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区中央的灯光比周围亮了一个度,头顶那排大功率照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了,又随着他们的移动拉长,像两片黑墨在地面上流淌。
陆州先动了。
他的起手很快,右拳从左肩方向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取张亦的颌侧。这一拳角度刁钻,速度在同级里算顶尖,拳面裹着风声像一条骤然弹起的鞭子。
但张亦没退,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左腿向斜前方滑出半步,身体压得极低,那拳擦着她后脑勺的碎发扫过去。
她的回应是左腿。原地起势,小腿像绷紧的弓弦一样骤然弹开,脚尖直踢陆州支撑腿的膝弯外侧。
陆州的反应也快,右腿微收错开半寸,同时重心后移,拳收回来横格在胸前。
第一轮试探只在眨眼间完成。周围训练场的零散学生开始有人停下动作往这边看了。
张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左脚落地瞬间拧身,右腿带出一个半弧形的扫踢——她的腿在空中划出干净的圆弧,训练裤的布料被气流压出几道褶皱,靴底擦着陆州的肋侧掠过。
陆州侧身避开的动作很从容,但表情从刚才那层薄薄的笑意变成了某种收敛的专注,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沉了。
"反应不错。"张亦说,落地站稳的姿势几乎是蹲着的,膝盖几乎触及地面,整个人像一只弓起脊背的猫科动物,重心极低极稳。
"你也不错。"陆州说,语气还是温的,但呼吸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第二次交手更凶。
陆州压上来,连续三个直拳配合一个膝撞。
张亦用格挡和闪避硬吃了前两拳,第三拳擦过她肩膀的时候她没退,反而拧腰往前顶,手肘撞向他胸口,逼得他后撤半步。
然后她的腿又起来了——左腿蹬地发力,右腿从后向前甩出一个高位的鞭腿,靴尖掠过陆州耳侧,带起的风压把他的碎发掀得扬了起来。
他偏头躲过了。
但张亦没停,右腿在空中换向,改扫为劈,直直往他肩颈处压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陆州双臂交叉上架格挡,砰地一声闷响,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庞康躲在缓冲垫后面,圆脸上全是汗。他旁边的几个战斗系学生已经围了过来,手里还攥着训练用的拉力带和沙袋绑带,嘴巴都微微张着。
有个人低声说:"那是陆州吧?指挥系那个?他打格斗也这么猛?"另一个人接话:"你看那个蒙眼的女生谁啊,她腿怎么那么快——"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训练场里本来也没多少人,这会儿零零散散七八个全聚过来了,站成一圈留出中央的空地,像看擂台赛一样安静里压着兴奋。有人偷偷摸出终端开始录像,旁边的人肘了他一下,但那人只是把终端压低了继续录。
张亦和陆州在中央继续缠斗。
她已经把腿法发挥到了极致——低扫、高踢、转身后摆、蹬踏,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能把合金地板踩出印子的力道。
陆州用拳和格挡跟她周旋,两个人的攻防频率越来越快。
"他们在打什么?" 铃木佳慧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挤进来,一头红发在灯光下炸开,她拨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往里面探脑袋,"卧槽张亦?你干嘛呢——"
她旁边跟着陆沅。
陆沅显然是被铃木佳慧拽来的,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零食,看到场中央的两个人时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那件灰色内衬上。她认出她哥了。她张嘴想喊什么,又闭上了,表情从惊讶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上宫清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挤进人群。她靠着一台训练机甲的基座站着,双臂抱在胸前,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
她盯着场内的打斗,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张亦一记转身后摆踢中陆州小臂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场内,张亦和陆州短暂分开,各自退了一步喘气。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陆州的额角渗出一点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那件灰色的薄内衬贴着他的肩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腰线一侧被汗浸湿的暗色痕迹。
他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目光落在张亦脸上,嘴角的那个笑还在,但微微有些僵了——大概是长久以来习惯性的面具,肌肉在做表情,真正的笑意已经没了。
张亦的呼吸也快了,但左眼里那团温热的红色物质在翻涌,力气正在往回填。
她能感觉到脚踝和膝盖的热度,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揉捏过一样,酸胀褪去,弹力回升。
"你体力倒挺好。"陆州说,语气里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意外。
"你也是。"张亦活动了一下肩颈,"陆家的训练量果然很足。"
陆沅终于忍不住了。
她站在人群前排,一只手捏着那半袋零食捏到包装纸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另一只手捂了一下脸又放下来。她看了一眼场上的张亦,又看了一眼她哥,然后吸了一口气,喊了出来:"你们想不想知道陆州的内裤是什么颜色!"
