀了下来。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去,忽听门外一番人语:

“让你不要贪图美色,这下倒好,偷溜出来本想去帮忙呢,倒给框到这里面来了。”

“哎呀——是我不好,以后肯定控住自己,不会再犯。”

“以后?这次就够了,别以后了!”

“哎,不是——当时你也没拦我呀——”

“我没拦你?!我拦得住吗我!以后你再精虫上脑耽误事,我就让太后革了你家的职!”

“革职可以,但为九离着想,革职前先得找到像向家这般能打仗的世家。这世上不可能有像向家这样的啦——”

“少来你!”

汪盼听得清楚。

向家?那两个说话的人岂不就是向延,何梦访?

他们应在九离季春祭典之上,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他带着疑惑打开门,劈面撞上正要推门进屋的向延。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怎么在这?”

三人齐声问到对方。

何梦访与向延尚处在瞠目结舌中,汪盼先行说道:“我们在此船上对付海蛟龙。”

他们二人与汪盼一样知道事情原委,不过汪盼的打扮实在耐人寻味。

嫁衣披身,男扮女装。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汪盼的嫁衣,再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

汪盼蹙眉道:“老师说你们已经随典婵回九离,怎么会出现到此?”

毕竟是恒耀皇子,何梦访自制力稍强于向延一点。他先稳住情绪,再狠掐到向延腰肉,道:“这——得问向延——”

腰上一痛,向延立马止住笑。他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我俩本跟着你的传音来到宇文明府,可是在宇文明府前看见一贼子试图对一姑娘图谋不轨,我俩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然后一路追到这儿。”

“之后,他在船上把姑娘给……”何梦访正喃喃地揭向延的底,向延忙大喝一声“哎!”,再高声喊道:“沈渊呢?……!!”

汪盼自是听不惯别人一惊一乍。他深吸一口气,道:“船上。我正准备去找他。”

“正好。我们一起去。”向延提议道。

汪盼分别扫了二人一眼,不做邀请,也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向延指着汪盼背影道。

何梦访拉上向延,跟在汪盼身后,“你管他什么意思,跟着他就行了。”

风浪中,船虽颠簸,却半点没影响三人行进的速度。

一会儿,汪盼在另一扇陌生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儿啊?”向延指着木门道。

何梦访白他一眼,“不然呢?”

一路上,这二人唱双簧的本事,汪盼已经深有体会了。他根本不想多说一句话。

哪知何梦访话音刚落,汪盼立刻停下脚步,拦住二人。

这间门后,隐隐约约传出暧昧的声音。

他没有向两人解释,立刻冲破房门,爆进屋内,顺便从里打下一道禁制,不得叫别人进来。

刚进屋,那声音便放大了。

“汪……盼……不要……嗯……”

汪盼寻声看去,身体微微一震,瞳孔陡然放大。

在房间角落里……那!那是折丹和沈渊!

沈渊意识并不清醒,高束的发髻从中散落几缕发丝,嘴角干结的血迹。

他那双杏眼深深地望着折丹,晶亮晶亮,纯净得像小鹿,眼底又雾蒙蒙,似明非明,好像笼有层薄纱轻纬。

他红着脸,腰间缠着折丹的黑蛇尾,下身剧烈吞吐着,身体筛动。

“汪……盼……轻点,我,我受不住了……”他颤抖着用哭腔求道。

汪盼的心猛地往下沉去,怒火瞬间长出三丈高。

沈渊掌心里捧着的人,怎么可以有人对他用此龌龊手段。

……

上船后,沈渊一直在自己房间内独自待着。

那房间说是房间,不过是船上存放杂物的一隅之地,阴暗又潮湿,空气中飘散着发霉的木头味。

彼时,他靠着只木箱子,抱胸阖眼沉思。

意识昏沉之时,忽听“唔!”地一声闷响。

是海蛟龙?!

