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遮光布压成一道柔和的暗灰色线条,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浅灰被面上铺成一片安静的深色。张亦侧躺在靠窗那一侧,被子裹到肩膀,右眼闭着,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缓,在被面的起伏里形成一道稳定的节奏。
陆州已经醒了,视线落在她耳廓后侧那一小片皮肤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控制得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床垫的震动,脚落在地板上时重心先放在前掌再缓缓落下,然后他走出了卧室。
裁缝已经在客厅里了。她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没有坐下来,工具包挂在肩上,手里拿着便携式熨斗和软尺,看到陆州下来的时候微微欠身,没有多话。陆州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开口时的语气保持着他一贯的平稳节奏:"可能要等一会儿。她还在睡。大约——"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角度,"——四十分钟左右。茶水在桌上,您先坐。"
裁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从他锁骨上方露出的那截哑光银链末端扫过,又移开了。
陆州上楼之后进了书房,用终端拨通了杜林的通讯。他的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杜教官,今天上午的训练请假。张亦身体不太舒服,我这边需要处理一些私事。"他的措辞干净,没有多余的解释——"身体不舒服"这个理由在军校里属于那种不会被追问的灰色地带。杜林的回复很短,短到陆州只听到"知道了"就挂断了。
他俯身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张亦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动了一下,她的脑袋沿着他的肩窝方向偏了偏。
"裁缝来了。"陆州低头说,声音高一点,刚好够传进她正在边缘徘徊的意识里,"先把衣服试了再睡。"
张亦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她的眼睫在灰暗的光线里缓慢地眨了两下,开口时声音带着晨醒的沙哑:"几点了。"
"比你平时醒的时间早一点。"陆州站在她侧前方,她坐在床沿上适应了一会儿从"被抱着"到"坐稳"的过渡,目光在床头柜上扫了一圈——他的终端不在那里。
"你用谁的终端请的假?"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清晰度。
"我的。"陆州说。他低头看她,补了一句,"杜林没多问。"
张亦刚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一点刚醒的松散,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侧蹭过他的手臂,然后走向楼梯,步子从松散慢慢收成了正常的节奏。
裁缝在客厅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楼梯上下来的两个人身上扫过。
"衣服都带过来了。"裁缝说,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缓。她打开工具包,把那件深灰色外套和其他几件衣物取出来展开在矮桌上,"肩线照片里看过了,但上身试比照片准确得多。"
张亦接过了那件深灰外套,抖开穿上。裁缝评估了布料堆积的幅度,然后低头做标记针脚。她做标记的时候目光从张亦颈侧,那里有一片齿印。裁缝的视线没有在那里停留,她的手指继续平稳地做了第二个标记,然后直起身来。
"腰线收紧一指半。下摆长度正好,不用动。"她说,语气不变,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然后把外套递还给张亦,"明天上午送来。其他几件按同样的比例调整。"
张亦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偏头看了裁缝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辛苦了。送到陆少尉家就行。"
裁缝把工具包收好,欠了欠身走向门口。裁缝走后,客厅安静下来。
门锁滑入扣槽的声响在晨光里消散之后,张亦从沙发里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陆州在冰箱和灶台之间移动,动作利落而安静。
张亦在中岛台边坐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你家这么大。没有活物。"
陆州的锅铲在锅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你是说宠物。"
"什么都行。"张亦的手臂搭在中岛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庞康家就好几个。"
陆州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动作多留了半拍,"你去过庞康家。"
"去过几次。"张亦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煎蛋送进嘴里,"他妈妈做饭手艺不错。"她停了一下,"州州也在他们家。"
陆州等她放下叉子才开口:"州州?"
张亦把叉子搁在盘沿上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州州,我的狗。"
陆州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点。他的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你给你养的狗取我的名字。寄养在别人家。到今天才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了。"张亦说,语气带着一种冷静,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她微微侧了一下头,"戴着狗链,穿着配好的衣服,早上用终端帮我请假,给我做早饭——"她把那几个前置条件依次点了一遍,语调保持着均匀的节奏,"现在开始觉得被玩弄了?怎么,州州不想当我的狗了?"
晨光从陆州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握紧的手指、他下颌线上咬紧的肌肉轮廓、他眼底那层正在从温润变成某种更暗的质地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个度,:"你给一只狗取我的名字。放在别人家养着。然后你坐在我面前,吃着我的早饭,问我'州州不想当我的狗了'。"
陆州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他把下一句话在齿间磨过一轮再放出来:"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早上用我的终端替你请假。我把你的衣服挂在我的衣帽间里。我——"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瞬,颧骨上那层薄红没有被愤怒盖住,反而更明显了,"——我做了早饭。不是因为我应该做。是因为我想做。然后你告诉我,这些在你那里和一只狗是同一件事。"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还有一句更锋利的话已经到了舌尖,被他临时收住了。他的耳朵到脖颈那一片皮肤是红的,但那层红不是因为羞赧,更像是因为血压和某种被压抑的震怒正在共用同一条血管。
他看着她,声音带着冷意:"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从你给我戴狗链那天起。从你让我穿蕾丝那天起。"他把那几个事件依次排开,每一个落进空气里都带着实体的重量,"——你一直在用这些事告诉我,我在你那里是什么。"
他停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陆州低下头,看着中岛台上那盘还没有动过一口的煎蛋。他站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说了句:"我去接它。吃完饭就去。"
陆州没有等张亦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盘已经冷了的煎蛋,转身走向厨房。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陆州关水了,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转身走向门口。他的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多看她一眼,但他在门口停了一拍,背对着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