声音不大不小,但训练场安静了一瞬之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浅水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庞康的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铃木佳慧猛地转头看陆沅,表情从震惊变成狂笑,腮帮子鼓起来努力憋着。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噗"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肩膀在抖,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墙上的设备清单。
场中央的陆州僵了。
他的动作停了那么一瞬,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一瞬。他的呼吸节奏断了,嘴角那层精心维持的笑意猛地散了一下又试图收回来,但那一瞬间的缝隙里,他的耳朵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张亦抓住了这半秒。
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腿在空中交替踢出,空中三连击,每一脚都比前一脚更重,靴底砸在防御架上发出三声沉闷而暴烈的砰响。
陆州被第三脚踹退了半步,重心彻底丢了。
张亦落地的时候是半跪的姿势,右腿屈膝左腿前伸,利用落地缓冲的惯性直接向前扑出。
她左臂探出去扣住陆州失衡后露出的肩侧,同时左腿从下方一勾一别,下段扫接高位锁,他的重心被她整条腿的力量撬翻了。
一声闷响。
陆州的后背砸在格斗区的地面上,整个人被放倒。
张亦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松手。
她拉着陆州的那只手往上提了半寸,陆州顺势借力起身,膝盖还没完全打直,张亦空着的左手已经往下探了。
她并拢的指尖勾住陆州制服裤的松紧带边缘,往外面轻轻一扯——布料被拉开一道窄缝。
她的视线垂下去,日光灯的光从那道缝口灌进去,照亮了一小片纯黑的布料边缘,收得整整齐齐,贴着紧实的腰腹皮肤。
黑色。清清楚楚的黑色。
她把指尖收回来,松紧带啪地弹回去贴回皮肤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陆州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脊背猛地绷紧,刚站直的身体晃了一下,浅色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瞳孔缩紧,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被压住的音节:"你——"
张亦已经侧过身去面对人群了。
她把勾裤腰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布料的触感。然后她扬了扬下巴,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围过来的七八个人都听见:"你们想不想知道陆州内裤是什么——"
"不想!"
陆州的声音从她身后炸出来,第一次失了那种温润的掌控感。他一步跨到她身侧,手臂伸出来试图挡在她和人群之间,耳尖那层粉色瞬间烧到了整只耳朵,连脖颈侧面都泛起薄薄的红。
"没人想知道!"他又强调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点但明显在压着什么,呼吸还没完全平顺,"张亦,够了——"
"粉色。"张亦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极明显的弧度。就这么两个字,丢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地炸开了。
庞康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尖得像哨子,圆肩膀抖得整个人都快滚到地上去。
旁边几个战斗系的学生就没这么含蓄了,一个正在喝水的直接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水雾在日光灯底下闪闪发亮。另一个扶着旁边的训练器材架,笑得弯了腰,拳头砸在金属架子上砰砰响。
有人用终端镜头对准陆州的脸拼命拉近焦距,嘴里喊着"陆少尉看一下镜头"。
"我操!粉色!""粉色!陆少尉!""他妈的我今天没白来训练!""谁录了谁录了发我一份!!"
陆州的反应很慢,慢得像那些声音传进他耳朵里经过了什么漫长的折射才在脑子里炸开。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刚才被勾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来看张亦的脸,再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裤腰,瞳孔在黑色和她的那句话之间来回跳跃了几次,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再变成一种接近空白的错愕。
"……粉?"他声音哑了一个度,像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明明——"
张亦转过头来看着他,右眼微微弯着,里面没有恶意,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纵容的愉快。
陆州盯着她那只眼睛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我知道,但我偏要说"。
他的耳根在这一刻彻底红透了。
比刚才打斗时更甚,从耳廓烧到脖颈侧面,连喉结下方的皮肤都泛起一层薄薄的赭色。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澄清,但面对那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观众,一句"她说谎"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比"粉色"本身还要可笑。他闭上嘴,下颌肌肉咬紧了一瞬,嘴角那层常年挂着的温润笑意碎得干干净净。
"张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每个字都从咬紧的齿缝里磨出来,"你、好、样、的。"
陆州站在原地。他整张脸以一种极其壮观的速率从耳朵尖蔓延到颧骨再到下颌,那片赧色像一层被倾倒的颜料,把皮肤原本的颜色彻底覆盖了。他的嘴唇抿着,像是把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压回去。
张亦看着他这副模样玩性大发,“对,粉色,带波点”。
人群已经彻底失控了。
铃木佳慧靠在旁边一个学生的肩膀上笑出了眼泪,红发跟着抖成一团乱麻。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陆州:"粉、粉色还带点点的!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陆沅站在最前面,手里那半袋零食彻底被她捏爆了,碎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站在那里,耳朵红透了,颧骨上的热度肉眼可见,整个人像一只被当众掀了壳还撒了把辣椒面的贝类。她的表情从刚才憋笑的兴奋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惊恐。
"完了完了完了——"她转头一把拽住旁边还在狂笑的铃木佳慧的胳膊,力道大得把铃木佳慧整个人拽了个趔趄,"走走走走走!马上走!!"
"诶别啊还没看完"铃木佳慧被她扯着往外踉跄,嘴里的笑还没收住。
"他回去要把我皮扒了的——!"陆沅的声音越说越小,整个人几乎是拖着一头还在笑的铃木佳慧往训练场门口撤。红发和零食碎渣在她身后留下一道混乱的轨迹。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的时候还能听见陆沅压低了的哭腔"我为什么要喊那一嗓子啊"和铃木佳慧上气不接下气的"你活该哈哈哈哈粉色带点点——"
上宫清漪站在几步远的机甲基座旁。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姿没变,表情也没变,但她的目光在"粉色"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原来她对谁都这样。不是只挑她一个。胸口那团压了两天的闷气忽然散了大半,散得莫名其妙,散得让她有点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