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出师谈生意

傍晚,南通军营,司令部。

陆擎天刚卸下厚重的礼服,赵承便疾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司令!扬州密电,莫远山先生三日前已成功截获莫爵私运的大批军火,人赃并获!莫爵本人已被扭送警署,证据确凿,他的残余党羽群龙无首,已然作鸟兽散!扬州水路,稳如磐石!”

陆擎天正用毛巾擦脸的动作顿住,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

他先是愕然,随即,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从他胸腔迸发出来,他重重一掌拍在赵承肩头,震得赵承一晃:“好!干得漂亮!这个莫远山,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比老子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这份人情,老子记下了!”

当夜,由陆擎天署名的《告华东同胞书》便以通电形式,连夜发往上海各大报馆。

次日,《申报》、《新闻报》等头版头条,赫然是醒目标题——《陆擎天司令南通大阅兵,宣誓捍卫华东,寸土不让!》通电正文慷慨激昂,末尾却笔锋一转,以严厉口吻提及:

“近日查获通敌叛国、私运军火、危害地方之重大案件,主犯已擒,正在依法严办。凡有敢勾结外敌、祸乱乡里者,无论何人,必严惩不贷!” 既昭示了捍卫国土的决心,也隐晦却有力地声援了莫远山在扬州的行动,将莫爵案定性,堵住了某些人可能想暗中操作的嘴。

扬州,望江茶楼。

阿石几乎是跑着上楼,将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展开在莫远山面前,指着那一段文字,眼睛发亮:“主子!快看!陆司令的通电,登出来了!他还特意点了‘通敌叛国、私运军火’!”

莫远山接过报纸,目光缓缓掠过那熟悉的慷慨陈词,最终定格在那几行意味深长的字句上。

窗外,落日熔金,将浩荡长江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他唇角那抹淡笑渐渐加深,化为一种棋逢对手、又并肩作战的默契赞许。

他提起桌上微温的茶壶,斟满两个空杯。然后,他举起其中一杯,朝着南通的方向,凭空微微一敬。

江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了报纸哗哗作响。他的声音融入风中,低沉却清晰,仿佛能穿透这数百里的距离:

“陆擎天,今日这江面上的太平,是你我各守一方、各尽其责。他日若烽烟真起,强寇犯境……”

他顿了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目光如出鞘之剑,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

“也该是如此联手,守好这祖宗留下的,万里河山。”

夕阳终于沉入江底,夜幕降临。南通与扬州,两座城池,一场明修栈道的盛大阅兵,一次暗度陈仓的精准清扫,在这一刻,通过报纸上的文字与无形的电波,完成了第一次完美的战略协同。

夜色笼罩的沈宅书房里,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雕花窗棂上。

莫远山刚回到沈宅,指尖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到书案前。

沈凝月正对着一堆账本蹙眉。他自然地站到她身后,带着常年握枪与劳作薄茧的指腹划过纸面,指着账本上的内容“这里,是丝绸生意的进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莫爵倒台后,渠道空出来了。”

沈凝月顺着他指尖看去,那片空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格外刺眼。她还未开口,莫远山忽然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将那份锐利染上几分暖色:“敢接吗?”

她的心猛一缩。即便养在深闺,沈凝月也知丝绸是沈家命脉之一。这才学了多久?真能出师与人谈生意?

“你觉得呢?”声音带着颤,她真正想问的是——你觉得我能行吗?

