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出去惊动睡梦中的人,许知安只好呆在房间里等,他坐在床边,撑着脸颊,反复想着那些粉色信封。
“给许……”
许知安低声嗫喏着,原本留在脑海里的三个字缓缓散开,橘黄色的灯光漫过他半边脸颊,他开始怀疑,信纸上是否有那个“知”字。
“应该不是知。”许知安兀自摇了摇头,看信时本就比较仓促,加上灯光昏暗,看错字很正常,想到这里,他才笃定地点了点头,“嗯……应该是春字才对。”
难道是……
“吱——”
思绪被开门声打断,许知安立刻拉开卧室灯,灯光冲散夜色,他起身走到许春朝面前,从头到脚打量着对方。
童话书已经消失不见,一封信纸都没留下。
许春朝也朝他走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语气平静地问好,“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哥哥,那些信……”许知安避开他试图岔开的话,目光稳稳落在他眼里。
许知安接着话音,道出心中的笃定,“是女孩子们给你的情书吧?”
听到后句,许春朝的眼睫轻颤一下,眸底紧绷的张力散开,他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
“呃……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所以,哥哥刚才只是怕被我发现?”许知安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为什么?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是担心这个。”许春朝越过他,走到书桌旁,推合上敞开的抽屉,指尖轻轻滑过面板上模糊的涂鸦,“是这个。”
“嗯?”许知安走过去,看向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破碎笔痕被勾连起来,是零散的字迹。
两人的视线双双落在小面板上,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游移不定。
“这些字是……”
“许春朝的口袋。”
许春朝偏过头,两人挨得很近,许知安的气息越过空气,温热便散在他扬起的唇角上。
“口袋里是我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秘密?”
许知安从秘密联想到情书,又不知不觉把情书和离去的宋暖想到了一起,难以遏制再次升起的好奇,他斟酌着开口:“不会是……宋暖姐写的吧?”
许春朝未做回答,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牢牢锁在许知安身上。
“那晚你听到了什么?”
“就哥哥和宋……”
心里话脱口而出,许知安立刻抿起唇不再吭声,原本探问的视线忽的落在地面上,心虚之色浮在双颊。
许春朝哼笑一声,揉了揉他垂下去的发顶,“瞧把你吓得,早知道是你了。”
他倚着床头,交叠的双手枕在脑后,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
周身漫着松弛的气息,许知安绷紧的肩膀便也软下来,他走到另一侧,学着许春朝的样子,微微仰起脖颈,长舒一口气后,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其实我本来无意听你们谈话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听到了最后,抱歉啊,哥哥。”
“嗯,我接受了,但不知道你宋暖姐接不接受哦。”
“宋暖姐人美心善,肯定不会计较这个的啦。”
听到此话,许春朝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许知安,问:“那许春朝怎么样?”
许知安当即点头应答:“哥哥当然也很好了。”
“哥哥哪里好?”
“哪哪都好。”
许春朝眸里笑意更浓,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白炽灯照亮的夜色里,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明灯愣神片刻,复而开口道:“许知安,把手伸出来。”
“哦。”
许知安乖乖伸直胳膊,举至胸前,正好奇他要干什么,手腕便被系上了那只桃核手绳。
许春朝仔细的在红绳两端打了个死结,系好之后,握着许知安的手腕静静看了一阵,才松开。
“咦,这不是哥哥的么,干嘛给我戴啊?”
“送给你了,我明儿就要走了,没什么可以送的,这个手绳是跟着你掉出来的,冥冥之中,可能也是许叔的意思吧。”
“明明是哥哥的意思,爸爸才不允许我抢哥哥的东西呢。”
许知安端详着腕间勒得很紧的红绳,一圈轮廓清晰印在肌肤上,他晃了晃手,那颗小桃核也陷在肉里。
“可是哥哥,你系的也太紧了吧,血管都要堵车了。”
许知安用力扯了扯,绳节打得牢靠,丝毫没有松动,手上的红痕加深成了番茄色。
“哎,小心伤着你。”
许春朝抬手拦住他蛮力拉扯的动作,拉过他的手,把绳结调松一些。
“这样还紧吗?”
