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山

云绅木拜入师门后才知道,师傅让他拜入的那个门派,干的是暗杀的行当。

一张悬赏单发下去,钱足了,便是没啥不能干的。

他在山上成日练着人们嘴里向往着的武功,一把短短的匕首,挥来舞去不知几载。也就那么些个动作,他都练腻了。

累了便时不时就会站在瞭望台前,望着被云层覆盖着的景色,想象着山下的暖春,烈夏,霜秋,寒冬……

出师了的师兄们不和他说半句道别的话,就急匆匆的下山做任务去了。他们还年轻——有些甚至没有及冠——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

云绅木是唯一二十多岁才拜入师门的人。

出师那年,他都二十八了。是当年所有出师的一列弟子中年龄最大的那个。

下山的路上,他没有去那个客栈回访一下张应和张平弈。萍水相逢,八年之久,他几乎把那俩人忘了。

练成了一身暗杀的本领,下山后,他也只能靠暗杀赚点小钱,哪天抢到了个赏金高的单子,完成后他就能休息几日了。

他又不是变态,才不会一天到晚想着杀人。他甚至很不喜欢干这种事情,但毕竟是靠这吃饭的,不做他怕不是得饿死。

……除非他改行去讨饭。

有个人,叫陈律向。是他家师门几年来唯一出师的一位女师姐。陈律向人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他抢单子,搞得他经常穷困潦倒。

每次他问师姐,为什么要和他抢单子,陈律向会一脸嫌弃的回答他:“这么穷还不忘记买香,每天半夜爬起来给那些被你杀了的人烧香,起来又继续抢单子……虚伪的让人恶心。”

“被杀的人,他身边的人会伤心的。”

“是啊,真的是伤心死了。”陈律向的话语嘲讽性的意味太重,把他给弄没声了,“再伤心也轮不到你凑热闹。再说,那些发出悬赏单的人,听见悬赏单上的人死后,又有多开心,你应该见过吧。”

云绅木抿着嘴不言不语。

是,一人死,有人愁,有人乐。

有时候,开心的人比伤心的还要多。

他到底是在干好事,还是恶事?

一次抢悬赏单的时候,他看见一张和悬赏单画风截然不同的帛纸。拿下来一看,是一个山上的客栈,人手不足,要招聘几个小二过去。

云绅木想着指不定在那边赚钱,可以脱离暗杀这种职业,于是就过去了。

那张帛纸上有画着地图,云绅木按着地图来到了一座客栈前。

……嗯,这客栈好像有点眼熟。

是不是八年多前的那个?

不知为什么,云绅木有点怂。

张平弈已经十六了,见着云绅木,很高兴的拉着他进客栈,倒了点酒,说什么兄弟久别重逢,定要好好喝一杯。

张应下一秒就出现在他身后,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这孩子还未成人呢,喝什么喝!”

云绅木匆忙站起,作揖,恭恭敬敬的说道:“先生好。”

“别,我就是个做掌柜的,也没教你什么,你现在本领指不定比我强,我当不上你先生。”

云绅木坐回原位,拿起桌子上的白瓷酒杯,一饮而尽。

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了。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喝到这么烂的米酒。

不但酸的要命,而且酒糟都没有处理干净。

云绅木麻着脸放回酒杯,半晌,开口道:“有些后悔。”

“我早说过了。”

“是,抱歉没听进去。”云绅木到现在嘴里还弥漫着一股酸酒味,弄的他有点想吐,面色也难看的要死,但还得死撑着,“先生字什么。”

“叫子应就行。”张应被“先生”二字弄得哭笑不得。

“子应先生,你有得罪过别人吗?”

一片沉默。

张平弈有些不开心,忿忿的说道:“子应先生可善良了!无论谁遇见麻烦了,他都会去帮一下,怎么可能得罪人!”

……好吧。

他大体知道答案了。

“我可以留下来吗?做个店小二什么的。”云绅木把那张帛纸从怀中掏出,摊开在木桌上。纸已经有些皱巴了,但字迹清晰依旧。

“这个?很抱歉,不行。你已经从事暗杀八年多了吧,身上多少带了些煞气,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张应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若是平日里的拜访,我自然还是欢迎的。”

张应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云绅木自此以后,每当有空闲就去那个客栈拜访张应,和他们扯扯闲篇。

有一日,张应想给自己的小客栈搞个招牌了。

叫什么好呢?

“叫缘栈吧。有缘的人自会回来,无缘的人自会分离。”云绅木取名的意向很明显:因为他和这里有缘,才会回来。

张应笑着在布帛上挥笔写下两个大字,然后把这块布挂在竹竿上,权当是个幌子用。

那一日的清晨,竹竿被插在了地上,秋风萧瑟,吹起那崭新的白布,布上写着“缘栈”二字。

有缘的人自会回来。

这句话本是一句祝福。

到头来,却成为了一句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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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秋
连载中栢木笙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