莫远山唇角微扬,眼中温柔漫开。他忽然凑近,檀香混着皂角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我觉得……”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你有胆量,也有智慧,缺的只是经验。”

指尖重新落回账本,那些数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我的建议是,接下。”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但最终决定权在你。记住,从现在起,沈家的生意、你的命运,都握在你自己手里。我可以帮你,不能替你决定。”

沈凝月看着他不加掩饰的信任,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行,接下。”

莫远山眼中闪过满意光芒,从抽屉取出一纸契约摊开——早有准备。他指向末尾:“签上名字,丝绸生意便归你。”

沈凝月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海——那里有掠夺者的锋芒,也有还债者的执拗。这个曾经把沈家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正亲手将最重要的产业捧还给她。

笔尖触及纸面瞬间,沈凝月犹豫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莫远山正静静望着她,眼神深沉如夜。

那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恐惧?怕她接下这份产业后,就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这一签,便再无反悔余地。

“别怕。”莫远山语声放软,“有我在。”最终他还是压下这些情绪。

他的话如一粒定心丸。沈凝月提笔,工整写下自己名字。搁笔刹那,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转头真心道:“谢谢你,远山。”

“不必谢我。”他笑了笑,收起契约时指尖若有似无拂过她手背,“你我之间,早就不必说这些了。”那笑意里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亲昵。

“明天带你去见几个人。”他说。

次日,沈凝月换上素雅干练的旗袍,莫远山也穿了身西装,整理好发型,汽车碾过扬州青石板路,停在福兴祥绸缎庄后巷——他没走前厅,直接敲开后门。

门开时,王老板已在寒风中等得脸色发白。看见莫远山,腿先软了半截:“莫、莫爷,您怎么走后门……”

莫远山扶沈凝月下台阶,头也不回:“前门太吵,影响沈小姐看账本。”轻飘飘一句,主客尊卑已定。

内堂里,莫远山却将沈凝月引至主位,自己站她身后半步,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看似随从,实则是将人护在绝对安全区。

“王老板,”莫远山声线清淡,“沈小姐如今掌管沈家丝绸生意。日后往来,直接与她谈。”他只这么一站,无形的威压,便让王老板笑容僵了三分。

王老板慌忙与沈凝月握手:“沈小姐年轻有为……”

谈判开始。沈凝月按昨夜背好的条件陈述,声音初时微颤,渐渐平稳。王老板眉头渐皱,目光不住瞟向莫远山——谁不知这生意背后是这位手握扬州的“莫爷”?

“沈小姐,这分成能否再商量?如今进货价涨了,我这是小本生意……”

莫远山忽然上前一步。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笼罩了王老板,他没提高声量,却让空气骤然凝固:

“王老板,沈小姐给出的已是诚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三爷莫爵倒台后渠道空缺的价值,你不会不清楚。”

死一般的寂静。王老板额头渗汗,终于叹气:“也罢,就按沈小姐说的办。”

莫远山眼神微动,拿出早已备好的契约——条款早经反复推敲,既保住了沈凝月利益,也留了恰到好处的余地。

刚才的施压,既为速战速决,也要让沈凝月看清:有他在,无人能欺她,让她委屈。

这些年他见够她在沈家的委屈。所以他教她看账本、带她见商人、将自己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一点点相授。

他要让她长出锋利爪牙,能在这乱世自保。只是……看着她签字时阳光下坚定的侧影,他心里又生出一丝矛盾的不安:若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合作愉快。”莫远山收好契约,转向沈凝月时语气瞬间柔软,“走,带你去吃城南那家桂花糕。”他牵起她的手放进臂弯,仿佛方才那份决定扬州丝绸命脉的契约不过废纸。

沈凝月小声问:“就这样……好了?”

“嗯,好了。”他低头看她,眸中锐利尽化温柔,“我的月儿最厉害。”

车驶离绸缎庄。莫远山握着她的手始终未松。他知道,从她签下名字那刻起,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不仅是沈家的生意,更是他们之间那早已纠缠入骨的关系。

在这乱世,他既要护她周全,也要亲手将她推向能独自翱翔的天空。

阿石回到扬州沈宅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大步穿过庭院,在书房门前停住脚步。

“莫爷,沈小姐。”他沉声禀报,“刚得到的消息,莫家残余势力想从我们手中夺回丝绸生意。”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他们暗中联络王老板,开出了高出两成的价码利诱。”