“还行吧。”
小桃核随着手腕转动轻轻晃动,红绳虽是没紧紧勒着手腕,却也无法随滑动。
“哥哥,其实可以再松一点的。”
“不行,我觉得刚刚好,得牢牢把你捆住了,不可以偷偷拆下来。”
“嗯,但为啥要捆住我啊?我又不是小狗。”
许春朝拉过被子,即将蒙上头时,轻声开口,气息压得很淡。
“……我怕以后找不到你。”
话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无处可躲。
许知安听得清清楚楚,不完全懂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却认真应下,像一句郑重的许诺。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走丢,哥哥,你等我三年,我考去京都找你。”
夜色旖旎,好梦绵长,窗外天光渐亮,阳光落在许知安沉睡的面容上。
“天亮了,我要走了,如果想我,晚上就看看月亮。我住在那里,还陪着你。”
“嗯嗯,我会的。”
许知安不停点头,认真记下每一句话。手里捧着的突突一点点消散,阳光透过梦境,照亮萦绕在周身的黑暗,叫醒睡梦中的人。
“还有……飞鸟的石头……”
梦里飘出的话,随着眼角的泪水滑落,许知安起身,不自觉看向窗外。
天真的亮了,突突同他告别。
一切都那么虚假。
“飞鸟的石头……”
许知安低声嗫喏着,难以读懂突突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嗯……”
一缕模糊的鼻音漫出唇间,睡意还未散尽,他伸手一探,旁边空荡荡的,早已没了温度。
“嗯?”
意识渐渐回归,许知安猛地坐起,抓住闹钟。
9:15
“遭了!”
他来不及多想,仓促套上衣服,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客厅空无一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无影无踪。
许知安心知他们多半已经出发,心下一慌,腿微微发颤。
“还来得及,来得及。”
低声自语一句,他夺门而出,岔路口两条路伸向不同方向,他蹙眉片刻,咬咬牙,奔向那条土路。
一路上只听见风中急促的呼吸声,许知安推门而入,来不及稳住气息,他下意识望向菜园,抬脚的瞬间想到那三颗番茄苗早已被许知乐弄断。
喘息未定,他飞速转身跑回房间,片刻后再度出门。
怀里陶土盆微微颠簸,,红果子滚落一路。许知安只顾向前奔跑,呼吸乱得发颤,盆身沉甸甸压在臂弯,他不敢松懈半分,害怕错过与许春朝的告别。
“哥哥——”
许知安扭身跑过路口,杨树林终于出现在眼前,他暗自松下一口气,先喊了一声,话音未落,脚下速度又加快几分。
“哥哥!”
杨树枝叶层层交错,碎金似的阳光从叶隙洒落,许知安踩着晃动的光斑,径直奔向许春朝。
听见他的声音,许春朝终止谈话,车窗缓缓合上,转身时,许知安已然奔至眼前。
扑面而来的,是混着草木与杨叶涩气的温热气息。
许春朝望着他奔来的模样,手微微抬起,临到半空,又悄悄收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指,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薄汗。许知安只顾调匀呼吸,没有看清他眼底压着的东西。
“怎么跑的这么急?”
“我怕找不到你。”
缓了许久,许知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说话时仍带着喘。
迟到的责怪脱口而出,尽管毫无杀伤力。
“哥哥,你太不仗义了,起床怎么不叫我呢?”
许春朝望向他的目光比以往更柔,像浸在清澄的湖水里,从心到眼,透亮的只能看见温柔。
“你梦见突突了。对吗?”原是一句陈述,可短暂一瞬后,他轻声确认。
“……哥哥为什么不叫醒我?”
