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出来了啊。”宿傩百无聊赖地走在几无人烟的路上，旁边高耸的大楼在夜晚与流动着的霓虹灯光相拥，勾勒笔直的形状，映衬华丽的色彩，在隔壁繁华车流的鼓动背面，是攀上高楼的它们组成的细碎又连贯的城市脉络。
宿傩忽然想起了几千年前，他也如此在夜晚行走，迎接他的寂静与黑暗，无形中为他增添了臣服于他的证明。
而今的华丽来自于科技的搏动，他很清楚，这是那千百年来大部分对咒术一无所知的人类们的伟大成就。他们围在他身边时弱小无助，可却能在时代的变迁中将他裹挟于有机生命创造的无机物质中。
而它们不会因他的到来而自觉沉默，它们终有一天会熄灭，却从来不会感到畏惧。
宿傩有些不爽，即将消失的东西罢了。
他不禁看向远处塔顶那点闪烁的红灯--
那红灯忽然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一抹更纯粹、更深邃的红色掩盖了它，中间黑色的孔洞吸收着他的光图像，还有...灵魂。
不属于他的大脑深处，本来的灵魂在叫嚣，它被撺掇得躁动不已，随着孔洞中力量的放出被强力推动，一股黑潮随之喷涌而出，精准地吞没他的意识，原本的灵魂仿佛与黑潮缠绕着共生，无孔不入地填充大脑的缝隙。
他反应了过来。
“难办了。”对面的人出声，看着涌动着的黑色浪潮中奋力将意识拔出的自己。
紧接着，他的脖颈瞬间被扼住，从被扼住的位置有释放出一股黑潮，它们仿佛分散成粒子，爬上他不存在的大脑，汇聚成黏稠的物质。潜藏在其中的利刃一片片挺出，一齐从他的脑海深处，拼命拉扯这那个隐寂的灵魂。
他面前的人，和这具身体本来的灵魂，都昭示着他的□□已经不复存在，因为他的意识能被他们肆无忌惮地摆布。
即将被取代的最后一刻，宿傩望向了那抹仿若无尽的鲜红。
“我们会再见的。”他喃喃自语。
真惊险，他竟然反应过来了，我感叹。
不过，还是先与六眼他们回合吧。
我抓起虎杖的衣领，一同消失在原地。
包绕着我们的由怨灵组成的黑雾散开，逸散于空间的四处，而后无声融入身体与透明物质的间隙。相比较于记忆中临走前混乱的场面，现时刻的画面整洁了些许，是画布中黑白二人的功劳，将脑子里将她们比作勤劳生灵的诡异想法除去，我缓缓走进画布中。
“人找回来了。”我言简意赅，瞄了一眼后面的虎杖，内心希望他有和我同样的、不想破坏着好不容易整洁起来的画面的意识。
但虎杖看起来像是惊呆了，我颇为不解。转念一想，他似乎没见到刚才更凌乱的场面，才会把现在已经变好不少的场面视为灾难的本相。
不过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他连这种程度的场面都没见过吗？
我不禁又回想起六眼的“不许控制高专”警告，感到讽刺无比。
“喂，”思及至此，我对虎杖也没了什么好语气，“五条悟在那边。”
虎杖顺看我指的方向望去，那张戴着眼罩的脸也抬了起来，在正好相对的那一刹那，我身边的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叫：
“五条老师!”
在我左边的千弦和周边的几名伤员同频震颤了一下，场面相当诙谐，但当他们抬起头时，却只剩我一个人。
虎杖几乎是一边喊叫一边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冲了出去，不禁让人想起贴地滑行的磁悬浮列车，而“列车”的重新出现是在六眼面前，他像是智商突然降低一般蹦蹦跳跳：“老师，是真的老师!”
“没事吧，”千弦上来关心我，顺便“啧”了一声，“这臭小子可真精神。
我摸了摸右耳，这种程度不至于吓到我，但耳朵明显有些嗡鸣。
有点心疼地摸着耳朵，我向千弦摇了摇头：“没事，伤员情况如何?”
千弦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点笑容：“情况都很稳定，家入小姐那边也差不多。”
“做得很好，“我抿着嘴点头，”只要高专的人们都还安全，那些高层们的算盘就落空一半了。”
“总算让老娘遇到件好事了。”某倒霉圣体咬牙切齿地点头。
那边六眼似乎说了什么，紧接虎杖就又瞬间从他身边消失了。这回我好奇地盯着他，只见一道粉色的轨迹飘荡在人堆的间隙中，让我确定了这不是他的术式，而是纯粹物理的运动。
想到他徒手接人那一幕，我改变了些对他的看法。
勉强够格，我想，却发现他停在了我面前。
“谢谢你把老师救出来!”他兴奋无比，语气都有些颤抖。
完全没必要感谢，我叹了口气：“首领的命令罢了。”
对面的粉毛少年瞪大了眼睛：“首领的任务?