书房内烛火跳动。沈凝月手中的账本“啪”地合上。

莫远山走到她面前,影子将她整个笼罩。“不必担心,”他声音平静,“王老板才签的契约墨迹未干。况且……”

他顿了顿,“我手上握着他三年前私吞货款、还牵扯人命官司的把柄。他不敢轻举妄动。”

“但莫家不会善罢甘休。”莫远山转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往后的路,要更小心。”

沈凝月深吸一口气,想起那份泛黄契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语气出乎意料的坚定:

“契约第八条写得清楚——若王老板单方面毁约,需支付双倍违约金,并赔偿所有预期利润。”她抬起眼,眸中闪着光,“这是他该付的代价。”

这是她第一次接手家业,不仅是为沈家争利,更是真正意义上为自己争取——为那个曾经在深闺中只能任人摆布的沈凝月争一口气。

莫远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的锋芒,紧绷的嘴角松弛了些。“你说得对,按契约办事。”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但莫家要的从来不只是生意。他们或许会动其他手脚——从货源、码头、甚至……”

他没有说完,转向阿石:“盯紧王老板。他铺子里的伙计、他家里的姨太太、常去的茶楼,都放上眼睛。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阿石领命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

莫远山踱步到书案前,烛光将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冷硬。“接下来,我们要加快布局了。”他指尖划过摊开的扬州商界势力图,停在标注“莫”字的几个位置

“莫家在商界的势力盘根错节,单靠违约金,根本遏制不住他们。”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我要让他们自顾不暇。”

沈凝月心跳快了半拍。

“莫家近日有一笔从香港来的海外交易,”莫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数额巨大,他们想借这批洋货——最新式的纺织机械和染料——彻底垄断江南丝绸的高端市场,巩固地位。”

他手指在“码头”两个字上重重一点:“我要在这比生意上做文章,让他们血本无归!”

沈凝月猛地站起身:“这太危险了。”

莫远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和阿石带人去。你留在沈宅,这里最安全。”他已经走到门边,对外吩咐,

“让漕帮泰州分舵的人今夜就到扬州码头集结。上海青帮那边也递个消息,就说我莫远山要‘借条路’。”

他转身看向沈凝月,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会让阿石留一半人手守在这里。记住,”他凝视着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沈凝月看着他在光影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担忧如藤蔓缠绕,感动如暖流淌过,还有一丝不甘在深处翻涌。她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

莫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言明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院外很快传来马蹄声与低沉的号令声,混在渐起的夜风中。沈凝月走到窗前,看着一队黑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她握紧窗棂,指尖微微发白。

第二日黄昏,莫远山和阿石带着人来到了一处城郊的废弃仓库。仓库很大,空旷得有些吓人,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阿石早已探明莫家货船的路线——那艘“顺昌号”会在子时前后,借着潮水悄悄停靠在三号码头外的私密泊位。这是莫家惯用的伎俩,避开海关与警署的耳目。

莫远山和阿石早已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袖口束紧。

身后,是二十名精干的兄弟,一半是莫远山从扬州带出的心腹,另一半则是漕帮泰州分舵调来的好手,个个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漕帮的兄弟们熟悉水道,”阿石低声道,“青帮那边也递了话,今晚码头往东十里,不会有巡捕房的人。”

莫远山点头,目光扫过昏暗的仓库。“今晚过后,莫家在江南的根基,就该彻底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

“这些年他们靠大烟和军火敛财,勾结洋人打压华商,是时候清算了。”

天色彻底黑透时,众人悄然离开仓库,像一群融于夜色的影子,朝着海岸线移动。

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吹拂着岸边嶙峋的礁石。莫远山伏在一块巨石后,远处黑黢黢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摇晃的灯火——是船。

“来了。”他压低声音,“按计划,阿石带漕帮的兄弟控制船和货,我的人负责岸上掩护和制造混乱。记住,”他目光扫过众人,“速战速决,尽量不要见血。我们要的是货和证据,不是人命。”

