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淤泥而不染

“左将军不必多言,今日,小女我是务必带回去的。难道将军您不愿嫁人,还要拦着旁人出嫁不成?”朱欲这话,已是明摆着要与祝澜殊撕破脸。

祝澜殊自幼便不喜“嫁人”二字,并非厌恶男子,而是打心底怕那份身不由己的束缚。在她眼里,人本该活得自在舒展,一生只属于自己,该怎么活,便该由自己说了算。此刻听见这最敏感的词,她怒极,指节骤然发力,竟将手边的扶手捏得微微变形。

“朱大人言重了。”一旁的祝璞鸢缓缓放下茶盏,瓷杯底座撞上实木红桌,发出一声清脆却冷硬的响,“我阿姐战功赫赫,若因嫁人误了家国大事,难不成这左将军的位置,朱大人想取而代之?只是我记得,朱大人是文官吧?”他语气恭敬,字句却藏着锋芒,“难道在朱大人眼中,能立赫赫战功的,就只能是男子?再者说,朱大人的身子……怕是也担不起这武将之责吧?”

满朝文武谁不知晓,朱欲早年曾养外室,被夫人张珊撞破后,夫妻二人大闹一场。张珊怒极之下寻到外室住处,抄起实木凳子便要砸人,偏偏朱欲上前阻拦,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脊背,竟让他下半身险些残废,此后只能靠拐杖行走。也正因这场意外,朱家的孩子出生得晚,如今朱欲已年过四十,本就忌讳旁人提及其身体,被祝璞鸢这般点破,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祝公子!”朱欲强压着怒火,声音发紧,“此事本是我与左将军之间的纠葛,就不劳烦公子插手了。”

可他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朱荷低着头走了出来,眼角挂着未干的泪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爹,将军,你们别再吵了。”

她抬眼看向朱欲,似是用尽了毕生勇气:“父亲,女儿只问您一句话——从小到大,您和母亲,真的爱过我吗?”

朱欲猛地一怔,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从小到大,您和母亲总说,女儿家长大,终究是要嫁人的。”朱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脖颈,浸湿了衣领,“所以您让我学跳舞、学唱歌、学琴棋书画,逼着我背《女德》《女戒》,可您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嫁人吗?我想学这些东西吗?”

她瘦弱的身影被窗外的天光映在地上,显得格外单薄。“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是我生为男子就好了。”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决绝,“最起码,我不用被人逼着嫁人,不用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华丽的囚笼里。如今,我险些被人掳走,亲生父母却只字不提,只当我是朱家的耻辱;现在为我说话、护着我的,反倒是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父亲,您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话音未落,朱荷猛地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攥着簪子,对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她的衣袖。她忍着剧痛,扯下衣襟一角,将那块带血的肉包好,用力扔到朱欲面前。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父亲,”朱荷的声音因疼痛而微弱,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便将这血肉还与您和母亲。从今往后,我与朱家再无骨肉之情,两不相欠。”

她本就瘦弱的身子,被剧痛击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倒下。祝澜殊眼疾手快,快步冲上前,稳稳地将她抱在怀中。

朱欲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祝澜殊抱着怀中虚弱的朱荷,抬眼看向朱欲,语气冷冽而坚定:“朱大人,请回吧。从今日起,朱荷已不再是您的女儿了。”

——颜夫人生辰宴

“然后那朱小姐,就这么养在你府里了?”霍成朝问道。

“算不上‘养’,算暂住吧。她本就没多少肉,那天剜下去的那块,更是见了骨头——大夫来诊治时,我瞧着都心头发紧。”祝澜殊眉眼间凝着几分疼惜。此时霍成朝就坐在她身侧,二人低声闲聊,而祝璞鸢则坐在这一排的末尾,离得颇远。

“嗯……他怎么坐那么远?”霍成朝目光扫向末尾的祝璞鸢,见对方正客客气气地同身旁人闲聊,不由得开口问道。

“怎么,你倒是格外关心他?”祝澜殊语气里带了点打趣。

“不是,你先前说了,你若顾不上他,便让我多照看着些——我自然得时刻留意着。”霍成朝解释道。

“行。”祝澜殊撇了撇嘴,“这毕府的酒实在不怎么样,少喝些,等咱们回去,喝家里的好酒。”

“毕竟是在外应酬,哪比得上咱们兄弟几个凑在一起喝得尽兴。你也少喝点。”霍成朝一边叮嘱,目光落在祝澜殊身上,又时不时往她身后瞟上几眼,似在留意周遭动静。

突然,厅堂内猛地响起一声惊呼:“这……这酒有问题!”

