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二年,这个刚经历了改朝换代的国家正处在混顿之中。然而边关还未平定的战事或是地方的灾难,都无法让长安的繁景改变分毫。
叫卖声和饭馆小伙招客声中,一辆低调却又透出几分华的马车从西街拐进了巷子。
“那边怎么这么多人?”
“告事墙啊,皇帝今年刚下的。”
“写的啥啊。”店小二把汗布往肩上一搭放下手里的菜答到“嘿,今早贴上去的,人围到现在。说是要考个啥?”
“明治二年,皇帝诏曰;开设科举考官会试…”那客人视线投向方才开口的人——一个有些脏乱的…书生?
“小兄弟在这么远都看得请?眼神真好。”
那“书生”一脸拔山涉水的风尘样却也露出些脸上原有的几分俊郎,他叫小二上了碗面
与方才的客人拼了一桌。口中还顺道回“小时候在林子里抓鸟练的。”
客人轻笑两声“小兄弟也是来参加会试的?从哪个地方来的书生。”
“不瞒您说,在下只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只粗略的读过几本圣书,前段时间山里闹荒流浪出来正巧碰上县里开举乡试,又狗运刚好中了。得县老爷赏识,出资让我来试试的。”
“倒是考的随心,你不紧张么?”
“害,主要是没想当官的,这年头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嘛。”
小二把面端了上来“客官,你的面。”
那客人似是逗笑了“小兄弟真是有趣得紧能否交个朋友?在下李原。”
那人拌了下面“行啊,李兄叫我沈得一就是。”
李原哈哈两句,并不觉得下家报的是真名,这名也太少见了。听起来像和尚名儿。
那辆马车从巷口驶入,停在了饭馆门口马车的窗口细密的纱布撩起一角,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
沈得一看不见那人,却也能感觉他在打量自己。
马车里的人轻唤了一声“阿原”,李原对沈得一抱歉的笑笑“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再见沈兄。”招来小二结财,顺道算上了沈得一的那份。
迎着沈得一那微惊的神情上了马车,纱帘放下。沈得一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子,想起今早一掐指说必遇一贵人。看来技艺是没退步。
散漫的回了句“慢走、有缘再见。”车内似是又响起一阵轻笑,马车才渐渐开远。我看起来很好笑吗?沈得一想。
车内两人相对而坐,细看俊朗的眉眼下倒是有几分相似。“皇叔今儿怎么亲自来接我了,好大的排场。”那男子身着暗金华服,周身是藏不住的金贵。再加之前面的一声“皇叔”
便也猜出了来人正是那位刚登基的明治皇帝裴君朔,而李原也不姓李,他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儿,裴原。
“刚从南郊看探了军营回来,暗卫说你在这边,就顺道接你回宫,”裴君朔看了看早已驶过饭馆的窗外,想起方才看见的人,虽然脏兮兮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发鬓显得很狼狈,但眉眼却是清冽灵动的。
裴君朔神色莫明,转瞬又将神情藏得分毫不露,若无其事的问起话来。
自上马车后,裴原那笑吟吟的模样便没了踪影。见裴朔问起,也只是低垂着眉眼说是巧遇的食客而矣。
裴君朔轻哼一声表示对答案的不满,但裴原以然不打算开口了。恨得牙痒的皇帝大人暗戳戳的开口“功课做完了吗?就跑出来。太傅要是找来。”
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臭脸一秒破功。
看的裴朔直乐。如果是一年前,先帝还在位时,最是疼爱他这十岁才从流落世间的小皇子,似是要把他从前吃过的苦都补回来似的。对裴君朔的要求只有开心就行。
时常和皇孙们伙着溜出宫玩,其中就属和裴原玩的最疯。想来这坏习惯也是这时落下的。
但先帝驾崩那天,京城一夜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先帝留下的圣旨中,继位的不是早过三旬的哪位皇子,而是这位只有24岁,还是最小的皇子。
其实问题早已现露过了,为什么裴朔一位长公主的孙子会改回皇姓,放在皇宫中当皇子养,而不是随便封个候或世子放在外面养着,反而被先帝视如己出,就连这长公主孤子的身份都瞒了下来,倒是像个真的皇子伴。
就算先帝再如何疼爱长公主,也没理由这么干的。裴原想到最坏的结果便是,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皇叔可能并非眼见为实,两人隔阂不断加深,但裴原还保留着那一份对裴君朔割舍不下的亲情。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了皇宫,初春的雪早化了个干净,宫道上光秃秃的枝牙也抽出了新绿,但空中的冷气也足够把人吹的一哆嗦。
