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白沐阳早早便接到了容帝命楚休戈击退北匈后归来成婚的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摆到一边,忙碌起其他事来。
桑梓捧着一束栀子进门,色泽如玉如雪,香气袭人,她小心用金剪修去多余茎干,养在清水瓷盘里,然后拣起墨条,一边磨墨一边询问道:“殿下,楚将军今日入城,可要去看看?”
白沐阳头也不抬:“不去,今日有别的礼物送给他。”
桑梓再不通人俗也难免疑云:“礼物?是指街上那些……”
白沐阳和上信件挑眉:“怎么,那些不算礼?”
当然算。
楚休戈向容帝回禀述职时依然压不住好心情,比起有人遭殃有人倒霉,他更喜欢这种隐秘,像是天大地大只有两人肩并肩挤在一起亲昵地咬耳朵。宁修封心中疑云更甚,他想起方才在街上流传的童谣,眉眼下压。
待到离开宫城,宁修封叫住楚休戈:“劝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劝谨!”
“兄长。”楚休戈毫不相让,“此事并非二选一,难道所有事都得等到有万选之策才能进行吗?”他修长身躯遍布金戈之气残留的空隙,风一吹,细碎生疼,宁修封嘴唇紧抿,别过脸,算了,自己哪有脸面训斥劝谨,静了半天不甘心,描补一句:“世叔真是有先见之明。”
楚休戈背着手回头得意一笑:“那当然。”
楚休戈幼时在军中待着,大家开玩笑给他派了个小小虚职,他人小鬼大,吵着让父亲为自己取字,楚青山被烦得头疼,信口取了“劝谨”二字,不料世事无常,这信口一取一用就是十数年。
宁修封心知劝不了,他身在边关反而看得更清楚,朝廷一旦开始运转,整个国度就如同层层叠叠机巧精密的大型机关,看似缺一不可,实则即便破烂也能吱吱嘎嘎运行,被拔下坠落的零件化为齑粉,可人不是木石铜铁,任由削筋剔骨淬火捶打,他没有资格要求劝谨甘心坠落。
宁修封一言不发,跟在楚休戈身后,他身上甲胄半除,行走间叮当作响,他人没有骑马,随意穿行在人流中,饱含疑惑、恭敬、警惕的目光围绕周遭,悠长的招呼声在楼宇间穿掠而过。
日光落到一双猫瞳里,溢出碎金,绯衫软罗裥裙划出曲线,楚休戚惊喜扑到楚休戈身边:“终于回来了,这位便是怀愉表哥吧?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果然是少年英雄尽本色。”
宁修封万万没料到幼时安静卖乖的表妹长大居然是这般爽利的性子,话头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一句话不说也不行,讪讪掏出礼匣递过去:“表妹言重……不,谬赞了……”
楚休戚没接,轻快拉着楚休戈进府:“许久不见,不知兄长可还记得楚家大门朝何处而开,青石板路长几何?今日小妹可是东道主,请二位入府一叙。”
宁修封掏出礼匣才反应过来在府门外送了一举相当失礼,幸好楚休戚没点出来,不然他可以羞愧到以头抢地,心知这个东道主其实是当给他的,是以默默跟在两兄妹身后,悄摸捂了捂眼睛,心里大声哀叹,没瞧见前头二人的眉眼官司。
“你逗兄长作甚?”
“你没逗表哥?”
如出一辙的笑意在双方眼睛里闪过。
宁修封艳羡他二人如同一体的亲近与融洽,他显然并不擅长与女子相处,即便是娘亲与胞妹也是亦然。
相较于别家大门小门二门角门的规矩,楚家任何人过府皆敞开大门引入,府中男仆女婢来往井然,见到主子迅速恭敬行礼后离去,仅两位主子的宅邸竟比宁家还鲜活些,花树林立,灌木参差,花团锦簇,触目所及,比比皆是。
楚休戚悉心安排过花种,即便在冬日也有各色梅君绽放,如今更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墙角藤萝绿意浓郁,沿着花架与夕颜长蔓痴缠,枯黄处扎着绢花,青苔规规整整绕开青石板生长,隐没于密密月季花丛中。
“原来姑姑家是这样的,宁家未举家搬去长风关时,老宅也栽满了花,有一株百年的合欢树枝至今花开馥郁,可惜其余的无人照料,渐渐败了。”
上茶后,宁修封再次郑重向楚休戚赠礼,楚休戚无奈笑着收下,摇头埋怨道:“表哥也太守礼了,哪有兄妹间规矩成这样的。”
宁修封一想也是,直言道:“既如此,表妹便直接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
楚休戚东西拿到手里便觉分量不浅,一打开满满一匣子的钗环首饰,精巧非凡者亦有,简朴大气者亦有。宁修封拣了几样介绍,如数家珍,欢喜得楚休戚瞪了一眼只会说好看、尚可、不行的兄长,楚休戈摸摸鼻子,默不作声地做声喝茶去了。
凉风穿堂而过,少女笑声如银铃,夏时已至。
烈阳灼灼,长夜宁愿潜伏在狭小室内,也不愿食火饮焰,它有一搭没一搭顺着翎羽。
白沐阳一身骑装带着热气走进屋,长夜不动声色向外挪动,白沐阳顾不上这小白眼鸟,吩咐桑梓:“备水。”
楚休戈来时,白沐阳正在拭干发丝,他便老老实实在前厅喝茶,长夜忽而跃起,低空盘旋着落到他肩上,幸亏楚休戈的肩承担过数百次苍风的俯冲,方能面不改色逗弄它。
“这段时间憋它太久,翅膀都沉了,你若再去长风关,将它也带走吧。”
白沐阳长发半束,挽着青色披帛出来,红润颜色通过皮□□开,唇色鲜亮如脂,栀子花香扑鼻而来。
长夜不满鸣叫。
楚休戈余光掠过白沐阳泛红的手指,含蓄道:“看来憋太久的不只是它。”
白沐阳随手拎起扇子,不满轻哼,她自小闲不住,精力旺盛,到暗九部轮了一番依旧活力满满,私下里接了父皇不少“悬赏”,有些朝臣被捕下狱都没想明白证据由何而来——她干的。
如今自愿步入樊笼,似熬鹰一般,鹰尚未头晕眼花,她的身手却要退化了,今日郊外马场一趟,算是泻了一番心火。
“听说你前几日在街上与表兄有些不愉?”
