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光惨白,影院狭小的卫生间走廊里,争执残留的戾气凝滞不散,空气紧绷得几乎快要断裂。
竹砾站在不远处胸腔仍震,方才瑾瑜同慕容玄剑拔弩张的对峙,那份凛冽压迫沉甸甸压在他心上,久久散不去。抬眼望去,二人还在相持争吵,全然不顾这片人来人往的公共区域。迟疑良久,他才攒起一点勇气,小声插话,轻轻戳破僵持:“那个……能不能别在卫生间里吵了。”
声音不高,却精准让里面激烈的争执骤然停顿。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卫生间走出来。影片刚好落幕,宽阔大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喧嚣填满每一处角落,将狭长走廊里那股刺骨戾气冲淡不少。
竹砾似有所感地望向购票口的那一处角落。
瑾瑜眉眼间已然敛去方才争锋的锋芒,重回往日温和,侧首看向身旁的竹砾,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竹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抬眼对上瑾瑜深邃的视线,还有一旁慕容玄牢牢锁在他身上的目光,心头微紧,温顺老实应声:“嗯……你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觉得无聊,就出来找你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轻扫:“我刚走到这条走廊,就听见里面有争执的声响,推门看了一眼,没想到是你们两个在吵架。”
话音落地,慕容玄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而瑾瑜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将竹砾往自己身侧后方带了半寸,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慕容玄并未察觉,目光仍旧紧紧盯住竹砾,语速略快地追问:“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吗?”
竹砾轻轻摇头,眼神干净澄澈,看不出半分异样。
见此,慕容玄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瑾瑜余光掠过慕容玄,两人飞快对视一瞬,眼底一同掠过一层心照不宣的隐晦与复杂。
瑾瑜再度看向竹砾,语气平和:“没事,听到了也无妨。”嘴角浅浅扬起,“我们刚刚争执,是慕容玄他弟弟的事,因为意见不合,起了一点口角。”
场面瞬间陷入微妙的安静,两人错愕的神情截然不同。竹砾微微睁圆双眼,心底莫名想起祝淼淼从前讲给他的那本小说;一旁的慕容玄更是完全冷下脸,根本没料到瑾瑜会直接拿这件事当作借口。
夜色浓稠如墨,夜里十点,城市褪去白日喧嚣。
竹家别墅的庭院晚风徐徐,裹挟着夏夜独有的清润凉意。屋内灯火温软,整栋大宅浸在一片静谧柔和之中。
卧室里,竹砾拿起一条干净柔软的浴巾,随手抛向慵懒靠在床头的瑾瑜,语气自然随意:“洗澡去。”
瑾瑜一回家便瘫陷在松软被褥里,四肢舒展,满身倦意,连抬手都觉得费力。他仰头望向竹砾,语气有些慵懒:“你不先去?”
竹砾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角码放整齐的购物袋——白日逛街采购的物件全都堆在那里。他走过去弯腰翻找片刻,很快取出崭新的手机包装盒,转身朝着瑾瑜轻轻晃了晃:“我要先帮你把手机设置好。”
从影院返程的一路上,竹砾心底始终揣着一桩心事——慕容玄的本体。他一路缠着瑾瑜软磨硬泡,终于打探得知,慕容玄本体是极为罕见的异变雪鳞蛇。
此刻他点开搜索,盯着屏幕上图片眼底漾开新奇惊叹,低声喃喃:“原来这么好看!”
蛇通体是冷调霜白,不是死白。脊背的鳞片厚实一点,像冻住的霜;越往尾巴,鳞片越薄、越细密通透。暗光下看着就是素净雪色;月光、日光落上去,整片鳞面会浮出一层淡淡的珍珠银辉,游动时,流光顺着蛇身一路淌到尾尖,尾巴光泽最亮眼,是全身最美的地方。
“看这银白色的大尾巴!”竹砾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刚走出浴室的瑾瑜身上。
洗完澡的瑾瑜周身萦绕温热潮湿的水汽,银白长发湿漉漉垂落,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滚落,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冷秀。一对雪白蓬松狐耳支棱在发丝之间,柔软灵动,身后十条修长蓬松的狐尾自然垂落,浮着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
“什么?”他腰间只松松裹着条浴巾,堪堪遮住重要部位,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尽数展露,紧实流畅的肌肉肌理分明,并不夸张,却藏着内敛的力量。冷白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光泽,野性又矜贵。
瑾瑜背对着他,抬手去拿桌角的玻璃杯,动作松弛自然。
而就在这时,竹砾的目光猛地定格,呼吸骤然一滞。
尾椎上方、狐尾根部的皮肤上,横亘着一道漫长狰狞的伤疤。伤痕纹路扭曲暗沉,深深嵌进光洁细腻的皮肉,像是受过濒死重创留下的永久印记,在白皙肌肤衬托下,刺目得惊心动魄。
竹砾视线牢牢粘在那道伤痕上,来不及细看深究,身前的人已经缓缓转过身。
“怎么了?”瑾瑜鎏金色眼眸落于他脸上,语调仍然平淡温和。
“啊……没事。”竹砾猛地回神,慌忙移开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把刚打开的页面递到他眼前,刻意转移话题:“慕容玄真长这样?!”