裴原下车时揣着裴君朔塞给他的汤婆子。捂了一手汗,“好了,皇叔快回去吧,我猜你办公也还没办完吧。就知道跑外面来找人。”说着一下等裴朔骂声响起匆匆溜进行宫。
“嘿小崽子还说上我了。”看着只留一片衣
角的行宫门口,叹了口气,安排公公去通知太傅。
对不起了阿原,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短暂的使坏结束后,裴朔又苦着张脸去书房处理那小山高的奏折了。当然不是他消极怠工,只是单纯的对批奏折感到痛苦。
先帝在位时,高官中大半是世家大族抬上来的,素质低得感人。
递上来的奏折不是篇幅冗长词藻乱飞,一篇有半篇在自我拉扯;就是参这位大人一本,告那个高官一脚。
就这样,裴朔还得批到大半夜从里面挑葱花儿似的淘点有用的。简直就是慢性折磨。
真不知道先帝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现在的裴朔洗手焚香,一脸凝重的翻开了今天的第一本奏折。
房中点着醒神的檀香,青烟寥寥,直至天际已黑,裴君朔累得趴在案台上吐白沫了才算告一段落。
一想到早朝上还要再听听堂下的骂架声,感觉国运一眼望到了头。
如今所能期待一些的,也就只有几日后的殿了。
裴君朔虽不想当皇帝,确十分有责任心的认为照在这个位置就要对得起底下的百姓。
如今朝中看着没他的势力,但经过这一年多来的休养生息暗地里还是有了些起色,起码不说孤立无援。
而今缺的就只是一些表面上能占他这一方的大臣。
几笔勾勒出未来朝堂的宏图,这日子终是有些盼头了。
刚搁下笔,又连着胃疼,一问时间才知道晚膳时间早过了。
裴朔皱眉“为什么不传膳?”膳食房的小宫女颤微微道“公公说皇上在办工…不,不便打扰。”
裴君朔额头直跳,但见那宫女一屁样也不好发火。
公公也知道办错事了,连着和小宫女一起抖,又麻利的传膳布菜。这在一排不敢说话了。
这饭越吃越弊屈,他不是皇帝吗?怎么连个知冷暖,吃饭时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再想下去裴君朔怕自己会当场猛男落泪。匆勿扒了几口就洗漱睡觉了。
心里有气加胃疼,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他梦见小时侯带着裴原逗虫捉鸟。
比起现在一板一眼的叫皇叔,那时的裴原更把他拿来当哥哥,也更乐意叫他阿朔哥。
每次被先帝听见了就跳起脚来说裴原没大没小,目无尊卑。然后红着个老脸过来揪他耳朵,裴原就往自己身后躲。
裴原笑的开怀,他也跟着咯咯笑。
一转头,先帝那张气红的脸忽的变成了青灰色,垂垂老矣气若游丝的拉着他的手。
“朔哥儿…我对不起阿离,对不起啊——。”阿离是先帝的小妹,当年绝代风华的长公主。但裴朔不清楚对不起什么他只是看着先帝,安静的倾听这临行前的遗言。”
“朕…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原儿…原儿他还小,未成什么气候…咳咳。”一声比一声微弱的话语让裴朔只有贴耳才能听清。
他听到先帝问他,你开心吗。
最后先帝咽了气,那双形如枯木的手生前想抓住什么,死后却又松开来,被裴朔抓在了手里。
他轻轻的把那只手放好,他看不清先帝的脸了,怎么会想不起来呢?怎会......指尖掐进掌心,疼痛使他清醒,但回过神来。周围围着一群全是青面獠牙的饿狼,一刻不停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皇子、诸臣、乃至整个大梁。都在把他推举到那个位置,再等着他自己摔下来。
惊慌,恐惧,无措占据了大脑。
然后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如清泉银铃般响起,震得心头一麻。清凉注入心脏压下了那股心慌。
“回去吧,我的小侯爷。记住你的来处。”
打更声从远方响起,公公宫女鱼贯而入“皇上,该上早朝了。”裴朔才得以重新睁开眼。
京城的早上也是十分热闹的,尤其是这个早上,为期三天的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大多数考生早早去了会场,紧张翻着书的,举家送行的,哭号的;整得跟生死之别似。
的这么一相对比,还在街上悠哉悠哉吃早饭的沈得一压根不像考生。
此时沈得一正绰着包子,愁苦的盯着桌面上的三个方孔铜币,似要盯出个洞来,许久才缓缓吐出口气,算了,命定于此吧。
结了账,沈得一拎了拎回程的路费,想到刚才算到的东西,可能用不上了,一想到用都用不上了便都花掉买些肉干和零嘴蜜饯在考试的时候解解馋。又买了件干净衣裳换上。这才踩着点去会场报到。
殊不知远在皇宫的裴君朔刚遭受了一群老匹夫唇枪舌战的战争,正无比渴望的等待着他未来的爱卿们。
午夜时分,参加殿试嗯,榜单已经列了上来,看见上面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看向了挂在那名字上面的人。
沈得一,在京中好像从未听过这名字。
还真是意外之喜,本想着这次考试制度推广之后几年才能把读书普及到基层。这之间不免得有一些来打破规矩的。
