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卖监生的真凶虽已伏法,但失踪之人还未寻到,是故,国子监此案未结。
大理寺枕戈待旦,无一人敢有懈怠,生怕错失了线索,可几番探查,抽丝剥茧,仍旧毫无所获,案情陷入了僵局。
乌云蔽日,将午后的天际泼墨般晕染得晦暗,风雨欲来,伴着阵阵凉意。
案阁内,两个身影背对背而立,面色皆如这天色,怏怏不悦。
姜雪叹了口气:“少卿,略卖人口有关的卷宗都在此处了。”
沈霁白放下手中的卷宗,回过身。
“可有何发现?”
“过往诸多案件,被略卖之人大多分为两种,一种是年幼无知的孩童,另一种则是身处贱籍的奴仆,”姜雪侃侃而谈,“国子监一案虽大不相同,但也有相通之处,这些出身寒门的监生,多为家族中不被重视的那一个,或者,本就是孤身求学之人,他们的生死,往往无人问津。”
沈霁白垂眸思量,就算抓人奴役,也不至于如此铤而走险,东夷细作略卖大量人口到底为了什么?
姜雪有些犹豫,终是决定将昭明卫探查的方向袒露给他。
“少卿,会不会京外各州,也有这样无人相问,不明不白失踪的人?”
她话音未落,霎时,一声惊雷划过天际,响彻云霄。
沈霁白扶额,眉头紧蹙,身形不稳。
“少卿,你怎么了?”
姜雪急忙上前一步,扶着他慢慢行到书案处,落了座。
雷声隆隆,接连不休。
她见天快落雨,疾步掩上门窗,回身时,发现书案旁没了人影。
姜雪诧异张望,最终,在书架的角落处,发现了蜷缩着发抖的沈霁白。
“你怕打雷啊?”
少年面色发白,额头上冒着汗珠,似是对她的话置若未闻。
姜雪小心翼翼地抬手,动作轻柔地捂住他的耳朵。
震耳欲聋的雷声被咚咚的心跳声掩盖,少女嫣然一笑,温暖而恬静,让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沈霁白迎上她的眼眸,少女的眸中映着自己的面容,让他忽然生出想要拥她入怀的念头。
他踌躇良久,终是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瓢泼大雨如期而至,雷声渐歇,少年恢复如常。
姜雪舒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双臂,踉跄起身,险些撞上书架。
沈霁白急忙扶住她,弄得姜雪一愣。
“没事吧?”他关切问道。
姜雪摇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少卿才对。”
“无妨,老毛病了。”
老毛病?姜雪腹诽:她怎么不记得,他从前有这么严重的头疾。
话一出口,沈霁白便意识到了不妥,这借口隐瞒别人尚可自圆其说,却骗不了她。
“沈家灭门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雷声,仿佛要撼动天地。”
他语调沉重,提起那段血淋淋的回忆。
“那日,我沉迷秦淮河岸灯会,归家已晚,又恐被父亲责骂,便从后门偷偷溜进家中,彼时府内已是血流成河。我找到父亲时,他满身是血,顾不得多言,便将我打晕,藏至尚未及送往大理寺的箱笼中,后来,我在箱笼中醒来,四周漆黑一片,雷声大作,自此,我便患上了头疾。”
姜雪心中哑然,没想到他会向自己解释。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沈家灭门的那晚确实下了大雨,可她印象中,那一夜明明并未雷雨交加。
“阿雪。”沈霁白声音很轻。
姜雪眼睫微颤,他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唤过她了。
她温声开口:“若是日后再遇到这样的天气,捂住耳朵,或许会好受一些。”
沈霁白眸光闪烁:“好。”
入夜,风雨渐歇,地上的水洼在月色下泛着光,隐可窥见一点大雨席卷过的痕迹。
姜雪脱下官袍,换上一身莹白色广袖襦裙,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牖,自烟雨楼上向外望去——一身着粉米色窄袖襦裙的少女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提起裙角,进了楼。
她勾了勾唇,唤茯苓下楼去迎。
“何事啊?”温久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帷帽,“这风大雨大的,还唤我来。”
“阿久这身打扮,是出城探查去了?”姜雪不急着回答,反倒盘问起她来。
温久用力点了点头,提起桌案上的茶壶,倒了盏茶,一饮而尽,才又开口:“老大和四哥去其他州府探查,这城郊,自然就成了我和世子殿下的差事了。”
“情况如何?”
“正如我们猜想的那般,城郊亦有失踪之人,且不在少数。”温久沉声对答。
姜雪忽地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阿久,你见多识广,会不会有什么香或者毒,能够让人意识恍惚,甚至改变记忆?”