瑾瑜垂眸扫过屏幕,淡淡颔首,声线清浅柔和:“嗯。只不过他的尾巴不是普通的白,是五彩斑斓的白,比图片更好看些。”
竹砾试着在脑中脑补五彩银尾摇曳的模样,又轻轻摇头甩开思绪:“算了,我先去洗澡。”
他快步走向浴室,临进门扬声提醒:“手机我帮你弄好了,直接就能用。”
浴室门合上的刹那,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迅速卸下。
“今天运动量太大了。”竹砾心底暗自想,抬起右臂轻轻揉捏臂间肌肉,酸胀疲惫席卷全身。他压下不适感,拧开花洒,打算用热水缓解酸痛。
咣!
浴室里陡然炸开沉闷巨响,瓶罐滚落碰撞,杂响接连响起。
原本半靠在床上调试新手机的瑾瑜指尖猛地顿住,不安瞬间攫住心口。他几乎没有迟疑,起身快步冲到浴室门外,声音藏不住急促慌乱:“竹砾!没事吧!”
密闭浴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细碎压抑的喘息,没有任何回应。
“竹砾!”瑾瑜瞳孔收紧,不再等候,抬手一把推开浴室门。
入目便是满地狼藉。沐浴瓶罐四散滚落,东倒西歪,冰凉瓷砖凌乱不堪。竹砾蜷缩蹲在浴室角落阴影里,脊背微微佝偻,死死捂住右臂,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每一次震颤,都裹挟着难以忍耐的剧痛。
“别过来!”蹲在地上的人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压抑,语气倔强强硬,“你先出去!”
旧伤爆发的灼痛疯狂席卷四肢百骸。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瑾瑜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但瑾瑜却并未停下脚步,径直上前,随手扯过一旁悬挂的干净浴巾,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裹住竹砾发抖的身躯,随即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浴室。
竹砾蜷缩在瑾瑜安稳温暖的怀抱里,额头抵着对方肩头,身体依旧不停发颤。鼻尖萦绕一缕清冽独特的冷香,不是甜腻沐浴露的味道,带着奇异暖意,莫名能安定心神。
这气味他似曾相识,熟悉感挥之不去,可脑袋昏沉钝痛,任凭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半点相关记忆。
右臂灼痛一波强过一波,顺着经脉蔓延至半个后背,滚烫痛感撕扯皮肉,折磨得他浑身脱力。
“这里?”瑾瑜敏锐察觉到怀中人骤然一颤,温热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右臂,力道极轻、极缓地揉按。这时他才看清,一道从右肩蔓延大半后背的陈旧烧伤铺展在肌肤之上,伤痕层层叠叠肆意延展,轮廓宛如一朵全然绽放的血色莲花,触目惊心。
“嗯……”怀中人有气无力地应声:“你不问点儿什么嘛。”不问这伤痕从何而来,不问为何突然痛到倒地,不问藏了多少秘密。
“不问。”瑾瑜揉按伤口的动作依旧温柔,嗓音低沉安稳,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等你以后愿意亲自告诉我。”
仿佛瑾瑜身上带着某种奇异力量,钻心的灼痛缓缓褪去大半,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谢谢你。”竹砾轻声呢喃。
窗外皓月高悬,夜色深沉静谧。竹砾被这安心的气息包裹,缓缓闭上双眼。
——
夜深人静,整栋别墅沉入寂静,唯有二楼书房还亮着一盏清冷孤灯。
落地窗前立着挺拔身影,竹翰辞背对房门,周身气场沉郁压抑,夜色将他轮廓衬得凝重。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藏不住满心忧虑:“我不觉得你留在他身边,是个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沙发上的瑾瑜端坐,神色平静,淡淡反问。
“这不单单对你危险,对他同样凶险!”竹翰辞情绪翻涌,猛地转身,眼底满是焦灼激动:“你留在阿砾身边,只会把他拖进无尽风波。”
“竹翰辞。”瑾瑜语气冷静坚定,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当年那场劫难,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倘若你真的在意竹砾,就该学着放手。”
“可是阿砾他……”
“你这是过度保护。”瑾瑜直接打断他,“他已经长大了,拥有自己的选择。”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等等。”竹翰辞望着他的背影,察觉到自己方才太过冲动,放缓语调,“阿砾睡下了?”
