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江斌随依旧心神不宁。旁边的孟平清维持着那种雕像般的状态,存在感稀薄,却又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江斌随的注意力。那种“空无”感太违和了,像一幅完美油画上硬生生挖掉了一块,让人无法忽视那片突兀的空白。
放学铃响,孟平清依旧是第一个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开教室。
江斌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书包,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个不吃饭也不合群的转学生,放学后到底要去哪儿。
孟平清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很稳,目标明确。他没有去车棚,也没有走向校门,而是拐进了通往学校后区的小路。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两旁的老樟树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即使是在下午,也显得有些阴森。
江斌随的心跳微微加速。他认得这条路尽头那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旧图书馆。学校的新图书馆早就建成了,这栋旧楼据说因为电路和结构问题,已经封闭快十年了,平时只有校工偶尔会去外围打扫一下。关于它的怪谈可不少。
孟平清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只见孟平清走到旧图书馆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那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他并没有尝试去开锁,而是沿着图书馆的外墙,绕到了建筑的侧面。
江斌随屏住呼吸,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
侧面有一扇不起眼的、用于通风换气的高窗,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窗框也腐朽得厉害。孟平清停在窗前,四下看了看——然后,他动作极其敏捷地用手扳开松动的窗框,身子一矮,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进去了?他就这么进去了?江斌随瞪大了眼睛。这身手可不像个普通学生。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强烈的好奇心和那份“净化师”的责任感(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东西呢?)驱使着江斌随。他如法炮制,也来到那扇破窗前,费力地掰开更大的缝隙,笨手笨脚地爬了进去,落地时差点绊一跤。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灰尘和纸张腐烂的味道。图书馆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夕阳从高窗和破洞的屋顶斜射下来,在漂浮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巨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上面堆满了积满厚灰的旧书和杂物,地上也散落着废纸和破损的桌椅。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江斌随调整了一下眼镜,灵视开启。还好,没有看到特别强烈的怨气凝聚,只有一些稀薄的、无意识的残念漂浮在空气里,是书籍和往昔读者留下的印记。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前方不远处。是孟平清。
江斌随猫着腰,借着书架的掩护,悄悄跟了上去。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孟平清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在迷宫般的书架间穿梭,没有丝毫犹豫,最终停在图书馆最深处的一面墙前。那里没有书架,只胡乱堆着一些破旧的体育器材和废弃的展板。
但江斌随的眼镜微微发热了。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冰冷的能量波动,从墙壁的方向传来。
孟平清蹲下身,徒手搬开几个沉重的旧垫子,露出了后面墙壁上的一扇低矮的小铁门。门上了锁,但锁孔已经锈死,门板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地下室的入口?旧图书馆还有地下室?江斌随从没听说过。
孟平清伸出手指,划过门板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江斌随眯起眼仔细看,那似乎不是普通的锈蚀或磨损,而是一些模糊的、被刻意破坏掉的刻痕残迹,隐隐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就在这时,孟平清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投向江斌随藏身的书架方向!
江斌随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屏住呼吸,整个人缩成一团。
黑暗中,孟平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书架,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飘落。
江斌随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被发现了?他会怎么做?
几秒钟后,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孟平清只是静静地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缓缓地转回了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扇小铁门上。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铁门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江斌随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这家伙的感知也太敏锐了!
同时,他更加确定,孟平清绝对有问题!他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铁门后面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敲击门板。
紧接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小孩的哭声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斌随的眼镜瞬间变得滚烫!原本微弱的冰冷能量波动骤然增强,带着强烈的怨毒和焦躁情绪,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这下面有东西!而且绝不是什么无害的残念!
孟平清猛地睁开眼,看着震动的铁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斌随再也顾不上隐藏了。这下面封印着某种危险的家伙,而孟平清的行为古怪,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事。
“喂!孟平清!”他从书架后站出来,大声喊道,“那后面是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孟平清对于他的出现似乎毫无意外,只是侧过脸,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股强烈的怨气波动和诡异的哭声都不存在一样。
他没有回答江斌随的问题,反而抬手指了指那扇还在轻微震动的铁门,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讨论天气:
“听起来,‘它们’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它们?”江斌随的心猛地一沉,注意力瞬间被铁门后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和撞击声吸引。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怨恨,绝不是一个正常小孩能发出的。“下面到底是什么?”