他猛地睁开双眼,同时,握命羽扇也一并出现手中。

哪知,映入眼帘的却是季渊时与折丹。

季渊时挟持住折丹,龙爪锋利,陷进折丹的脖颈,鲜血缓缓往下流,染红了折丹衣襟两侧。

因失血,折丹体力稍显不支,眼珠不时地往上翻,面色煞白,唇无血色。

季渊时却似刚与人缠斗一番,发丝蓬乱,衣着落遢而破敝。

一个无辜百姓,一个与自己有婚约之人,沈渊不知道该关心哪个好,颠三倒四地说:“渊时你先放下折丹……你怎么落得这个样子?……你不能杀折丹,你会受到惩罚,他也会死……”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季渊时冰冷冷地说。

“我?……你当真想杀我?……”

“不然呢?!”

“渊时,你要知道,我现在死,那只是比梦访他们更早飞升而已。”

出乎意料。沈渊对季渊时仿佛没脾气。倒也不是真没脾气,只是典婵常对他说:

对季渊时好些。身为女子本就有太多无奈,生在一族之长家的女子更甚。如今婚事也不得自由,自然心有不甘与怨气。年轻嘛,脾气大点,任她闹闹就好,现实总不可改变,时间一长,她就会认了。

不过这只是其一,再一个原因:现阶段,他对生死格外看得开。

人神族不比凡人,他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飞升之后嘛,便是更无需关注生死了,因为在那之后,除了三大古神,没人能不顾自身性命来杀他了。

“说真的,我一点不怕死——”沈渊气定神闲地说。

“我当然知道!”他越是表现得淡然,季渊时越恨他,“哈哈——试问我把你杀了,典婵还敢将我嫁给你这个宝贝儿子吗?”

“依然会的。”沈渊清楚,母亲不会以他们的意志而改变决策。

“我不信!会不会,还得让你被我杀了再说!”

一时情绪激动,季渊时的龙爪在折丹的脖颈里嵌得更深了,只听折丹“唔——”地一声长嘶。

“好!”沈渊朗声答应季渊时,而后好声劝道:“你先把无辜的人放了,再等海蛟龙一事结束,好吗?”

季渊时看了看折丹,手缓缓拔出他的脖颈,复而又陡然掐上,“不行!你身边那红衣人断不会让我这么做!”

折丹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沈渊蹙起眉峰,急道:“你到底要怎样?想在这船上杀了我?海蛟龙怎么办?”

“海蛟龙?呵呵——”季渊时随手丢开没有意识的折丹。

跟着,一道刺眼白光耀过,黑色巨龙怦然出现,“你真该问清楚宇文明和宇文风谣,他们看见的到底是蛟龙,还是真龙。”

沈渊仔细看到季渊时的真身,只见她的一双龙角已然不见,再忆到昨天傍晚突遇季渊时,一开始只因没看见龙角,也以为是条海蛟龙。

可龙角怎么会消失呢?

难道她削去了自己的龙角?!

沈渊心疼季渊时,道:“你何必伤害自己……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的……”

季渊时理解错了沈渊的意思,恶狠狠地说:“曾经好生相劝,苦苦哀求你们根本不听,也怪不得我激进!”

沈渊仰头望着季渊时,“那就如你所愿!只是……只是渊时,烦请你将沉岛一事的真相告诉我……”

“既然不怕死,你还在意这件事的真相做什么。”

“此事不同于性命,它关乎清白。”

“哦?——”季渊时突然变回原样。她走到沈渊跟前,问道:“你很在意清白?”

沈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缓缓颔首。

季渊时“噗嗤”一笑,指着他的鼻尖说:“那不就是你做的吗——”

“我真的很在意。”

“可他跟你长得一样呀。”

“丁是丁,卯是卯,一样归一样,他不是沈渊。”

“这样啊……”季渊时折眉思付一会儿,噗嗤一笑。她从袖中掏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黑色丹药,玩味地笑道:“你把这药吃了,我就还你一个真相。”

沈渊看那葫芦好些眼熟,像赤子厄腰间那只,转念一想,逸舒君还不至于被一条龙困住。

继而又看到那粒丹药,疑道:“这不会有什么毒啊,蛊啊……什么的?”

“你不是不怕死嘛。”季渊时还是以那句话搪塞过去。

“你若用这丹药控制我做什么不好之事,那怎么可以。”

“放心,无毒无蛊。”说罢,季渊时抓起折丹喂了他一颗。

过一会儿,她拍拍折丹脸颊,说:“你看,他还好好的。”

沈渊还是有所怀疑,“既无毒无蛊,还叫吃这玩意儿做甚,玩儿吗?”

