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拍照啦。”
许春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手机，打开摄像功能的一瞬便举到眼前，对着许知安快速拍了一张。
画面里，人是模糊的，缥缈在周边的夜色里，花也是，却在右半角旋出一圈明黄，倒真像个手边的太阳。
许知安拉过他悬在半空的手腕，仔细看了一眼照片，皱眉道：“嗯……好像一场被吹散的梦啊。”
他连着好几次放大屏幕中的细节，可怎么样都看不清自己的面容，满屏蓝雾似的背景里，只有晕出的黑与白能让人知道哪里是头发，哪里是脸颊。
“如果用这张照片留念，那银河是不会记住我的。”
许知安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的向日葵，又抬眸凝视着许春朝眼里的星光，他拨动手机，重新回到摄影界面。
“那么……银河先生，可以和人类再拍一张吗？”
“嗯……”许春朝作势思考一下，目光斜斜瞥向不远处的角落。路灯的光漫到那里，浅浅的，浮在夜色边缘。
他寻回肃穆的声线，颔首时，收起眸中的笑意，此刻，他就是远离凡尘的银河。
“银河眷顾人类。”
说毕，他便扣住许知安的手腕，调整角度对准摄像头，又微微蹲下身子，眉眼平直，神色冷而肃穆。
“好滴。”许知安却并不打算配合身边这位故作严肃的人，他眉眼弯弯，笑的明朗，即便另一只手正握住一只比自己脸还要大的向日葵，也还是比了个剪刀手。
他看向镜头，对着屏幕里冷脸的“银河先生”说：“茄子——”
按下快门键，一个人的沉静庄严，一个人的鲜活嬉闹，都被定格在一瞬间。
屏幕里的照片锁住了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对方身上。
“哎呀，银河先生，你要看镜头，看我干嘛？”
许知安捣鼓着照片的细节，虽然比上一张清晰，眉眼鼻唇都已经达到了很完美的程度，可看到许春朝游离的视线，以及不见笑纹的脸时，他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因为人类在凝望银河时，银河也会凝望人类。”许春朝装的很彻底，此刻仍是一副冷淡的“银河先生”的模样，他机械般地垂首，注视着许知安的眼睛，“这不就是人类口中的回应吗？”
许知安歪头看他，眸底浮起浅浅笑意，他忽然之间看穿了许春朝方才幼稚的小把戏。
他点了点屏幕，又把照片举到“银河先生”眼前，认真道：“好了，银河先生，你和人类的留念结束了。现在，可以让我哥哥回到我身边吗？”
像是魔法解除一般，许春朝淡漠的眼神缓缓温软下来，直到笑意盈满眸子，“银河先生”才终于剥离了许春朝的身体。
看着他作势呼出堵塞在胸膛里的热气，许知安笑着开口，话里裹着浅浅的揶揄。
“哥哥，你真的很会装啊。”
许春朝低低笑了一声，坦然承认：“嗯哼，不是告诉过你了。”
“好啦，那现在哥哥可以和我拍一张照片吗？”
许春朝笑着摇了摇头，“不可以哦，我……”
“为什么？”没想到会被拒绝，许知安立刻追问原因，打断了许春朝即将脱口的话。
“因为一张不够，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他伸手点了下许知安的脑袋，又点了点花儿的脸，眸里的笑在打转，开口说道：“有你，有向日葵，还有我。”
“噢，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快点拍吧。”许知安看了眼时间，“要不一会儿就更暗了。”
“怕什么，你手里不正有个太阳的嘛。”
“可这是向日葵，不能发光。”
“我是说这个。”许春朝举起许知安的手腕，开启拍照的夜色模式，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闪光灯一亮，一张怼脸照瞬间拍下，“人造牌太阳。”
屏幕微微亮起，许知安盯着那张骤然曝光下的面容，呼吸微微一顿，很难不为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失神片刻。
哥哥怎么这么好看。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时，许知安清晰的感受到了脸颊传来的灼热感，即便被冷风拂过，也带不走丝毫。
“噢、噢，那快拍吧。”
许知安抬手用力按压几下脸颊，试图压灭皮肤底层燃起的火苗。
“对了。”他侧目一瞥，轻声提醒：“哥哥，你要笑着，那样会更好看。”
“噢……”许春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重现了一个动作，“是这样的吗？”
许知安看了一眼，想到它原本的意思，本想摇头让他换一个，可想了想，他觉得此刻的许春朝就是开心的，那这个动作也可以表达发自内心的欢喜。
所以许知安点了点头，学着许春朝的样子，伸出单手的两指，分别抵在两侧嘴角，指尖向上推举，两人脸上挂着同样浅浅的笑弧。
随着接连的笑声，近乎百张的照片被收纳进小小的手机镜头里。
“好了好了，我不要拍了。”发出邀请的许知安率先败退，他摆摆手偏头躲开摄像头，“感觉嘴角都要笑烂了。”
“最后一张，再拍最后一张。”许春朝伸手抓住他逃离的手，轻轻一勾，许知安便又回到了身边。
“啊，好吧好吧，最后一张。”许知安难以拒绝许春朝的恳请，话尾托出一点软意，那点撒娇也藏的淡淡的，稍不留意就会被风声盖过。
这样的许春朝，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真是有点奇怪，对吧？他悄悄地想。
“一、二、三……”
许知安摆好姿势，倒计时结束后的“茄子”还未说出口，身旁的人开始不安分起来。他下意识往旁边躲，可抵向他侧颈的头颅也跟着追来，发丝扫过皮肉，细碎的痒意逐渐漫开。
许知安忍不住发笑，同时也听见许春朝近在耳畔的笑声，耳廓正被一片温热包裹。
“哥哥，你、你……”许知安被蹭的失去反抗能力，笑声软软的，难以停止，只好喘着气继续说：“你好像只大狗狗啊。”
被叫大狗狗的许春朝不怒反笑，微弯的背脊缓缓直起，却在将要结束最后一丝牵扯时，低头抵住了许知安的额头。