裴君朔本估摸着可能今年没有从下面老实考上来的考生。
另一方面,自然是像这种背景干净的人比较好利用。
天气渐渐的回暖,衣裳也渐渐的薄了。临到殿试那天,裴君朔喜气洋洋的穿着新衣服一大早的就在大殿后面等着了。
刚结束会试的各位学子正聚在前殿谈论着,自称是侥幸过了乡试的沈得一也在里面还是以甲一等的位次上来的。
殿内的十人除沈得一外,全在攀谈,如果不出意外,这里的人以后都会共事。
大家多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多少相互认识点,聊起天来也是斜旧为主。
沈得一就不同了,大家都没听过这一号人。有意打听,沈得一也只是柔柔的一句“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中举只是走运。”把来者通通打了回去。
在坐的哪个没有傲骨,被这般回绝就没人再去找不快了。还有一人除外。
颜子阳,会试甲二级,上一任左丞相家的小儿子,会试时这人和同样踩点进场的沈得一同一排。
他亲眼看着这个满口“侥幸”的甲一等是如何似闲庭杏步般悠闲的答题。素白的小臂从青绿的袖袍中露出,轻晃着控手下笔,轻缓又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停顿。行云流水秦成文章,彷若一幅水墨画。
这般不甚在意的模样气得颜子阳牙痒痒他在京中比才气更出名的是那一身傲骨。颜子阳出身金贵,小时五岁便熟背唐诗,七岁作诗,十二岁就入了宫当了皇孙们的伴读。此后在文学圈也都有一席之地。才气与地位成就了如骄阳般的人。
就这样天骄般的人,被一个自称乡野村夫的家伙斩于马下,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不知到哪个旮旯角跑出来的人感到好奇。
但颜大才子好几次“刺探敌情”都悻悻而归不免也有些闷气,但依旧不死心,就算与别人聊着天眼神也死死锁定在沈得一身上。
沈得一如芒在背,刺挠般的抚上后颈,妄图挡住来人的目光。
不好,被盯上了。
显然一只手的见效甚微,并不能让颜大才子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收回半毫。给人盯出一身冷汗,沈得一内心呐喊救命啊!
公公的一声“皇上驾到!”在此刻来说,如同天降救星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终于让沈得一松了口气。
明黄的衣角从后殿门出现,沈得一刚抬头就措不及防的对上了裴君朔的目光……沈得一状似平静无波的错开了视线,盯着皇帝今天新换的腰封看。
比个殿试咋那么多尴尬事儿呢?沈得一闷闷的想。
皇帝入座,众人朝见。
也表示殿试开始了,宫女们摆墨设纸,公公尖声诵读时间,规格及其题目。今年的科考与往常不同,裴君朔为了能最大程度的保障公平和官员有真干,与去年对科举进行了些改进,采用糊名制,考试规模扩到了最基层,考核内容也更侧重于实政。
就这一些,也是裴君朔磨了大半年,才得出来的结果。
一想到以后自己在朝堂上的好日子就快到来,裴君朔就高兴的想抖脚,但得控制住,抖脚散财啊,而且坐在高堂上抖脚,他未来的爱卿们会看见的。
话说华这么高还碍着他看众爱卿了,以后绝对要叫人给它拆了……等一下,坐第一排的那个好眼熟,在哪儿见过吗?
对他人视线异常敏感的沈得一又是头皮一紧,轻轻抬头就对上了皇帝陛下那焰焰的视线。
“?”
今天怎么回事,沈得一摸了一把脸想:今早上出门也没忘记洗脸啊?还是京城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干净。
裴君朔盯着那张脸苦思铭想,终于在沈得一抬眼看过来的一瞬间,在对上那双干净清冽的眼睛时,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坐在裴原边上吃面的那个脏兮兮的食客,尽是如此有缘。
想来他就是那个沈得一了吧。
裴君朔闲得没事细细打量起沈得一,发现此男子除长了双干净的桃花眼,还生得不错,面部线条流畅,眉目也立体,顺着那直挺挺的鼻子往下是淡粉的薄唇,只是现在绷得笔直。
写字时也是赏心悦目,偶有几缕发丝垂下会挡住眉毛,衬出几分文雅来。
沈得一顶着那视线半晌,高堂上的人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此时沈得一正盘算如果盯回去掉脑袋的概率有多大。但身体先行的果断抬眼。
两人又双双对视。
沈得一愣怔的看着同样怔住的裴朔,忽的后者无声的笑弯了眼。沈得一捂着发烫的耳朵低下了头。手足无措的重新提笔写着。
好尬啊!
沈得一发誓绝对要改掉这个未言身先行的坏习惯。
至于裴君朔则是摸了摸比城墙厚的老脸,心里面想的是,如果让这家伙站自己这一方那得先提前塑造好自己这平易近人的形象啊。
半强制的转头去看别处但还是会不自觉的去瞟沈得一,然后发现他耳朵红了、这脸皮也太薄了吧。
然后皇帝陛下转头又打量到沈得一身上去了。沈得一再也抬不起他的头,只得埋头写。
这是对为官者的心理抗压能力测试吗?