许知安愣神片刻,仍然固执追问,不愿说起梦里突突的事。他怕一旦开口,许春朝就看穿真相,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遮掩不了分毫。
既然决意守护,就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许春朝却顺着自己的节奏,轻轻笑着,复述清晨听到的一切。
一切也只有四个字,
“突突。突突。”
许春朝念出来,声音轻缓,却依然仿出了许知安梦吟时的语气。
淡淡的不舍,淡淡的忧伤。
仿佛他早已知晓突突的离去,又或是突突在梦里与他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该是一个让他伤心的梦吧。许春朝想。
许春朝不知道梦境全貌,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败露,看向许知安的目光带着探寻。
可落在许知安的眸里,那抹探寻早已似滚落在地的汗珠,蒸发出了名为歉意的水汽。
所以不知是谁,泪水先盈满了干涩的眼睛。
那滴泪在许知安眼里打转,他忍着不让它掉落,忍着不去伤心。
那滴泪悬在许春朝的眼睫,他没有眨眼,想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
“只是不想打断你和突突的……一切吧。”
许春朝顿了顿,一时寻不到妥帖的措辞,思绪却悄然脱缰,漫向他们共同奔赴的昨夜。
当初抛下的与短暂拥有的,都成了他的一切。
一切……
好像要终止于此了。
许春朝压着动作深吸一口气,胸膛并未过分起伏,眼睫的湿意慢慢敛去。
往后的路,大概只剩独行的脚印。
“好了,是谁说自己不是爱哭鬼的?”
许春朝抬手,轻轻擦去他颊边滑落的泪。
许知安抱着陶土盆,任由他触碰,小声反驳:“爱哭鬼怎么了?伤心了就是要哭出来,爱哭鬼才最勇敢。”
许春朝低笑一声,纵容似的应下:“嗯嗯,我们知安最最勇敢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许春朝从番茄苗上摘下一颗红色果子,塞进许知安撇下去的嘴里。
许知安咬破小番茄,酸甜汁水流进身体,他红着眼看向许春朝。
“给勇敢者的嘉奖。”
“小番茄吗?这是……我给哥哥的礼物。但现在不想送给你了,它好狼狈。”
许知安轻轻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并不勇敢,眸光落在陶土盆上,一尘不染。绿叶间的红色少之又少,衣摆还沾着蹭落的泥迹。
窘迫压得他微微垂头,本想掩弃刚才的狼狈,心头却又是一紧,两只脚孤零零踩在地上,仓促奔跑时,鞋子不知去向。
耳畔响起杨树花般轻柔的笑声,许知安蜷起指尖,一只脚下意识压在另一只脚上,就像尴尬叠加着尴尬。
“那哥哥送你一个礼物。”
一只有力量感的手轻轻握住许知安的一只脚踝,许春朝蹲下,拿一张湿巾帮许知安擦脚。
许知安不稳地向旁侧倾斜,下意识出手握住许春朝的肩膀。
此刻,他正半跪着,帮许知安穿鞋。
那是一双干净的白鞋。
“大小合适吗?”
许春朝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向许知安时,仰望着,太阳正落进他的眼睛。
“嗯,穿起来很舒服,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答应我,开学的时候穿上它,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许知安点了点头,脚趾舒展在鞋内,答应道:“等去找哥哥的时候,我还要穿它。”
“那你早就长大了,鞋子会小的,不要穿挤脚的鞋子。”
垂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一下掌心,许春朝把语气压的很轻,呼出的气吐露着他最后的叮嘱。
“如果路太远,想放弃了,就告诉我一声。”
“嗯,哥哥也是。”许知安点头应下,察觉离别就在下一秒,不及斟酌,匆忙开口:“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还有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许春朝轻声应下,不敢多听。他张开双臂,抱住许知安。
番茄苗夹在两颗心脏之间,叶子震颤。
“许知安,以后,要为我写信,但暂时不要寄给我,好吗?”
“那我要什么时候给哥哥?”
……
许知安站在路口,望着扬尘而去的汽车,云层翻滚而来,落下数不清的雨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