众人无声颔首。

船只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艘中型货轮,吃水很深,显然载重不轻。它没有驶向公共码头,而是绕向一处偏僻的石滩——那里早有十几个人影在等候,是莫家接应的人。

莫远山对阿石打了个手势。

阿石带着十名漕帮好手,如鬼魅般贴着礁石阴影向货轮靠去。他们水性极佳,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便潜到船边,抛出钩索,迅速攀上船舷。

与此同时,莫远山带着剩下的人从另一侧悄然逼近岸边接应点。他抬手,一名手下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柴堆——火光骤然窜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什么人?!”岸上莫家的人顿时警觉,纷纷朝火光处围拢。

混乱中,阿石等人已登上甲板。守卫果然大部分被岸上的动静吸引到船头,船尾只剩两人。漕帮兄弟出手利落,眨眼间便将人制伏,堵嘴捆牢。

“下货舱。”阿石低声命令,率先掀开通向底舱的厚重木盖。

货舱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气味——海水的腥咸、木箱的霉味,还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特气息。

黑暗中堆叠着数百个箱子,部分箱盖未钉死,隐约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

阿石眼中寒光一闪。他打开带来的小瓶,将荧光粉仔细洒在那些有特殊标记的箱子上。淡绿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像为这些罪恶之物打上了死亡的烙印。

岸上,打斗声已激烈起来。莫远山有意制造动静,将接应的人牢牢拖住,为阿石争取时间。

很快,阿石从货舱返回,对莫远山比了个手势——标记完成,但没找到文件。

“在船长室。”莫远山格开一名对手的棍棒,果断道,“我去找,你带人控制甲板,准备接应撤离。”

他身形如豹,几个起落便跃上货轮,直奔位于船楼二层的船长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煤油灯的光。

莫远山在门外屏息片刻,猛地踹门而入!

室内,一名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慌忙将一叠文件塞进怀中,见状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摸桌下的枪。

莫远山的短刃已抵在他喉间。“东西给我。”

船长冷汗涔涔,抖着手将文件交出。莫远山快速翻看——不仅有这批大烟的明细、买卖契约,还有几封莫家与某国领事馆的密信,内容涉及向叛军提供军火、交换江南商业特权等。

通敌叛国,铁证如山。

他将文件塞进怀中贴身内袋,刀锋未离船长咽喉:“今晚的事,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知道……遭遇水匪,货物被劫……”船长声音发颤。

“聪明。”莫远山收回刀,转身便走。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引擎声,两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朝着货轮方向扫来!

“是莫家的巡逻艇!”甲板上有人低呼,“他们居然暗中安排了护航!”

枪声骤响,子弹打在船舷上,溅起木屑。

“撤!”莫远山厉声下令。

阿石早已安排妥当,漕帮兄弟已将部分标记好的鸦片箱搬到舢板上。众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滑入水中,推着舢板向预定的藏匿点——一处隐蔽的岩洞划去。

枪声与呼喝声在身后追来,但很快被海风和礁石阻隔。莫远山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被困在光柱中的货轮,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岩洞内潮湿阴暗,却足够安全。众人清点战利品:十二箱标记的大烟,以及那叠足以让莫家万劫不复的文件。

“青帮的人会在天亮前把风声放出去,”莫远山借着防水油灯的光,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

“漕帮的兄弟负责把这两箱大烟和部分文件,匿名送到扬州警署门口。剩下的,”他看向阿石,“你亲自带回报社——不只一家,苏州、上海、南京的主要报馆,都送一份。”

阿石郑重应下。

莫远山走出岩洞,东方已现出鱼肚白。海风拂过他冷峻的侧脸,他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声音平静,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寒意,“莫家就该倒了。”

晨光初绽时,数份匿名包裹被同时送达不同地点。当日的《申报》《新闻报》头版,惊现重磅新闻;扬州警署门口,赫然堆着贴有莫家商徽的大烟箱。

一场席卷江南商界与政界的风暴,就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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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凝月
连载中川紫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