考个殿试让沈得一出了一身汗,公公提醒收卷时的尖声厉气都显得亲切。
考完后大家都要在偏殿等着皇上阅览,再由皇上指认状元、探花、榜眼。
终于脱离了那压力山大的视线,进了偏殿,案桌摆着热茶,徐徐喝下一杯,发了冷汗的身子也暖了回来。在这时沈得一才松了口气。
只是一杯茶的功夫,周围的人又开始说起话来。颜子阳一直观察着沈得一,刚被拉去说了一会儿小话,这会儿见他坐下喝茶,感觉闲谈的机会来了。速速几句脱身就朝案桌走去。
沈得一看着茶碗底的一层碧绿走神,身旁忽的坐下个人,总算有人知道累了。一天天的到处交友不累才怪。
“江南春天刚送上来的茶叶,是好茶,皇帝陛下还真是舍得。”身边人忽的开口,沈得一抬头看看周围没有第三个人了,心想就算喝口茶休息的时间也要聊天吗?
抬头发现眼前这个张扬明媚的少年朗是已经找过自己三次的那个人。还真是有毅力力啊。
“确实可以,但在下乡里粗茶喝的多,品不出好坏。”话虽如此,沈得一将茶碗底的最后一口茶入喉时也足足回味了许久。
颜子阳低低笑了几声,只是提起茶壶问“还要么?”
沈得一只犹豫了一瞬,便将茶碗递了过去,道了声“多谢。”
两人就捧着热茶,像洒足饭饱后的大爷看着一群小伙嬉笑打闹,今年的科考改革一出,中举的大多都心怀壮志报负。只是坐在这里就感觉一股朝气扑面而来。留两只最小的躺这儿当大爷。
“话说沈兄如今年龄岁几?”
沈得一无心攀谈,但像如今这会儿如同闲谈的话就还不算抗拒,低低答到“这刚过立冠呢。”
颜子阳有些惊喜“那我俩同岁啊!真巧。”
沈得一心道不巧,正打算干笑两声含混过去,颜子阳的话头已经如落地玉珠般倒出来。
“沈兄方才殿试还好吗?我看你刚下来的时候气色不怎么好。是不是紧张的。话说我拜谈过沈兄会试时写的那篇文章,真是妙笔连绵,看来有大家之范,不像你说的只粗读过几本书的样子,还敢问师从何方?”
沈得一叹了口气,一句话藏了八百个心眼子,他真的不想混官场啊,“殿前确有紧张失仪,但天子跟前沈某也当尽力而行,之前所说侥幸也是真的。只不过刚巧碰上科考改革,不然沈某连个乡试都过不了。至于师成何方更是虚谈了,都是沈某无事时自学的。”
沈得一刚放下茶碗,手就被颜子阳一把握住,沈得一吓的手一抖,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星星眼。“?”
“虽然科考改革之后更重时政,但沈兄的真才实学和对当下政局的认识让在下心生佩服,原本以为是沈兄的老师教的好,还生过拜访的心思,没想到,是沈兄自己…”
沈得一一脸茫然的倾听着颜大才子那感人肺腑的发言,手被摇得更招财一样。
“那我……谢谢你噢?”
颜子阴忽的娇羞起来“前面几次打扰其实
是有心想与沈兄交个朋友…不知沈兄意下如何。”他就不该接那杯茶!
这个年岁的少年最是要面子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算是懒得打理人际关系的沈得一也得认下。
沈得一哈哈两句,答道:“当然可以了。”
那手摇得更欢了,颜大才子恨不能当场以茶带酒,跟沈得一当场拜把子。此时殿前正阅卷的裴朔还不知道某人用自己的茶,零成本的和沈得一交上了朋友。
目前来看裴朔对今年的科考挺满意,虽然今年刚宣布改革,大多数人还未把文章风格转化过来,但字里行间也显露出了些状志城城,对于这些尚未入仕的愣头青们来说有这般才气和志气也足以。
翻到最后一张宣纸时,裴朔只翻看了几行,神情却忽的凝重下来。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上白纸黑字写的字清瘦挺直,词藻虽简单优美也能看出主人的才气斐然。但内容却是字字如刀,言词犀利。相比起前面的文章,简直是比每日奏上来的折子更像折子 。
“草民有幸中乡之机自南方乡野一路北上进京,至此在陛下高堂之下落笔作下此章。只为诉此忠肠…
先帝在世时手大梁出盛世,锦绣繁景安于享乐。然先帝之未年,衰老而治国力不从心虽事矣微末,却也暗藏隐患……
草民北上之路虽只是偶路几处乡城,却也是问题重重……江南地段较好朝堂也有意扶植,民生却迟迟不见好转,草民便留心观察一二;华北自先帝时期起便旱涝频发。人民生活苦不堪言,西北战事未停,还隐有扩大之势…由是观之,恐朝堂之上也是贪污**,官不作为之象繁多……
如此种种,望陛下海涵听草民一句狂言
当今大梁看似燕舞歌平,实则内里早以险象环年,恐乱世之将出。”
篇尾落笔,锄了一处浓墨。
没有为官的抒发壮志,也不见得怕惹得龙颜大怒;只是十分直接了当的指出了当下大梁的种种问题,看的倒是比朝堂上的百官们清楚。
至于怕不怕裴君朔治他的罪,从字面上看倒是有种“烂命一条就是说”的血气在里头。
裴君朔心里惊涛骇浪,没想到我大梁还有像这种还未入仕途,眼光尚浅的年轻子弟,表面不动安如山。
只叫人把沈得一之前乡试和会试的文篇一并呈上来,公公忙称是。
一般为了方便皇帝考核,宫中都会事先备好中举前十的举人们乡试会试的文章,所以送来的也不算慢。
拿到文章后,裴君朔快迅的翻看了一下没有这殿试一章的不成体统,倒是规规矩矩的写着些治国需津。
这么一看,这倒像是专门写给自己看的。至于用意却看不出些许,倘若只是想展现自己的眼见和才能,字里行间却无半点壮志雄心之色。且用词毫不下手留情,把先任皇帝的面子放脚下踩,但凡裴君朔勇气火点就能借这个治他的罪了。
像这种往上爬一半停中间是什么意思?
