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上,雪景不断变化。到达北疆之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如盐的细雪覆盖了冻结的黄土。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太阳落山时,三千精兵留在城墙三十里外安营扎寨,楚稷率领一队精锐,马不停蹄地赶到边防。
入夜后,两边收兵回营,城墙上的烽火台仍飘着黑烟,墙角处尸体堆杂,羽箭散落,看来白日,这里发生过一场大战。
楚稷下马直奔中军大营,守营的小兵见有陌生脸庞,喝道:“站住,此处是主营,生人勿近!”
身后,越心从怀中掏出虎符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一惊,忙恭敬让道。
楚稷掀开帐子,里头灯火通明,一个中年模样的副将坐在帅案前,旁边站着几个校尉和都头,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小兵。
看样子,他们正在商讨战策。
帐中突然来人,将士们都没反应过来,周淮眼尖,见了越心手上的虎符,忙起身来到楚稷面前。
来前楚稷已调查过此处的情况,未等对面开口,他便道:“周副将,在下楚稷。”
看见虎符,周淮便明白他的身份,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战况紧急,弟兄们照顾不周,大人别怪罪!”
几个校尉和都头反应过来,知晓是皇城派来的将军,面露喜色。其中几个人低声道:“可算是来了!”
楚稷坐到案前,没有废话:“情况如何了?”
底下的人有些惊讶,楚稷书生模样,说话做事却雷厉风行。
平日行军打仗,他们都是糙人,不喜拘束,楚稷既开了这个头,周淮便直言:
“这帮胡虏子昨天就开始攻城,他们来势凶猛,狡诈多端。在左翼造势,吸引我军,待我们集中兵力,不知怎的,他们又从右翼变出许多人进行猛攻。我们中了圈套,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
周淮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战术诡谲,胡兵忽远忽近,就是不肯光明正大和我们打一场。害得老子费了好多箭,这一天就能用掉几万支羽箭!方才有人来报,说箭矢告急。我看,这些胡人又是在存心诈我们,叫我们将箭都用光,到时他们跑远了,我们也打不着!”
楚稷静静听完,看了眼周淮,此人五大三粗,说话夹杂了一些北方的口音。
众人等他开口,他沉思片刻,细细看过案上摆放着的一张地图,开口道:“胡人生于草原,逐水草而居,擅长骑射,打法灵活。无论是远攻还是近战,强硬手段皆不可取。我朝地处中原,城墙绵延稳固,即便胡人再狡诈,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如今不可心急,先与他们慢慢迂回。”
底下一个校尉有些想法:“大人说的是有道理。可一直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如今箭快用完了,再叫人,又得个十天半月才能下来。总得想个法子不是?”
楚稷食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不错,是得尽快想个法子。楚某初到此地,不熟悉北疆地形。诸位生长于此,又有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不如集思广益,各尽其力。”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没想到楚稷会这么说。在他们看来,楚稷的出现犹如天降神兵,这神兵一来,不是应该什么法子都能想到吗?
周淮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倒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上司。他们若是有法子,还要他来干嘛?可这人竟然是陛下派来的,手上拿着半块兵符,他们也只能在心里嘀咕。
他往帐内瞟了瞟,与人群中的一位对上了视线。
大概是哪个都头底下的小兵,这人浑身沾满沙土,嘴唇干燥起皮,眼睛却亮得厉害,仔细看去,模样十分清秀。
周淮一眼看出他是从南边来的,与他们这些北方人格外不同,他见此人有话想说,便道:“你,出来。”
楚稷注意到他们,顺着视线看过去,一张意想不到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人出列,眼里含着笑意,对楚稷道:“大人,我有一计。但这计策不甚光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退敌之计就是上计。林兄大胆说便是,我定不会怪罪于你。”楚稷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过是个小兵,楚稷竟知晓他的名字,众人一时都有些惊疑不定。倒是周淮迅速反应过来,他猜想二人应是旧相识,轻咳了一声,四周马上安静下来。
林天卿开口:“我在军中医马,知晓有一味药材可以医治战马风湿、马背僵硬、关节疼痛等顽疾,这味药名叫草乌,生草乌毒性极大,平日须得炮制才能给马喂服。此前我曾听人说过,山中猎户常会采些草乌捣碎浸泡,将这乌头液涂在箭上,用来射猎。”
说到这,他停下,朝四周扫了一眼。
众人看他的眼神带了些不解,唯有楚稷明白:“林兄的意思是,依这山中猎人之法,将草乌涂在箭上用来制服胡人?”