孟平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冰冷的铁门上,感受着后面传来的震动。“很强的怨念。被关了很久。”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废话!这谁都听得出来!”江斌随快步走到门前,灵视之下,能看到浓黑的怨气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溢出,“这地方怎么会封着这种东西?得赶紧加固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从书包里掏符纸和朱砂笔——这些东西他常备着。
“没用的。”孟平清淡淡地打断他,“这扇门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你的符纸,等级不够。”
江斌随的手顿住了。等级不够?这家伙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手段还评价等级?而且他怎么知道门是封印的一部分?
“咚!咚!咚!”撞击声变得更加猛烈,铁门剧烈地颤抖起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锁扣处的锈迹簌簌落下。那小孩的哭声陡然变得尖锐,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和谩骂,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方言,但其中的恨意清晰可辨。
“不好!它要出来了!”江斌随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追问了,迅速将一张画好的驱邪符拍在门板上!
符纸刚贴上,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黑灰飘落。门后的东西像是被激怒了,撞击变成了疯狂的抓挠,铁皮门上竟然凸起了几个尖锐的指爪形状!
“该死!”江斌随暗骂一声,这怨灵比想象中还要凶戾!他正要尝试更复杂的符咒,眼角余光却瞥见孟平清有了动作。
面对即将破门而出的凶灵,孟平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歪了下头,似乎在评估着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斌随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掏什么法器符咒,而是直接用他那白皙修长、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指,插进了那锈迹斑斑、几乎锈死的门锁与门框的缝隙里!
“你干什么?!快躲开!”江斌随惊呼。
但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孟平清的手指看似没用什么力,但那厚实的铁皮门框,竟然像软泥一样,被他硬生生掰开了一个更大的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腥臭的怨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啸叫,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孩童痛苦面容拼接而成的黑影,猛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直扑离它最近的孟平清!那黑影张开扭曲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
江斌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孟平清的反应快得超乎常人。他面对扑来的凶灵,不退反进,另一只空着的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没有金光,没有咒文,没有任何灵能波动。
他就那么直接地、精准地一把扼住了那团扭曲黑影的“脖子”——如果那团东西有脖子的话。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凶灵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刺耳的尖嚎,疯狂地扭动挣扎,黑气不断冲击着孟平清的手,却无法撼动分毫。那只能撕裂铁皮门的爪子抓向孟平清的手臂,却像是碰上了无形的壁垒,发出金石相交的刺耳声音。
江斌随彻底看呆了,握着符纸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看到孟平清五指微微收拢。
“噗——”
一声轻响,像是捏碎了一个装满液体的气球。
那团狰狞扭曲、怨气冲天的黑影,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声,就在孟平清的手中骤然溃散,化作一缕缕精纯却冰冷的黑气,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图书馆深处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漂浮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孟平清松开手,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平静得像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江斌随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徒手……捏碎了?一个至少是“厉”级的凶灵?就这么……捏碎了?!这是什么恐怖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被孟平清掰开的门缝上,那里面的怨气已经消散,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到了门后地下室墙壁上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用暗红色颜料画上去的、复杂而诡异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斑驳脱落,但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邪异力量。而在这些符文的中心,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江斌随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揭下那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一张泛黄、卷边、散发着霉味的黑白集体照。照片背景似乎就是这个学校的旧操场,上面是几十个穿着七八十年代风格校服的学生。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人脸,突然,他的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的角落,一个少年的脸清晰可见。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冷清的眉眼……
分明就是孟平清!
江斌随猛地抬头,看向身旁刚刚徒手捏碎一个凶灵、此刻正用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的转学生,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孟平清的视线也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又看了看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江斌随,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也有些不解。
然后,他抬起手指,指了指照片下方一行模糊的、仿佛用血写就的日期数字。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江斌随耳边:
“1987年4月……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