“她是G组织最高干部。”他的身后，六眼悠闲地踱步而来。
虎杖的嘴也张大了，而六眼越过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干部小姐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悠仁，她接受你的感谢了哦。”
他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地转身走掉，经过虎杖时揽着他的肩把他一起带走。只余我疑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果然，细微的人类情感我完全无法理解。
更引起我内心波澜的，是我竟然萌生了试图理解他人情感的想法，而不是如往常一样冷淡地漠视。
或许是这次任务不是单一的杀戮也无关勾心斗角，或许因为我握住了时局的舵，成为参与者之一后，面对着未来的新世界竟产生了将自己也置于其中的
想法，明明此前我从未在意这些。
果然，人一但产生**，就无法自控了。我的**，是给自己一个崭新的人生。
而我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
“别痴心妄想，”我对自己挣扎的灵魂说，明明只是产生了一丝异样，我却莫名地感到恐惧，”把那堆人杀了就是你人生的全部意义。”
“又在给自己洗脑啊。”意识那端冷不丁地传来声音。
“首领，“我平复自己的心情，”这不是洗脑，是本应该的事。”
“我可没教你这个，“对方叹气，“情况如何?”
“六眼似乎对现状毫无紧迫感。”我面无表情。
“早有预料吗，正常。”
“不像，”我看了六眼一眼，坚定地否认，“像纯粹心大。”
“指定已经想好杀谁了。”对面语气中的杀意转瞬即逝。
“那也是他和高层之间的矛盾，”我会意，“只是谁也没想到G组织会横插一脚，或者说，想不到我们能得到信息，并且有能力干涉。”
“高层的德行我心知肚明，那帮咒灵的消息也不难打听，”对面语气上场，“这其中最难打听也最有价值的信息，就是关于狱门疆的。”
“确实令人意想不到，”我赞叹，“想必高层把这东西看得很重要，而如今在我们的介入下，这东西失去功效了。”
“不过，连我都未完全预料到如今的情势，高专的那帮人就更想不到他们会被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了。就算他们想到了，也没有理由动手。”那边语气中的得意又消失了。
“恐怕高专的那帮老师学生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何等严峻的情势下，”我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躺着或坐着的人们，因为状态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厅内变得吵闹起来，学生们围在一起，玩着猜拳小游戏又或是谈论着什么，笑成一团，“真是愚蠢，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要不是我们出手，现在这群人里能活着的有几个。”我咬牙切齿地冷笑。
“话说回来，”刚才的情绪只在心脏表面掠过，“你知道占据夏油杰身体的人是谁吗？”
对面也习惯了我变脸的速度：“不知道，不过他八成没离开。”
“行，我们一起去找他。”我点头。
“尽量避免战斗。”对面回复。
我“嗯”了一声，断了通讯。
“你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发呆，干部小姐？”有人拍拍我的肩，我回头，六眼的那张脸近在咫尺。
“在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我随口扯了个谎。
“那一一想好了吗?”
“去找夏油杰，我们一起。”
六眼愣了一瞬，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无法分辨他脸部表情所反映的情感，但感觉出他的犹疑，便等待着他的条件。
结果他说：“好。”
我有点意外地挑眉，转身看向人群，其中的不少人也向我们点头。
“达成共识了啊，”我欣然点头，“你们先去找他，我随后就到。”
目送着人群离开，我走入旁边的一间小屋，径直走向靠着角落墙壁站着的人。
“你呢，今后什么打算?”我率先开口。
那人低垂着的头抬起来了一点，摇晃着的额前发丝和刀痕一齐穿透眼睑：“我不想掺和你们咒术界的事。”
“我们是G。”
那人的头彻底抬起来了，使得我终于能看清他的全脸，可是先反映在我视觉里的，却不是什么显著的特征和表情，而是一张整体形似那位黑发高专学生的脸。
“要是你执意寻死，我现在看见的就会是你的尸体，而现在你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证明我救你的举措还是合你心意的，对吧?”我抱
臂站在地对面，直视着他的双眼。
“所以呢?”他眼里是十分明显的不屑，“想邀请我加入你们?”
我这回是气笑了：“你们啊，一个个都自命不凡，我要你加入不假，但是因为我救了你，不论你是否情愿，你没得选。”
对面明显进入了战斗姿态：“是G又如何，口气真横啊。”
我凝视着他，眼中的红色暗涌，像是浸透了血般鲜亮。
“是怨瞳啊，”他惊诧的一闪在我眼中浮现，“竟然见到活的了，而且看
起来还挺强，也是一点咒力都没有啊。”
一下子生出这的多话来，我无语地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你没有反
抗我的能力。”
“怪不得这么横。”他又往墙上一靠。
“现在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吧，”因为年纪轻，许多人对我的态度很轻佻，大部分时候需要一些特殊手段，“现在高层害高专师生未成，五条悟恐怕也会对高层出手。”
听到五条悟这三个字，他僵硬了几秒，似乎是对于字眼的下意识反应，当意识到我说话的内容后，我在他脸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表情。
“真是值了，活着还能听见这种事。”
“不过，没钱的活，我可不干。”
“被直接邀请进入G组织的，从成立以来仅你一人，有多少人为了进G挤破了头，你猜是为什么?”我对他的不知好歹的厌恶，转变为了没见世面的嫌弃。
“行，我加入，”他站直了，“要做什么?”
变脸比我还快，我摇了摇头，把浚和千弦叫进来：“千弦，你带他回组织，他现在还不方便出现在高专师生面前。浚，你和我与高专方面的人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