语毕,折丹便“啊”地大喊出声,他皱起鼻子,死盯住沈渊,眼神痛苦而愉悦,似乎祈求什么。

冷汗猝然就冒出来。沈渊本就不喜欢折丹阴骘的眼神,可现在,他的眼神却让自己更惶恐。

杀了他!

——沈渊脑海里立马闪过一个念头,但立马被否认了。他回想起木柿借他的手杀了自己过后,他那宛如扒皮抽筋,宛如被凌迟的痛楚。

再说,折丹只是一位无辜被害者罢了。

很快,另一个念头无故升起——逃!立马逃!去找汪盼!!

沈渊“唰”地打开握命扇,只见一条冲天火龙以他为中心迸射出去,逼得季渊时与折丹不得不后退。

他抓紧时机快速闪到门前,就在即将打开门的一刻,腰身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迅速将他拖回原地,重重地砸在地上。

肩膀下方两颗锁魂钉刺得更深了,沈渊卒地喷出一口血,不过不疼。

他狠狠地抹去嘴角红血,缓缓站起身,抬眼,忽见化为龙身的季渊时,他眉毛往下一压,顿时凛冽杀机便从眼角冒出,接着,大臂一舞,又是挥扇唤出一条火龙直冲向季渊时。

然而,他忘了季渊时是条水龙。

只见季渊时一甩龙尾,盘出一团巨大的水球。

龙尾一摆,水球横冲直撞而去,吞吃了火龙,又以眨眼的时间包裹住沈渊。

水中,沈渊如杨花般随处漂泊。

忽听耳边“哗啦”划过水流声,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他下颌,一粒圆圆的东西顶开嘴唇,送入口中,片刻,苦涩弥漫整个口腔。

他喜甜不喜苦,眉心立马皱起。

“沈渊,不止别人来摧毁,有些事一旦发生,连自己也会想摧毁自己。”

沈渊无比清楚,是季渊时在耳边喃喃。他猛地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逼问道:“那丹药到底是什么?!”

季渊时勾起花瓣唇,笑而不语。

“说!……”沈渊话未说完,下身便被人狠狠一抓。

看去,竟是折丹!

虽然不懂折丹此举是什么目的,但随意碰及这处总是不该的。管他是不是凡人,沈渊抬脚就踢,“去你的!”

折丹在水中像球似的往后滚去。

远离了折丹,沈渊的身体轻巧地一翻,要出水球来。

“别白费功夫了。”就这一会儿工夫,季渊时已退出水球。在外,她仿佛看戏,“龙族秘法,就算是你也破不了。”

语毕,沈渊脚腕忽然被折丹抓住,“还来!!”

他刚抬起另一只脚,作势要踢过去,下腹猝然一热,身体一抖,折丹顺势将他拖入身下,动手动脚。

说不上这奇怪的感觉,他只觉得浑浑噩噩,浑身燥热,四肢使不上力,很像那晚睁眼瞧见汪盼时的感受。

可他不是汪盼!!

沈渊狠咬下唇,终于清醒一丝,挥扇直接切下折丹那条手臂。

血色晕染水球。

他踹开折丹,拔出那条断在怀里的手臂,随手扔掉。

他站起身,转身死盯住季渊时。

二目相对,季渊时尚未察觉出什么端倪。

良久,沈渊咧嘴一笑,嘴角尖锐,眼神阴森。

“不好!”季渊时大喝一声,要逃。

不等话音落地,整个水球爆炸开来,煌煌火光印在季渊时眼底,狂戾的火光中间稳稳站着位青衣少年。

眯眼看去,沈渊周身有黑色气焰,如怨灵般围着他打转。

“哈哈!……这下,板上钉钉,还有什么清白?!……哈哈哈!!……”

谁知,季渊时刚说完,沈渊便体力不支,毫无征兆地坠落,周身火焰瞬间消失。

她走进去看,却见他蜷缩着,颤抖不停。

伸手把他翻过身,还没待看清,他便推开季渊时,踉踉跄跄跑出房外。

可这一切都是幻象。

自进入水球后,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此局,半成,断的是他日后寻真的路。

……

心爱的人在面前唤着自己名字,却承欢别人膝下,汪盼要疯了!