“那要和我进行头对头比拼吗？”
许知安紧贴着他的额头，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睛却并非平视，他抬眸，看不清许春朝的神色，只知道他在笑着。
“不，我不……”许知安贴着他摇头，肌肤相蹭间，他趁许春朝松懈之际，猛地向前顶，本想给对方来一个出其不意，却没料到彼此额间浸出的一层薄汗成了诡计的变数。
那句“不能不比啊”被硬生生吞咽下去，许知安的脸顺着许春朝的侧脸猝不及防滑过，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下巴，一路滑过下颌骨，最后抵达耳下的肌肤。
下一秒，许知安便莫名其妙的撞进了许春朝怀里，原以为是惯性驱使，可恍惚间，他依稀记得背后有一双手，也在轻轻的推着他。
只是不及细想，许知安被自己的愚蠢操作吓出了一个激灵，胸膛在起伏，鼻间却并无气息喷涌，正当他想要逃离怀抱重新恢复呼吸的时候，许春朝突然抱住了他。
身体压着一个人的重量，他听到一句轻飘飘的话，嗓音托出绵长的尾音，像是耗尽了全部气力，吐出的那一声微弱的妥协。
“不比啊？那就抱抱吧……”
“哥哥好久都没抱过你了，再不抱，你就真的长大了。”
“哎，你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啊？”
……
这个拥抱似乎很长，许春朝只不过在他耳畔说了寥寥数语，却让许知安跳动的心脏渐渐平息，可好像又很短，只是复起的一阵风的时间，他们便分开了。
许春朝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带着他继续漫游在夜色里。
晚风落了又起，起了又落，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偷地逸散着酒香，两人像泡在酒里的野梅子，漂浮在一片醉酒的昏沉之上。
回去时，也无一人言语，就像许知安说的，这是一场被吹散的梦，那份抛开一切的失重感，终究不会长久。
两个偷偷跑掉的人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回家，许春朝牵着许知安的手腕，轻手轻脚的上楼。
在黑暗里，许知安的视线紧贴在许春朝的背上，他总觉得现在这个场景特别奇怪，又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何必如此小心呢？
但他确实有点心虚，一不留神就踩空了一阶楼梯，只听“咚”的一声，房间里的灯瞬间亮了。
许知安瑟缩了一下脖子，抬眸对上许春朝的目光，两人齐齐转头，视线默契的落在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紧张霎那间涌上许知安的喉头，他咽下过度分泌的唾液，一一看过去。
言文洁端坐在沙发上，刀锋似的视线穿过他落在许春朝身上。庄美芳早已起身，手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看向许知安时，脸上挂起诡异的笑，最边上的许康国和许知乐倒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一会儿逗逗兔子，又时不时瞥向两人。
许知安感觉手腕一松，许春朝拂过他的手背，先一步走去，那副挺起的脊背彰显着昂扬之姿，许知安莫名有了底气，迎接质问的脚步也更加坚定了。
“许春朝！”言文洁一改先前的温柔模样，语气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场，“你带着知安去哪了？”
许春朝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没去哪儿，只是去兜风。”
言文洁点了点头，复而又起的声音带着一丝责怪与担忧，“你走的时候不能告诉我们一声吗？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带着知安，万一出什么事，你说怎么办？你是哥哥，至少得照顾好弟弟和自己的安全吧。”
她气恼地扶了扶额头，努力平息怒火，责怪声接踵而至：“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也不回，你十八了，不是毛手毛脚什么也不知道的年纪了，做事起码得有点分寸吧。”
许知安绷紧脚筋，站的笔直，第一次见言文洁如此严厉的模样，心中不免发慌，他谨慎地抬起眼睫，瞟向正垂头安静挨训的许春朝，视线恰好落在那只握紧又松开的手上，凸起的青筋也慢慢消失。
许知安正想着许春朝在忍耐什么的时候，屁股却毫无防备的挨了一掸子，他下意识往前倾，肩膀正好撞上许春朝的胳膊。
“哥哥，你没事吧?”许知安顾不上自己的屁股，反倒先帮许春朝捏了捏撞到的地方。
许春朝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笑意，他摇了摇头，把许知安拉向身后，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对着面露难色的庄美芳解释。
“庄婶，你别怪知安，是我想带他出去的，明早我就走了，所以才想着让他多陪我一会儿，出去兜风就当散心了。”
突然间，一股力量箍住许知安的手腕，他肩头微僵，悄然收拢了指节，听见许春朝的笑声，轻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足以听到。
“今晚我挺开心的，真的。”他望着两位神色复杂的母亲，视线斜斜扫过许知安低垂着头的发旋，轻声开口：“以前常听我爸说，人一开心，就容易忘记伤心事，以前总觉得这句话特别不对，但今晚我才知道，这句话其实挺对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银河眷顾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