温久不解:“有是有,不过,并非一物可致,你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姜雪将沈家灭门的各中细节讲与她听,并着重提及此为沈霁白亲口所述。
温久渐觉事态严重,心中拿不定主意,便叫侍女去寻了姜澈。
姜澈听完,不置可否,反将问题抛回给她们:“你们觉得,霁白此言是真是假?”
“阿兄,他本不必多此一举,向我解释的。”姜雪脱口而出。
姜澈瞥了她一眼,转而望向温久。
关心则乱,比起姜雪,作为旁观者的她反而更能看清。
温久审慎开口:“三哥,或许沈少卿此言,是真假参半。沈家灭门,对他来说确实是身心重创,遑论亲身体会,更是切肤之痛,不过这样一来,他想要隐瞒沈家灭门那晚发生了什么,也就更顺理成章了。”
“那倘若是真,会不会有可能是离魂症?”姜澈又问。
温久轻轻摇头:“虽说人受创伤易患失魂之症,但也非绝对,若用催眠之术,再辅以异香,也可以改变人的记忆。”
“所以……他听到的雷声,可能是被催眠后记忆错乱所致?”姜雪呢喃道。
三人相继领会其中深意,若真是如此,东夷细作略卖大量人口,会否也与试炼催眠之术有关?
“此事,还需即刻入宫禀告圣人。”姜澈急切道。
温久起身欲走,被姜雪唤住。
“阿久,还有一事,”姜雪压低声音,“你可否帮我制些安神香?”
温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治头疾的那一种?”
姜雪羞赧地点了点头。
“我是制毒的,可制不出愈人头疾的安神香,”温久语调婉转,“此事,你还要劳烦我们那位世子殿下,他妙手回春,定能让阿雪得偿所愿。”
她向姜澈点了点头:“走了。”
南凉女帝得知此事后的第三日,昭明卫被密诏入宫。而后,各州府相继收到谕令,皆加强了城内布防,又派按察使日日巡查、记录城中人员情况,以作应对。
多方力挽狂澜,直至仲秋,各地终于再无失踪人员的消息传来。
* * *
待到秋来九月八,菊花盛放,百花杀尽。
又是一年赏菊宴,镇国公府宾客盈门。
只因镇国公高雍独爱菊花,故而镇国公府年年举办此宴,今年亦不例外。
温久和梅时雨自那日看出国子监接应之人的身份后,便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可以顺理成章入府探查。
二人并肩入席,趁机打量向府内各处。
“皇太女到——”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谢思念脚步轻快地奔向梅时雨:“表兄!”
她侧目,莞尔道:“温久也在,正好,本宫一个人无聊得紧。”
“殿下,”镇国公轻声唤她,“还请上座。”
谢思念撇了撇嘴,望向梅时雨。
梅时雨眨眼示意,劝她快些过去,莫要驳了镇国公的脸面。
温久上身微微倾向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怎么会来?”
“应是小姨的安排,以便周全。”
小坐片刻,梅时雨见众人将目光全都聚集在皇太女身上,借机望向温久。
二人相视一笑,相继离席。
“阿念来,省去我们不少麻烦,若是查到什么,也好应对。”
“真是苦了殿下了,她素来不爱饮宴,今日还要因我们与这些人周旋,”温久轻叹,“世子殿下,你说,这算不算是欠了人情?”
梅时雨脚步一顿,玩味地望向她。
温久不明所以:“可是哪里有异?”
“若说欠人情,小久不也是,”梅时雨晃了晃手腕,“前些日子,本世子给小七制了不少安神香。”
“既是为阿雪所制,与我何干?”
“我怎不知,小久何时忘了制安神香的法子?”
温久侧头暗笑。
“世子殿下莫要忘了,我们此行为何而来。”
“是。”
梅时雨勾了勾唇,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赖皮,说不过,就转移视线。
镇国公府雕梁绣户,满目繁华。在这座宏大的宅院中,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汇聚一堂,极具江南典雅气韵。
“真不愧为一国国公。”温久连连感叹。
二人辗转于镇国公府,除却内院女眷的居所未至,别处皆无异样。
正当他们犯愁时,一个轻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表兄。”
谢思念环顾四周,轻声问道:“如何?”
温久灵光一闪:“殿下,你可有办法进内院?”
谢思念颔首,面上颇为得意:“本宫正要去探望外曾祖母,你可随我一道前去。”
她转而望向梅时雨:“这府内又没有其他女子,表兄不如也同去。”
梅时雨不解。
谢思念轻轻招手示意,待他走到身侧,压低声音道:“免得你担心她的安危。”
高朋满座,取自王勃《滕王阁序》:“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不第后赋菊》唐·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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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高朋满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