霍成朝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对面席位上已有数人直挺挺倒在案上,没了声响。他刚要起身,余光却瞥见身旁的祝澜殊也晃了晃,随即重重倒在桌案上,昏迷不醒。

而坐在最后面的祝璞鸢,因离得远,尚未听见前面的动静,此刻正抬手端起酒杯,眼看就要凑到唇边。霍成朝不及多想,迅速摸出袖中飞镖,指尖一扬,飞镖精准击落了祝璞鸢手中的酒杯,酒水泼洒一地。

霍成朝疾步赶到祝璞鸢面前,方才与祝璞鸢碰过酒的人,此刻已纷纷倒地不起。

“祝公子没事吧?”他语气里满是关切。

祝璞鸢拱手致谢,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镇定:“无碍。多谢将军方才替我挡下那杯酒,否则此刻躺倒在地的,便是我了。”

厅堂内早已乱作一团。颜夫人被眼前的变故惊得僵在座位上,连指尖都在发颤;一旁的管家见状,早已急着去通报家主毕承天。可偏偏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赶来,低声告知霍成朝与祝璞鸢,说毕承天要见二人。

“一会儿务必小心。”霍成朝压着声音,眼底满是警惕,“毕府如今乱成这样,他反倒有闲心见人,此事蹊跷。”

祝璞鸢微微颔首,只应了一声:“嗯。”

可更反常的是,两人刚起身要出厅堂,主位上却突然出现了毕承天的身影——他正沉着脸安抚宾客、主持场面。这时,身旁的小厮却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位大人不必多虑,跟着小的走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跟着小厮往府内走去。毕府格局极大,路径迂回曲折,饶是祝璞鸢见惯了自家府邸,也忍不住暗自心惊——这毕府的规模,竟抵得上两三座祝府。小厮领着他们绕了数道回廊,却在一个转弯处不见了踪影。

“蹊跷极了,此地并无暗道,那人究竟是如何消失的?”祝璞鸢墨绿色的眸子微微一眯,语气里满是警惕。

小厮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形似花园的所在,四面皆由青石垒成假墙,小径蜿蜒如蛇。祝璞鸢刚向前踏出两步,石墙内突然传来“咔咔”的机括转动声。

“小心!”霍成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只见前方石墙暗设机关,祝璞鸢方才落脚处,两根断裂的银线还悬在半空;再看墙上嵌着的几支小铁箭,箭头泛着诡异的暗紫色,显然淬了毒。

“这该是机关的触发线,箭上还带着毒药,看来毕老摆明了要与我们作对。”霍成朝沉声道。

祝璞鸢眉头紧蹙,百思不解:“在场与他对立之人不在少数,传唤你尚算合理,可为何连我也要牵扯进来?”

话音未落,石墙内又传来细碎的响动。不等二人反应,数十支铁箭已从墙缝中激射而出。两人且躲且退,霍成朝目光如炬,很快发现前方十步之内并无机关痕迹。

“往前十步!那里没有机关!”他急忙对祝璞鸢喊道。

“走!”祝璞鸢应了一声,两人一守一攻、相互掩护,总算躲开箭雨,闯出了这片险地。

刚站稳脚跟,祝璞鸢便扶着石墙剧烈喘息。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最终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这毒虽不致命,却霸道得很。”霍成朝眉头拧成死结,语气里满是对毕承天的鄙夷,“一个时辰内会让人四肢酸软、锥心刺骨,最后无法动弹;即便药效过去,也会落下终身难愈的骨髓之痛。”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将祝璞鸢打横抱起,脚尖轻轻一点便跃上石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

这片石墙阵如迷宫般迂回曲折,可霍成朝此刻心头只剩莫名的烦躁,半点不愿在此耽搁。他足尖在错落的石墙上轻点,身形如飞燕般跳跃疾奔,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不多时,最初的入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待他落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怀中人皱紧眉头,冷汗直冒,浑身发抖,他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心疼。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右将军果然好身手,毕某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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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伞争雨
连载中拂风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