还好裴君朔不关心他的臣子是否有野心,他只在意人才能不能治好国。反正现在他对沈得一只有眼馋的紧。迫不及待的就要提笔宣旨。
偏殿的气氛渐渐平和,颜子阳仿佛妄图喝垮皇家,已经快和沈得一进化成对壶吹了。给人喝的内急、沈得一性格挡下颜子阳又一杯茶水。
“颜兄,内急。我先去如个厕。”
就在沈得一刚站起身时,小太监匆匆从殿过来请各举人移步前点听旨。沈得一微与一众站起来的人躬身领命,心里却觉得不来,晚不来,偏人内急的时候来。故意的吧。
说实在的,沈得一并不想当高官,也不认为他能爬到多高;
其一是因为他写了一封不知天高地厚的信给当今圣上,一点漂亮话都不参的那种:其二嘛,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野臣,就算当今皇上真的一片赤子之心只为治国,无视权势扶植人才也不问问那些门阀士族答不答应放权。
所以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上榜无望的沈得一在听到那皇帝钦指的状元落自己身上时发现,自己还是大意了。
沈得一又发下了今天的第二个誓;以后绝对要调查到足够的信息才去推测。说到底还是以前的坏习惯了,一时半会转变不过来。
看着堂下因不悦而皱起眉的某人,裴君朔还以为沈得一是真的不想当官,只想面刺客人一虽确有其因:为了挽留下他几箱的赏赐送进一同赐下的宅子里。
前几的都多多少少都获得了赏赐,拿着御赐的宝贝笑的见牙不见眼。跪地谢恩,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哼,真容易满足,裴君朔再看看沈得一,眉眼低垂,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才是大梁未来高官该有的见识和胸怀!
越看越满意的裴君朔开口让人起身,沈得一跟着众人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裴君朔求夸似的问沈得一:“沈状元可觉得朕的赏赐如何?”
神游天外的沈状元才跟还魂似的抬头,“陛下赏赐的自是最好的。”
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么顺耳的好话了,朝堂上的老匹夫们总是扯着套“忠言逆耳”的话术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胡言乱语,还想和沈得一再深入交流交流,于是他顺口道,
“朕还想与沈状元再深入探讨一下方才殿试的文章,可有时间来朕的大堂。”
一想到那篇文章就头大,这皇帝不会在这儿等着收拾他吧,而且还没入职咒就想着让他加班了?沈得一第一反应就是快溜。
只见他笑得歉意又和谐:“今日恐怕没时间了,谢陛下厚爱,还是改天吧。”
裴君裴问:“这天还早呢,干嘛沈状元有事呢”
沈得一依旧微笑:“是有事儿。”
“很急?”
沈得一满脑门的汗,点点头“是很急!急事儿。”
人也不说是何事,大堂上忽的静了下来,裴沈二人干瞪着眼看对方,仿佛又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境地
救世主颜子阳哈哈哈。“哈哈,想起来了方才在偏殿得一兄弟水喝多了来面圣时就说急来着,瞧这颜某的烂记性给忘了。
裴君朔忽然悟了。
来这么一出,裴君朔的话头早跑九霄云外去了,有些囫囵的开口“那…那让公公带沈状元去…”
“不用,皇宫我熟我带得一兄去就行了。”见裴君朔松口,颜子阳推着好的脚劲抽的人逃离了现场。
解决了内急,沈得一悠悠走出恭穆净手,正在努力忘掉的画面,颜子阳依在门口笑的直不起腰,声音好不猖狂“得一兄至怎么想到这么有才的借口。”
沈得一忍住了把水撒这人脸上的冲动,拿出手帕细细的擦干水珠。他悠反问“难不成直说不满意吗?”