“殿下明知故问。”楚休戈卸甲后着锦袍仪容俊秀,夏日盛景中更是好颜色,“兄长心善,不愿平地生波。”
白沐阳向来不喜此类人,菩萨心肠,悲天悯人,杀也不是,骂也不是,远远撂开后还会自己扑到刀刃上,溅人一身血不说,她还要被骂妄杀无辜。
楚休戈面色复杂,听完白沐阳这一长串牢骚,委婉道:“殿下辛苦了。”
白沐阳上下打量他:“你此去长风把舌头丢了,借别人的着急还不敢用?”
楚休戈舒展筋骨,靠上椅背,只是目光依然悬着,不敢落到实处:“我本就不善言谈,殿下也未必是多言之人,一开始也不过是寻一方清净之地。”
白沐阳才弄明白他的拘谨,正准备得寸进尺,听到最后一句真的话愣住了。
“清净之地。”白沐阳咀嚼这4个字,心生荒谬,“我这里可说翻云覆雨,可说搅弄风云,可说暗潮诡谲,头一回被说是清净之地,楚休戈,你眼珠子也丢了?”
“此心安处是吾乡。”
“……”
草率了,话说得太早,他口才练成了回来的。
白沐阳沉默片刻另起话头:“你与秦谦彬关系如何?”
“几面之缘,平王尚在学监之时便处事低调,出宫立府后更是踪迹罕见,除去年节大宴,根本见不到面,算来我与平王见面都不过双手之数。”
“那你可知他师从何人,习的是哪本内功心法?”
楚休戈一愣,转而眉头紧皱,暗自腹诽姓秦的心眼多到能砸死人,术业有专攻,他就不动这个脑子了:“殿下有所不知,平王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御医断言其筋脉有损,不得习武。”
御医断言?那群滑不溜秋只有人断气才会断言的老滑头居然肯下这种定论?分明有鬼,白沐阳忆起秦谦彬壮实的肩臂,暗自思索:“乱人心神的功法不少,劝谨可有头绪?”
楚休戈叹了一口气:“要说他人,我不好言,但皇室的话……”
“上一位我所知晓的武者,现下正在勤政殿中。”
白沐阳有些愕然,楚休戈一副“我就知道、皇家水真深”的模样,白沐阳回过味来,忍不住笑起来:“有意思。”
“我还以为你会说细思极恐。”
“父皇从前谈及他都是说枭雄。”白沐阳垂眸抚弄着白玉扇子,“他们一直在争,争疆土,争正统,争太祖称号,有输有赢,父皇一直很可惜,却从不提可惜什么。”
楚休戈其实也不懂父亲莫名的忠诚,他记事时容帝的光辉已由他亲手埋葬,不知者悲愤不平,知情者讳莫如深。
楚休戈从前安分守己,除去没有退路和把握,还因为──楚青山是甘愿赴死的,他心甘情愿死在陛下手中。
“那也是他们的事了。”他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此路非我愿,我自有要奉的明主。”
白沐阳不知听没听出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地说:“我可不当女皇,如果百年之后变成秦宇轩那样,我不如一刀了断。”
“殿下不怕胞弟变成样那样?”
白沐阳轻嗤:“悍然如秦宇轩,如今也落得被我算计的地步,谨言论天资、筋骨皆不及,若真变成这般面目全非之状,与其担心他猜忌,不如担心他将江山拱手让人。”
楚休戈笑起来,是她会说的话。
白沐阳拄着下巴朝他笑:“你不是要奉明主?我不称帝,你可还愿奉我为主?”
楚休戈像是在看无理取闹撒泼打滚的顽童:“我奉的是人,又不是龙椅,殿下是否登位与我何干?”
白沐阳撇撇嘴:“没意思。”
明明就听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