他心里压着蓬勃的怒气,拿着剑,敛气靠近折丹。

折丹沉溺于沈渊身体带来的快意,竟丝毫没察觉。

噗呲,血溅,汪盼的冷剑狠狠捅穿了他的胸口。

沈渊迷蒙的眼里落了几滴血。余欢还没在他体内消失。

蛇都有俩。

汪盼踢开折丹的尸体,从地上抱起沈渊,帮他穿好衣服,可那混着血的泥泞映入眼帘。

“受不住了……受不住了……”饶是在半昏半醒不清醒时,沈渊也在表达着不适。

汪盼咬了咬后槽牙,现有情绪道他,此刻,眼泪夺眶而出,低吼着:“他们要用什么龌龊手段?……!”

独自整理好情绪,他帮沈渊清理好,穿好衣服,抱出房间。

由于沈渊浑身都软绵绵的,几乎站也站不稳,于是汪盼便将他交予何梦访、向延照顾。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何梦访与向延自然点头同意。

正当何梦访扬臂将沈渊揽过时,半昏半醒的沈渊竟一把推开了他,提起无力的双腿奔向汪盼,挂在他身上。

何梦访与向延还不知沈渊这般状况为何,只当他小孩子脾气犯了。

何梦访忙上前,扒拉下沈渊,语重心长地说明道:“汪盼为你找真凶呢,别去捣乱。”

“我不要……”沈渊软颤颤地摇头,发红的眼圈直勾勾地盯着汪盼。

见状,汪盼走上前,打横抱起沈渊。

何梦访、向延均是一愣。

那向延赶紧说道:“你这抓人带着他多不方便呐——我们也不会对他怎样,他就是故意折腾。”

“无事。”汪盼轻轻地开口。

说罢,抱着沈渊径直走进房中。

汪盼见那地方一片狼藉,有折丹的断臂,烧到焦黑的墙面,与一堆四分五裂,随处散落的杂物,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与鲜血混合的液体,一呼一吸之间充满血腥味。

可见,方才的情况有多惨烈。

他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面,轻轻放下沈渊,转身要走,沈渊却伸手拉住他的衣摆。

看去,沈渊的双眼注视着他,不说话,却摇头,似乎在请求他不要走。

汪盼蹲下身,凤目深深地望着沈渊。

他能从沈渊的眼睛里看到除**之外的惊恐、担心。

片刻之后,沈渊情绪稍稳定下来,汪盼伸手将他散下的发丝带至耳后,轻轻地说:“既然对你用这种招数,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了季渊时。看在你与她有婚约,就算不能杀她,也要让她尝尝苦头。”语气虽轻柔,但语意中饱含恨与怒。

汪盼陡然站起身,不管沈渊怎么拦着,他都专注于让季渊时吃苦头。

地上有条干结的血迹,不清楚是不是季渊时留下的,他先跟着寻过去。

血迹尽头,有一个人,只看那人蜷着身,面对墙角抱头缩着,身子细细地打颤。

那人衣着就是季渊时所穿。

汪盼低低地开口,“季渊时,我没找你,你倒先躲起来了。你是条真龙,而我们未飞升,你还有什么好害怕!”

……

沈渊抱膝坐着,独自扛着那陌生的感觉。从小到现在,他从没有过这种反应,身子发热,耳朵发烫,连眼睛都发烧发红。他喘着粗气,连气都是热的。

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太难受了,他用手在发丝里乱挠一气,但丝毫没有缓解。

“我回来了——”

声音自上而下地落到沈渊耳边。他猛地抬头,看见的是穿着嫁衣的汪盼。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一把抱住汪盼,滚烫的脸颊贴在汪盼鬓角,耳鬓厮磨,哑着声道:“汪、汪盼……你……给、给我……”

汪盼抬手,轻轻摩挲他的后背,道:“给你什么?”

不知什么原因,沈渊觉得汪盼的声音非常魅惑。他茫然地说:“我、我不知道……”

“非我不可?”

“非、非你……不可……”

汪盼知道,大概是那药没过劲吧,而且折丹那厮才刚折磨完沈渊,他又怎么舍得现在就……

“可我,不可。”他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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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神契
连载中●横山野老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