林天卿点头。
周淮问:“胡兵有上千,这么多人,咱们哪来这么多草乌可以用?再说,这药效也尚未有人试过,万一……”
他在心中思虑,这时,林天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袋,从里头取了一点药草:
“诸位请看,这便是那草乌。北上之前,因担心战马过多,草药不够,特地提前多备了些。胡兵有千人,用箭就需要上万。不说我们如今箭不够,就算够,要将上万支箭涂完,药效也会大为减弱。所以,光用这个法子还不够……但此计足以削弱胡人部分兵力。”
楚稷将草乌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问:“草乌毒发有哪些症状?”
“口舌发麻,四肢无力,行动减缓。”
“行动减缓……”楚稷喃喃,脑中飞速思考,他将草乌交还林天卿,重新坐回椅上。
众人见他神色肃然,缓缓道:“昨日胡兵来袭,却不从正面进攻,而是以侧翼为切入点,叫我们跳进圈套。我想,他们不是不打算从正面进攻,而是知道正面直击效用不大……他们既能造势欺诈,为何我们不能?不如以这草乌之计,派几队精锐箭手,在左右翼城墙两侧以毒攻之。待其行动滞缓,我们便从正面直突,绕到侧方,形成包围之势。”
楚稷说话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但众人听后,面色反而带了几分沉重。
周淮知道他们心中所想,问道:“这个法子不错,可怎么能保证他们一定从侧翼进攻?万一这些狗东西反应过来,那我们这招不就没用了?”
楚稷便问他:“周副将,今日胡人进攻,你说他们阵形诡变,忽远忽近,你可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周淮被这么一问,突然不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干巴巴地答道:“他们想消耗我们的箭。”
楚稷扬起嘴角:“没错,不用怀疑,胡人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消耗羽箭。胡人进攻前夕用染病的牲畜污染边防附近的水源,为的就是损耗我方的战马。现在他们不过是如法炮制。我朝兵力强盛,直攻并非可取之法,从侧翼进攻,短时内也很难取得进展。所以,对他们来说最聪明的方法,就是耗。”
周淮恍然大悟,接着楚稷用手指在地图上高大的城墙处画了个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法子还有一处关键地方。”
他对上林天卿的视线,只一眼,林天卿便明白楚稷的意思,接上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我们也可学胡人造势,让胡人觉得,我们兵力的重点放在两侧。”
周淮这下又不明白了:“这样岂不是让这些胡虏子觉得可以从正面直接进攻?”
林天卿对他笑了笑:“我们赌的就是胡人不敢从正面进攻。而且,以这些人叵测的心机,更会以为其中有诈,反而不敢直来。再说了周将军,不过是造势罢了,重点的兵力还是会放在正面。”
林天卿带了几分打趣的意思,周淮平日与营中士兵亲近,并不在意尊卑与称谓,何况林天卿说的十分有道理。他听完,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这下终于可以叫这帮胡虏子吃吃苦头了!”
夜渐深,几人继续商讨部署计划,经过共同商议,他们决定三日后实行草乌之计。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继续与胡人迂回,正如楚稷所料,胡人并不敢正面进攻,这些天还是用同样的计策,在侧翼与他们交战。
楚稷与林天卿再次相见,本有许多旧话要叙,奈何战事紧急,他只好将林天卿调来身边,正好越心对军中事务还有些不熟,有林天卿跟在身旁,楚稷办事更为便利。
为了将草乌的毒性发挥到最大,楚稷将军中的草乌都集中调了过来,同时还派人去城中紧急采买了一批。
草乌根部毒性最烈,林天卿搞来一个圆形木桶,将现有的草乌全部倒进其中,用木棍捣碎,再加水浸泡。
白日,军中士兵与胡人战斗;夜里,他们用浸泡好的草乌毒液一遍遍涂抹在箭簇上,直到箭簇发黑、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