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临海的渔村上,掀动着岸边破旧的渔网,也吹动了路山额前碎软的黑发。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礁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岸边扎根百年的松树。他生得很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硬朗的线条。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有力,是渔村最标准的、能扛起渔网与风浪的少年模样,只是他不爱说话,沉默得像身后连绵的远山,村里的人都叫他“哑巴哥儿”。
他脚下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海浪一**涌上来,拍打着石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路山垂着眼,看着远处翻涌的深蓝色海面,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渔绳,指节泛白。
今天是路海回来的日子。
路海是他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十年前,路海的父母在出海时遇上风暴,再也没回来,那时路海才六岁,缩在破旧的屋子里,哭得撕心裂肺。路山的父母心善,把他接回了家,一养就是十年。两个孩子随了路家的姓,一个叫路山,一个叫路海,像是天生就该绑在一起的名字,山与海,相依相伴。
路海比路山小一岁,今年十六,模样生得比路山更精致些。皮肤是冷白色,与渔村常年暴晒的少年格格不入,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像海边最柔软的浪花。村里的人都喜欢路海,嘴甜,会说话,长得又好看,谁见了都要夸两句。
只有路山知道,这乖巧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狡黠又偏执的心。
白切黑,这是路山私下里给路海贴的标签,却从不说出口。
路海去镇上读高中,住校,只有周末和假期才回渔村。这次放暑假,他提前一天回来,没告诉任何人,想给路山一个惊喜。
礁石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灵动。
“哥——”
清脆的声音穿透潮声,落在路山耳里。
路山猛地回头,就看见路海背着一个浅蓝色的书包,站在沙滩上,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纤细却不孱弱的腰肢。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礁石上的少年,嘴角弯起甜甜的笑,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奶糖。
路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渔绳,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伸手。
骨节分明的大手垂在路海眼前,宽厚温暖。
路海笑得更甜了,伸手抓住那只手,指尖故意蹭了蹭路山掌心的薄茧。路山的手常年摸渔网、搬渔箱,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却格外有力量,一用力,就把路海拉上了礁石。
路海站不稳,顺势扑进路山怀里,脸颊贴着路山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远处的潮声,规律又安心。
“哥,我好想你。”路海仰头,鼻尖蹭了蹭路山的下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刻意的撒娇。
路山身体僵了一下,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腰,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简单的一个字,是他最常说的话。
路海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也不在意,反而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海水味与阳光味。那是独属于路山的味道,像远山一样沉稳,让他无比安心。
“哥,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路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窃喜。
路山垂眸,看着怀里少年柔软的发顶,睫毛颤了颤,再次点头:“嗯。”
他从清晨就站在这里,看着海面,等了三个小时。
路海心满意足地松开他,拉着他的手往沙滩上走,指尖紧紧扣着路山的手指,不肯松开。他的手很小,很白,与路山宽大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握在一起,格外契合。
“哥,我给你带了礼物。”路海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耳机,是最新款的蓝牙耳麦,“你上次说,出海的时候想听歌,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
路山看着那副精致的耳机,眉头微蹙。他从不用这些东西,渔村的日子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海浪声就是最好的歌。但看着路海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他终究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路海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一丝微妙的情愫,在潮湿的海风里,悄然滋生。
路海先移开目光,装作不在意地吹了声口哨,指着远处飘着的渔船:“哥,今天出海吗?我跟你一起去。”
“风大。”路山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海浪拍打过岩石,“你在家待着。”
“不要,我就要跟你去。”路海拽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乖巧的脸上露出一丝执拗,“我都好久没跟你一起出海了,哥,你带我去嘛。”
他的撒娇向来对路山管用。
路山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两人并肩走在沙滩上,脚印一深一浅,被海浪慢慢淹没。路海一路都在说话,说镇上的趣事,说学校的同学,说他新听到的一首歌,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路山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路海身上。看着他白皙的侧脸,看着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看着他随风飘动的黑发,心里像被海水填满,温柔又胀满。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路海在身边,他就觉得安稳。
“对了哥,我最近听到一首超好听的歌,叫《海誓山盟》。”路海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路山,眼睛里闪着光,“歌词写得特别好,说山和海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路山的心猛地一震,看着路海的眼睛,那双眼清澈见底,却又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海,让他深陷其中。
“海誓山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舌尖划过唇齿,带着莫名的悸动。
“嗯!”路海用力点头,掏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我放给你听。”
轻柔的旋律从手机里流淌出来,伴着潮声,飘在沙滩上。女声温柔婉转,唱着山与海的约定,唱着永恒的陪伴,唱着不离不弃的誓言。
“远山藏着执念,大海载着思念,
山不移,海不枯,海誓山盟到永远,
潮起是相逢,潮落是眷恋,
山与海,肩并肩,岁岁年年无离别……”
歌声轻柔,像海边的晚风,拂过两个少年的心尖,留下浅浅的痒意,也埋下了青涩的种子。
路山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目光紧紧锁在路海脸上。路海也在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格外认真,仿佛这首歌,是唱给他们两个人听的。
山与海,路山与路海。
天生一对,命中注定。
那时的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只知道,对方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想一辈子绑在一起,永不分开的存在。
青涩的情愫,像海边的藤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缠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