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梁雨洁是位世家女。
虽然无论是外人还是她本人都不认可这个说法,因为她既非世家出身,也没有世家出身的父母,外人这样轻蔑着,不由自主向梁雨洁低下头颅,或许他们嘴上不饶人的同时心里也明白梁雨洁的的确确已具有一位世家女所具有的相貌,品行,才华,还有——底蕴。
这里的底蕴不单指金银财物,譬如皇族秦氏平民出身,雄踞一方称帝治世至今百年,国库相当丰裕,仅较前朝而言财政赤贫,即便如此,朝中大多世家对皇族无己几敬意——如今容帝的威仪都是人血染就的——只因秦氏少了最重要的一部分:知识。
椋国白氏从前为世家之首,族中汗牛充栋,插架万轴,称帝后白氏底蕴甚至足以他们建起九部隐卫,肃帝不必倚仗朝臣,不必受牵制,大刀阔斧,铁血手段。
梁雨洁的底蕴说来话长,已知如今北关由楚家驻守,而楚家乃容仁帝一手招揽的平民将军,那么先前的北关由谁人驻守?
靖国公之曾祖父。
当初重文轻武的窦家出了这么个判经离道的后人,令他们着实火大,但那时前朝节度使势大,大乱之相频出,他们便莫许他胡闹。
后来前朝倾覆,秦氏称帝,内政不平,楚家是块砖,哪里有用哪里搬,而靖国公一脉在长风关扎下根来,默默在冰天雪地筑下一道人肉城墙。
一山不容二虎,一军不能二帅,等到内政平息,靖国公一脉则成了那块砖,在哪里都待不长,便没有什么拥兵自重的可能。
再后来窦大将军变成了靖国公,他的嫡幼女出嫁,长街红妆是古方珍品,担轿仆从是内功大家,陪嫁姑姑是宫使后人,一份大机缘从此降到梁府,很难说梁府后来青云直上,有没有这份嫁妆的功劳。
窦夫人过世太早,她的长女早慧且决意入宫,腹中胎儿性别未知,她便将一切留给了自己的“次女”梁雨洁,哪怕后来梁大小姐入宫带走了大部分人脉,那些人所传授的东西也早已深深留在梁雨洁心中。
世家将精致刻入骨,譬如饮食,一啄一饮皆有深意,他们手中握着许多前人良方,既知食性延年也知食性减寿。
成坚一语成谶,温柔乡,英雄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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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府几日后忽起大火,万幸火势很快被扑灭,主人家除了受惊,油皮都不曾划破。
梁雨洁被烟呛得不停咳嗽,成坚有些头昏脑胀,一面扶持着妻子,一面问候他年迈的老父亲。
成尚书毕竟年事已高,陡然受惊又烟气入肺,面色倦怠,一言不发,只挥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安抚好亲人,成坚面色冷厉地回头:“今夜是何人当值?”
一侍卫模样的青年上前回禀。
“回大人,今夜由小人当值。”
成坚手下得力之人大多是军户子弟,因其父兄在军中服役,自身免去徭役,有心之人便会将子弟送到上官府中,名为差使,实有钻营。
成坚的第一心腹在兵部担任不大不小的官职,近日事务繁多,成坚索性让他留在兵部衙门留意各方动静,谁料四境尚未发事,成府先遭了灾。
这个青年声音有条不紊地回禀:“……火情由书房烧起,因房中书册竹简繁杂易燃,一发不可收拾,灭火时未嗅见火油气息,未有奇怪痕迹,烛台位置变化不大……”
成尚书丧妻后长期居住在外院,成坚担忧父亲,但那时他原配尚在,他不好分居,便将自己的外院书房改成卧房,将内院靠近拱门的一间偏屋改成了书房,火自那间书房起,既没烧到内院的夫妻,也没烧到外院的老爷子,只有浓浓烟气漫开伤人。
成坚又盘问几句,觉得可能只是意外,暗道自己疑神疑鬼。
“咳!唔——”
成尚书本坐在椅上缓气,闷咳一声,陡然咳吐出一大块污血。
“父亲!”
成坚顾不上太多,喝道:“去拿我的令牌请太医!”
