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的混乱还在持续。摔东西的、怪笑的、以头撞桌的，像一场无声默剧中动作浮夸的演员，在监考老师徒劳的呵斥声中上演着诡异的戏码。天花板上那团“躁灵”兴奋地翻滚着，颜色变得更加深灰，几乎要滴出墨来。
而这一切的中心，孟平清，却只是抬着头，用那种纯粹观察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看着那团因他而无心制造出的混乱源头。
江斌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孟平清是什么，现在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静心符，也顾不上是否显眼，低喝一声：“敕！”手腕一抖，符纸化作三道微弱的金光，疾射向天花板角落的躁灵！
躁灵正沉浸在吸收负面情绪的狂欢中，猝不及防被蕴含净化之力的符纸击中，顿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精神嘶鸣！它剧烈地扭曲起来，淡灰色的雾气被打散了不少。
几乎是同时，江斌随脚下步伐一错，迅速靠近那几个行为最失控的同学，指尖蕴着微光，快速在他们额头或后心轻点，低声念诵安神咒。
“醒来！”
被他点中的同学猛地一个激灵，眼神中的狂乱和涣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惊吓，仿佛大梦初醒，看着自己被破坏的试卷和周围混乱的景象，不知所措。
躁灵受到攻击，又失去了持续的情绪食粮，变得暴怒起来。它不再扩散影响，而是猛地收缩，凝聚成一个更小更暗、五官模糊的怨毒人形，发出一阵只有江斌随能清晰听到的、充满恶意的嘶嘶声，然后像一颗灰色的炮弹，直冲江斌随的面门！
江斌随刚帮最后一个同学稳定下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凝聚的怨灵就要扑到眼前，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寒刺骨的怨毒气息！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静观的孟平清，似乎终于失去了“观察”的兴趣。
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效。
但那张写满了数学推导和血色符文的草稿纸，上面几个尚未完全黯淡的血色符号，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仿佛能量被瞬间抽空。
而那只扑到一半的躁灵，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隔绝的墙壁，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绝望的尖嚎，整个灵体形态猛地僵住，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或者像被一块无敌的黑洞瞬间吞噬——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湮灭声。
那团灰色的、怨毒的雾气，就在离江斌随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凭空消失了。
彻彻底底，一丝怨气残留都没有留下。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危机解除得如此突兀和彻底，让全力戒备的江斌随一下子愣在原地，差点闪了腰。考场里剩余的那点稀薄的负面情绪失去了核心引导，很快在静心符残余效果下消散开来。那些刚刚恢复清醒的学生看着一片狼藉的考场和自己的试卷，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和羞愧，低声啜泣起来。监考老师瘫坐在讲台后面，脸色比考生还白，手抖得拿不住保温杯。
混乱的余波仍在荡漾，但制造混乱的根源，已经被无声地抹去。
江斌随缓缓转过头，看向孟平清。
孟平清已经低下了头，视线落回自己的试卷，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道大题最后的答案，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草稿纸上那些彻底消失的血色符文，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的异常。
是他做的。又是他。用一种江斌随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方式。
江斌随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寒意。他走到孟平清桌旁，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刚才那东西，是你弄没的？”
孟平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它太吵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窗外过响的蝉鸣。
“那你写在纸上的那些……是什么？”江斌随的目光扫向那片已经空白的草稿纸区域。
孟平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表情。他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片纸张。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诚实，“它们……自己出现的。”
自己出现的？江斌随根本不信。那些符文古老而邪异，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怎么可能凭空出现？
监考老师终于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发颤地宣布考试提前结束，让大家收拾东西离开。学生们如蒙大赦，惊魂未定地匆匆逃离这个诡异的考场。
江斌随盯着正在慢条斯理收拾文具的孟平清，突然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抓起孟平清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低声道：“你跟我来！”
他必须问清楚！照片的事，徒手撕怨灵的事，还有今天的诡异符文！这个转学生身上太多谜团，而且每一个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孟平清没有反抗，任由江斌随拉着他，穿过混乱的人群，离开了教学楼。
江斌随把他拉到了学校后院一个极少有人来的僻静角落，这里靠近旧图书馆，平时连打扫的校工都很少来。
“现在没有别人了！”江斌随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孟平清，“孟平清，你到底是什么人？旧图书馆地下室那张1987年的照片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能……能那样解决掉怨灵？还有刚才考场上的那些血色符文！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问出了所有憋在心里的问题，胸膛微微起伏。
孟平清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江斌随问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的记忆不完整。”
“什么？”
“很多事，我不记得了。”孟平清指了指自己的头，“比如你说的1987年。我没有那时的记忆。我也不知道那些符文是什么，它们有时候会自己出现。至于那些‘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它们靠近我，就会消失。”
这个解释太过简单，也太过匪夷所思。失忆？力量不受控制？这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借口，但从孟平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说出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可信度。
“消失？就像刚才那样？”江斌随追问。
“嗯。”孟平清点头，“或者……像图书馆那样。”他指的是徒手捏碎。
江斌随感到一阵头痛。他盯着孟平清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撒谎的痕迹，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太过空洞，太过纯粹，反而让人无从判断。
“那你总记得你从哪里来的吧？为什么转学？”江斌随换了个问题。
这一次，孟平清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他那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不是学生证，也不是任何身份证明。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纸条。
他把纸条递给江斌随。
江斌随疑惑地接过，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一种很老的钢笔字，略显潦草，写着的是一个北城本地的地址，后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姓氏和一个电话号码。而在纸条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上面的地址不同，更加无力颤抖，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找到他，保护他，阻止……】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块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污渍彻底覆盖了，无法辨认。
江斌随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血迹……这留言……
“这是谁给你的？”他急声问。
孟平清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醒来时，它就在我身上。”他指了指那个地址，“我只知道，我要来这里。”
醒来？在哪里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纸条是谁写的？要阻止什么？
问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这张纸条像一把钥匙，却打开了一个更深的、充满迷雾和血腥气的谜团。
江斌随看着纸条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渍，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空茫的、失去记忆的、身怀诡异力量的少年，一股巨大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保护他？从什么手里保护他？阻止？又要阻止什么？
他隐隐觉得，孟平清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激起的，绝不仅仅是几圈涟漪那么简单。
而旧图书馆的怨灵，考场上的血色符文，或许都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初的那几丝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