“嗯。”瑾瑜背对着他,声线温淡,带着一丝松弛暖意,“睡得很沉。”
千里之外,苍茫云海之上,修真界琉璃阁清雅安宁。
阁楼雅室古色古香,窗明几净,青烟袅袅缠绕,灵气氤氲不散。慕云嵘静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洁白软布,细细擦拭贴身法器。锋利澄澈的剑刃如同明镜,映出他墨紫色深邃眼瞳,眉眼清冷,气质疏离淡漠。
“你来干什么?”慕云嵘头也不抬,擦拭剑身的动作未曾停顿,语调冷淡疏离。
窗外一只小巧云雀振翅飞入室内,羽翼拂过窗间清风,落地灵光一闪,身形顷刻幻化。少女身姿灵动娇俏,蓬松栗色长卷发垂至腰际,一身素雅月白长裙曳地,裙摆随轻盈步履轻轻飘展,眉眼明媚鲜活,与满室清冷格格不入。
“我怎么不能来?”她四处环顾打量安静阁楼,漫不经心地反问:“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转了两圈没见到想见之人,随口问道:“你哥呢?慕容玄不在阁里?”
“跑了。”慕云嵘惜字如金,语气平淡。
鸢灵微微一怔,继续追问:“那瑾师兄呢?他也不在?”
“也跑了。”
短短三个字,让鸢灵瞬间僵在原地。她后知后觉理清前因后果,瞳孔微微放大,满脸崩溃无奈:“所以那老头儿急匆匆把我从外面召回来,就是让我回来打理整座琉璃阁?!”
“鸢灵!”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鸢灵浑身猛地一僵,瞬间敛去所有散漫,立刻站直身子,转头扬起乖巧笑意:“乐长老!”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称呼我的。”乐长老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心虚躲闪的少女,无奈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静坐不动、冷眼旁观的慕云嵘,神色骤然凝重,沉声通报:“青枫那边,又有新动静了。”
同一时刻,修真界下界,民间万花阁外。
此地人声鼎沸,拥挤喧嚣,周遭百姓层层围堵,议论、质疑此起彼伏,喧闹又冰冷。
“已经连续献祭两个人,半点成效都没有!”
“是不是她们本身不干净!”
“肯定比不上圣女‘干净’!”
众人七嘴八舌,字字刻薄冰冷。他们谈论地上气息微弱、濒临殒命的两条性命,毫无半分悲悯,反倒像是在挑剔两件不合格的祭品,冷漠刺骨。
“退后、都退后!”万花阁几名小厮快步冲出,粗暴推开围观百姓,硬生生隔开人群与地上两名女子。人群退让留出的缝隙间,一道身披黑袍、面容覆着面罩的黑衣人缓步走出,身形挺拔诡谲,周身萦绕沉沉阴气。
他缓缓下蹲,视线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胸前悬挂的名牌上,眸光冰寒,唇角勾起凉薄嗤笑,低声念出那个名字:“阿珍。”
说完,他缓缓起身,转头对一旁待命的小厮,语调毫无起伏,下令:“仪式开始。”
不远处临街精致茶楼,鸢灵凭栏俯瞰,楼下一切尽收眼底。万花阁这类残忍献祭闹剧她早已见惯,眼底再无波澜,只剩沉沉惋惜。她单手撑住栏杆,望着楼下奄奄一息的二人,轻轻叹气,声音轻淡:“一朵百合,一朵茉莉……都是难得的纯灵命格,实在可惜。”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身侧静坐品茶、神色不动的慕云嵘,出声邀约:“师弟,不过来看看吗?这两朵‘花’,很难得一见。”
慕云嵘端坐窗前,指尖捏着温热青瓷茶杯,目光静静落于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眉眼清冷淡漠。
他未曾抬头,语调淡漠:“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