“不是吧!我怎设看出你还挺贪心,你的赏赐比我多了一倍呢,还有个宅子。我俩明明只差了一个位次啊,怎么差这么多。”
沈得一边叹气摇头,边用朽木不可雕的的口吻说“你是用张脸上的探花吗?就是因为高调了,所以才麻烦。”
不知人间烟火的颜大少看见沈得一那朴素的淡青色衣袍忽的想起来:对哦,对于一个无权无势初入仕途的官员来说,风头太盛并算不上什么好事。突然开了智的颜子阳紧张的看向沈得一。
“那......那昨搞,不要紧。要不我去叫皇上把状元改成我吧,反正我俩...我馋那状元也挺久了。”
沈得一看了看这比墙砖还实心眼的的大傻子莫明想笑。“我说,之前带我找恭房时就想问了,皇宫是你家的吗?状元说改就改。”
颜子阳摸了摸鼻尖、“害,这不小时候进宫当了几年伴读吗?别的不说,当年和四殿下还有皇太孙玩得还是比较熟的。”
反应了半天,沈得一才忽觉四殿下指的是裴君朔。
这才想起些事来。所有人看来,当今圣上是先帝最小的皇子。
思及此他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眉眼仿佛夹带了几分莫明的情绪进来。但要真说出道什么也就是皇家太乱了,一点也不想卷进来。
躲过了皇帝的夺命连环问之后,沈得云又是一条风度翩翩的好汉。
但端得没多久,来找颜子阳约饭的朋友们都围了上来。
颜子阳也不客气,直接答道:“好啊,我这边要带个人……”
听到这里大感不妙的沈得一一甩袖子掉头就溜,被眼快手长的颜子阳拎鸡崽似的拎了过来,不等沈得一开口拒绝就听他热情好客的开口:“跑啥啊,你跑了我带谁去。”
被拎着转了一圈面向众人的沈得一于巴巴开口打招呼:“嗨。”众人安静一瞬,似是想起方才殿上这位人才的逆天发言。
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沈得一忽做忆起状,抱歉的对人说:“沈某忽的想起来还有事没做恐怕不能与各位举杯同享了;告辞。”
又一把被拎了回来。
“你是不是就只会找那些理由?”
颜于阳咬牙道:“沈兄有何事如此着急,说出来看看有没有可以让兄弟几个帮忙的。”
沈得一扒住一边的柱子示意人放手,有损形象。“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我从小就路痴,提前去找找陛下送的宅子,免得晚上找不着口能去睡大街——别拉,别......拉!,衣服要坏了。”
颜子阳放过了沈得一那便宜货衣衫:“就这点事?华北正街那块我熟得要死,到时候在那边吃完饭我亲自送你回来如何?保征给你安排的服服帖帖的。”
说此又把沈得一拉到跟前来咬耳朵“别搞,这群人虽比不上我,但也都是有世族背景的且本性都算不错,都是我的一番苦心。”
沈得一眨了眨眼迷惑“什么?”
他真想给沈得一一个大爆粟,咬牙对某个白眼狼道;“你刚刚在恭房说的话都忘了?”
指的是他无权无势的那句吗?
沈得一从人手中夺回衣襟归属权,理了理。顺道揉了揉有些痒痒的耳根。他本想说不用的,自己也没想当什么高官。但看着颜大才子那幅“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模样莫明想笑。
颜子阳本身就是这种刚见一面就能掏心掏肺的白痴吗?
“颜兄那么为我着想干什么。”
颜子阳:“你去了我就跟你讲。”
……
沈得一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认真的人沉默良久,还是妥协了。
两人方才绵里藏针的氛围忽然不见了,转头一派哥俩好的勾肩搭背。
沈得一言笑焉焉:“那就打扰了。”
颜于阳笑的开怀:“嘿!都是哥们儿。”
其他人也开始打着哈哈的介绍自己,试图冲散方才的尴尬。
一个身着华服、发鬓梳的一丝不苟的男子作揖上前“在下是这次殿试的榜眼,季常招、沈兄叫我常招就行。”
这穿着一看就不一般,你猜他敢叫不敢叫啊,心里吐槽但面上依然笑着。“哪里的话,得一年岁甚小,直呼常招兄名字也太没大没小了些,反倒是应该常招兄自便叫我得一便行。”
季常招也不委婉,爽快的就应下了。
颜子阳又勾下来在他耳边说:“他是当今太傅的长孙。身份地位长相才气也就比本大帅差点点吧,得亏你答应了我的邀请,不然我得在他面前丢脸丢大发了。”
对面的季常招干笑两声。沈得一就肘了肘还在放话的颜子阳“他好像耳朵挺好使的。”
……哈哈。
颜·尬·才子干笑两声。
于是这般,几伙人嬉笑着乘着马车进了北正街最奢华的燕平酒楼,几位大爷一洒楼就包了间厢厅,又叫店小二上招牌好菜。
沈得一看了看柜台边上的价牌又转头看了看同行的五六人,皆是玉佩折扇贵家公子的模样。好吧只有他一个布衣白丁。
颜公子贵气,说这顿他请了,同行者有人欢呼,沈得一也能缓松口气。起码到时候算起账来也方便了些。
菜肴美酒鱼贯而入的端进来,包厢一时也热闹非凡,沈得一吃着菜时不时听旁人吹牛皮下酒,倒也高兴。
坐他边上的颜子阳喝得有点多了,手欠似的去勾沈得一的袖子。
“
喂,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看么为你着想么?怎么现在来了不问了。”
沈得一歪头故作惊奇的看他,问:“不是因为丢脸吗?”