那个青年与领着府医的折兰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梁雨洁拍拍成坚的臂膀,示意他府医来了,成坚冲她仓促一笑,为府医让开身位。
头发花白的府医望闻问切完毕,沉吟片刻,目光沉沉对成坚说:“烟气入肺牵动陈年旧疾,血吐出来是好事,只是,大人毕竟年事已高。”
成坚心里一沉。
“成竹,去把星将叫回来,不必麻烦太医了。”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随手指两个侍卫去追那个青年,他走到成尚书身旁唤道:“老爷?老爷。”
“叫魂啊?没死。”
成尚书缓过气,用手点点成坚:“有这么个累赘,呵,哪里走的脱?细心不如你媳妇,周到不如老庾,连稳重都比不上星将一个半大小子,咳咳,你呀……”
最后几个字含糊进喉间。
梁雨洁在一旁不插话也不抢话,眉头在听到半大小子时挑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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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身体抱恙,成尚书还是告了假,容帝痛快应允。
那场火并没有给成府带来太多,虽有府医前言在耳,但毕竟成尚书暮气沉沉已多年了,成坚并未觉察异常,直到梁雨洁在他晚归后叫住他。
她面色担忧为难,迟疑着说:“今日父亲差人去取东西,对着成竹喊星将的名字,星将担心出事先报给了妾身,妾身请孙大夫看过后,说可能不大好。”
成坚如坠冰窟。
成尚书当年还是将军时,以严苛治军闻名,自己也以身作则,办事稳妥周密,他绝不可能叫错身旁人的名字,更何况成竹与星将相去甚远。
成坚曾经见过有些老者年龄上去后老糊涂的样子,但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有一日会变成那样。
“不大好是……”
梁雨洁叹了口气。
“夫君,你清楚父亲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可……”
“夫君,瞒不住的。”
成坚还心存侥幸,翌日便被成尚书唤去,看到他一身朱红官服,目光炯炯,精神精神烁然,好似……回光返照。
成坚心里打个突,不由仔细打量老父亲,成尚书使劲哼了一声:“怎么,看为父有没有变成一个老糊涂?早着呢!就算死,我也会死在最值当的地方。”
“父亲……”
成尚书最后悔的便是送儿子去国子监而非送去战场,国子监固然利于入仕,总归教的是经史子集,教出一颗儒心——酸儒心。
成尚书牙都要被酸倒了。
“总之你走你的,为父的路就算走到尽头也轮不到你,看见你就烦,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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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沐阳在席上听到这件事时佯装讶然:“唉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秦谦隐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心说此事该不会也与她有关吧?但以这位的性子出手即杀招,成府如今安然无恙,不像她的风格。
白沐阳微笑,她可什么都没做。
白沐阳确实不耐钝刀子割肉,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可惜借旁人为刀,当然要依着人家。
她不胜唏嘘,如她这般有良心的东家不多了。
容帝慢慢喝着养生汤,汤面映出他满意的笑,双生子有什么不详的?瞧瞧,一明一暗,若无意外,能护大容百年国祚,选一去一多浪费。
若无意外啊……
“今日这汤不错。”
九方陪在容帝身边,眼光示意去赏御膳房。
容帝搁下汤匙:“去给辰妃送一盅。”容帝知晓成尚书的所求,此举便是应了,只是若出师未捷而身先死,可不怪他,莫名他升起的嘴角倏地落下。
秦谦引尝了那盅汤,是补身的药膳,清苦的药香与鸽子肉相融,滋味清鲜而不失寡淡,是广府汤。白沐阳早在落座之时便嗅见熟悉的味道,尝过之后,个中滋味只比椋国御厨差一线火候,她毫无保留自己心喜之意,一盅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她抿了抿唇,这丝鲜味彻底勾起了她的馋虫,她迫不及待想进食些什么,什么都好,领土就更好了。
白沐阳参宴不仅喂饱腹中饥肠,更瞧出许多耐人寻味的事。
秦谦彬……
秦谦引自以为低调,殊不知有人从头到尾被掠过去,白木洋余光从秦谦彬身上掠过,果不其然感到恍惚一瞬。
能以功法乱人心神的内家高手。
容帝真是疯了,他知道自己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吗?
白沐阳直到如今才对容帝的过去生出好奇,陈年往事难以勘察考究,于当事人而言也不比当年钝痛,她从前不想白费力气。
明明儿子们个个出类拔萃,究竟发生过什么,使得他如此疯魔?
探究之余,白沐阳袖中手指为容帝算了一卦,没有工具且其龙气护体,卦象不甚明晰,但是……若是能发光,容帝的子孙宫简直能照彻长夜,如若不将几位皇子在成婚前杀掉,说不定随时可能冒出来个秦氏遗孤。
这运道……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