“我去你的小白眼狼,怎么前面几句不见你对我说啥信啥呢?”
颜子阳刚说完这句就听到头顶有闷闷的笑声响起,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憋着气努力抬头去看。怎么笑了呢?挑衅他?!!
“小爷我长得很搞笑吗?”
“没有,我们还是探讨前面那个为什么比较好。”
颜子阳牙痒似的磨了磨,但还是说:“沈得一你怎么那么牛批呢。”
“怎么还骂人呢?都说了没笑你了。”
这么一打叉让颜公子有些冒火。
“啊,小爷我说沈得一你牛批,三连全中第一的那个牛,我颜子阳从小到大没被别人打败过两次,我没服过谁就服你了。”
说的原来是这么个事,季常平举着个酒杯也捧场“确实,子阳从小就傲,干啥都要争第一,这次偶上小得一算是碰钉子了。”
其他人也说沈得一虽然连中第一,个个捧的天花乱堕。给沈得一捧的赶龙又要犯了。
就这时已经安静许久的颜子阳突然跳起来大喊“沈得一,小爷我要跟你当至交!一辈子的那种!”
众人哄笑不至。沈得一尬的要死,但喝的有些高了的颜子阳不放过他啊,拉着沈得一的手就举了起来“今儿小爷找着个挚友高兴,大家顺便吃、我请客!”
......
颜子阳,你要死啊!!!
好像所有人都在笑,当然,除了尴尬症频发者沈得一。
待到酒宴散去时,天边,你是爬满了黄昏,给华北正街的青砖路上铺了一层金光。马车摇摇晃晃的驶来,停在了一座还算崭新的宅子面前停下。
沈得一可以说是连滚带爬的下了马车,何其狼狈,幸好现在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不然可都要体面的沈得一更愿意从街西走回街北来。没说现在舒坦的意思。
拍一拍衣角,总算是又人模狗样起来。沈得一清了清嗓子,准备对着车厢里的酒鬼说几句客套话。结果还没张口呢,那醉鬼就把窗子拉开来。
“沈得一!我说了没醉,我们继续来探讨学术啊,跑什么!”
如果“蜂蜜是加冰里好吃还是加凉茶里”这种蠢问题是值得讨论学术的话,那真是碰到沈得一的知识盲区了。
不想再听此人胡言乱语,沈得一三下五除二的把汤顾少的手拍回去,关上车窗,然后叮嘱车夫:“送你们家少爷好生到府里,今日相酌,来日沈某登门道谢。”
车夫应下,挥动马鞭便走了。只听得车厢里哇啦哇啦叫的声音。
终于是把大佛给送走了。沈得一松下气,晃晃悠悠的进了宅子。
这座宅子离皇宫也算近的了,这儿住的大多也都是富贵人家。
在这儿的宅子虽不及世族门阀的高门深院来的大,但也绝非和小不搭边。
亭台楼阁,池水假山一个不缺,修的也是美轮美奂,这倒是终于让刚在京中落脚不久的沈得一有些许恍惚,皇帝家很有钱吗?一赏就先赏一座宅子。
沈得一喝了不少,这会儿身处陌生的宅子里生出了几分作梦的不真实感。
日头渐渐下去,天也黑了。沈得一醉儿摸黑往里走,决定先进屋再说。
走着走着,忽见前方点起了灯,幽幽小路,只亮起了一盏,高挂在那儿,怎么看怎么怪异,是眼花了吗?沈得一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那灯就成了两盏。
……“进贼了?”
思考间那灯又亮起一盏,绕着弯曲的小路向沈得一走来。
离得近了,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只听得是个女人。
那人拿着灯只照脚下的路,忽的照出只脚,小叫一声,灯笼应声落地。
果然是个女人,沈得一俯身捡起地上的灯笼,往齐上举了举,照亮了那张惊慌的小脸,那人一身鹅黄淡绿的侍女服,素白的脸被吓得面无血色,眼眶中还蒙着些许泪光,好不可怜的模样。
沈得一心想,被吓到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可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询问:“你没事吧?”
小姑娘微微抬头看他,轻声问:“是……是沈大人吗?”
看来是认得自己的,沈得一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歉意的答道。
“姑娘,惊扰的是在下,被不小心吓着姑娘了,真是对不住。”
可算是缓过神来的侍女忙道:“不,是冲撞了沈大人,真是万分抱歉。”
不太习惯什么“大人”“老爷”这般上等级称呼的沈得一浑身不自在,便问侍女是谁。
那侍女又一个俯身,道:
“奴婢是宫里派来侍奉沈大人的。”
“哦......如何称呼?”
“大人叫我折枝就行。”
折枝伸手,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了沈得一手里的灯笼。
“那行,折枝,你现在能帮我找间回房吗?”
许是闻到了些许酒气,折枝体贴的把火光往沈得一脚下移了移,让他能看得清脚下的路,“当然可以,沈大人请,主卧室在这边。”
火光在目光可及处,沈得一只低着头跟着走。
折枝一看就不是只在房里干事的丫头,不论是遇事时的反应速度还是这会儿的安排条理。
折枝在那轻声汇报着一些事宜。
“因为沈大人不在,所以没来得及告知大人;宫里的公公已经回宫了,那些赏赐已经放进库房了。至于房契和陛下赏下来的奴隶们的卖身契,管事公公说还是亲手送到大人手里放心些。明儿和宣旨的公公一同再来与大人。”
这多少也是个在宫里管事的,那这裴君朔还真舍得。
就算到酒麻木了些许大脑,沈得一也还算清明的思考这些。
“奴隶有多少,都是宫里来的吗?”
折枝:“有十多个号人吧,不过奴婢是陛下亲自从宫里来侍奉大人的,其余都是公公在集市上收的。”
还好,如果全是宫里人,沈得一还真觉得自己的脸有这么大,被监视了才是大麻烦。
轻捏了一下眉心吩咐折枝:“不用那么多,留两三个干活就行,你看着些,余下的把卖身契还给别人,顺道给一两银子当路费,让他们自寻出路去吧。”
折枝应下,这条小路虽折,但并不长。话没说完时也该到了,折枝手脚麻利的进屋点上灯,微光映亮了房中的布局,让着沈得一不至于摔着。
半是摸索半是看的摸到了床沿,一下扑了上去。
我去,好软,城里人都睡这么软的床吗。
沈得一陷进去,就再也爬不起来,大脑昏昏沉沉,他随着身体陷进了深处,折枝说了什么也没回答过去。
一夜无梦。
初春的早晨,小丫头步履轻盈的走在步满水雾的小石路上,左手提着食盒,右手轻敲房门,细声:“大人,该起了。”
房中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没一会沈得一就打开了门,迎在门外候着的折枝来了个照面。
“……”相顾无言。
沈得一挠挠脸:“站这儿干嘛?”
折枝眨眨眼,莫明看着他,一般人家里奴婢在起床后会传唤卧的奴婢再进房伺候,还从来没碰见过主子拉开房门干瞪眼的状况。
但职业素质使然,折枝低下头开口:“奴婢为沈大人准备了醒酒汤和早点,大人现在要洗漱吗?”
刚进城的农村小伙沈得一到现在才忽然觉出些昨日黄花的恍惚,实在不习惯别人伺候,便让折枝以后来叫他起床就好,早饭、洗漱什么的他自己来。
折枝应是:“大人,公公在门前等着了。”沈得一一个起身跑去套外衣。
这不早说......
等着人着急忙慌的赶去前门,带路的公公领着身后的人早已立在门口,手中端着锦盒。见着那盒子装着的东西,沈得一带着折枝须跪下领旨。
公公尖声气:“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膺宝历,临御八纮,夙夜孜孜,求贤若渴。惟明治二年殿试诸生,沈得一者,秉坤灵之粹精,含章天挺,策对丹墀,文光射斗牛之墟,经义贯春秋之微。观其立身如松柏涵霜,持心似冰壶映月,诚为士林之圭璋,朝野之蓍蔡。
昔者贾生献赋于汉庭,太白挥毫于金殿,今得一兼二子之俊逸,更蕴伊傅之宏猷。朕览其陈策,若闻韶乐,批卷如对春风,特擢为状元及第,昭示寰宇。
兹授尔翰林院学士,晋礼部侍郎,赐麒麟服一袭,白玉带二围,准乘禁中鞍马,预闻机枢密议。尔其佩青冥之剑以斩邪佞,秉清白之志而匡社稷。俟七日之期既届,即赴文华殿受圭绶,掌典章,赞教化,俾四海仰文星之耀,万民沐德雨之滋。
呜呼!《云汉》昭回,岂无哲士?《鹿鸣》笙磬,正待贤良。尔尚克勤厥职,永续令闻,用副朕简拔至意。钦哉!”
叽里咕噜的一大段,旁边的宫人也不闲着,如水的箱子盘子抬进来。
有红黑色朝服,地契房契卖身契,一些金银和宝物。
沈得一被那金闪闪的金银闪了一下,居然还有?!!
乡下孩子震惊,乡下孩子冷静。沈得一俯下身“臣接旨。”
公公把圣旨递放到沈得一手中,折枝机灵的把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公公袖中。“有劳公公了。”
公公笑呵呵的接过道;“陛下很是看重沈大人啊,想必日后必有一番建树。”
主仆二人乖乖回是,折枝领着新赏赐的那一堆东西下去,沈得一送走了公公。
顺手把门关死,还有一个礼拜就要开始正式上班了呢。
在这一天里,这届平均低龄化了的新官齐齐上任。这京中扑朔迷离的棋局似有若无的发生了细微而致命的改变。
前路未知,人力胜天。
[狗头][狗头][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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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状元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