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校园生活里，有些变化正在以不太引人注目的方式发生。
九月的赫利俄斯校园运行平稳，二期生的融入进度正常推进，一期生的课表因为实训的分批安排做了微调，留下的人继续保持日常训练和理论课程的节奏。但在这些正常运转的表象之下，有一个变量正在以缓慢但不可忽视的速度积累，这个变量就是伊琳娜·弗洛拉出现在更多人的视野中了。
她在开学后的第二周被选为新生连队的战术基础课示范员。示范本身只有二十分钟，但她站在队列前讲解动作要领时的清晰度和演示时的干净利落，让那二十分钟的信息量在课后通过各种渠道扩散了出去。然后是食堂，她坐在一期生常去的区域吃饭时，开始有她不认识的人路过时多看了她一眼，或者在经过她所在的桌子时放慢了脚步。然后是操场。她在晨跑和夜跑的固定时段出现在跑道上的频率很高，配速稳定，路线固定，于是那条跑道在同样的时段里开始出现一些以前不常出现在那个时间段的跑者。
沈时在某天晚饭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介于陈述和调侃之间的语气，向斜对面正在翻书的克拉伦斯投出了一句话。
“那什么，卡塞尔同志，你们家伊琳娜最近似乎很受欢迎。”
克拉伦斯的视线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他翻了一页，语气平稳地接了一句：“尊嘟假嘟。”
沈时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个反应让我很难判断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用不在意来掩饰在意。”
“我是一个成熟的、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赫利俄斯一期生。”克拉伦斯把书翻到下一页，“我不会因为有人和我跑在同一条跑道上就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我说的是伊琳娜，不是跑道。”
“我说的也是伊琳娜。”克拉伦斯又翻了一页。
沈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决定不再追问，想从克拉伦斯嘴里掏出来话怕不是要等到宇宙热寂，这点在过去的一年里被反复验证过。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那天晚上的五公里跑得和平常一样顺畅。
伊琳娜的配速稳定，呼吸节奏均匀，跑完第五圈之后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沿着跑道又慢跑了两百米让心率平稳过渡。克拉伦斯跟在她侧后方大约半个身位的位置，节奏和她基本同步。两人在跑道末端停下来的时候，夜风从操场东侧吹过来，把伊琳娜散落的几缕鬓发从额前掀起来。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擦脸，接过克拉伦斯递来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壶递回去。
然后那个学弟出现了。
他在跑道边缘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伊琳娜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擦了一把脸，接过来克拉伦斯递来的水后他才迈步走上前来。步伐坚定，距离恰当，看得出来是经过了提前准备的。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的时候，视线短暂地落在地面上，然后抬起来。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轮廓清晰的剪影。
“伊琳娜学姐，卡塞尔学长，抱歉打扰了。”
“有事吗？”伊琳娜接过话。她的语调是正常的，就是一个在运动完放松阶段被叫住的人的正常回应。
“请问卡塞尔学长和伊琳娜学姐确定关系了吗？”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
伊琳娜的表情在这两秒内经历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先是愣住，然后转为一个非常奇妙的、难以用单一词语概括的神情。那个神情里既有意外，又有困惑，还夹杂着一丝说不上是针对谁的哭笑不得。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被某种情绪牵动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没有被允许发展成一个完整的表情。
克拉伦斯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同样被这个问题定住了片刻。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稳但仍露出了裂缝的语调：“……我想我们没有任何需要被宣称的关系？”
那个学弟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放松下来，甚至挺直了几分，然后用一种重新注入了信心的语气说道：“我认为既然学长学姐没有感情上的关系，那么遵循公平竞争的原则，我可以追求伊琳娜·弗洛拉学姐吗？”
克拉伦斯的下一个反应是下意识的。他侧过头，用一种介于困惑和推卸之间的语气，对伊琳娜的方向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没人说不能啊。你问她呗。”
伊琳娜的表情在他这句话出口之后出现了新的变化。她转向那个学弟，表情仍然是那种奇妙的、好气又好笑的混合体，既不冷也不热，但她接下来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清晰了不止一个调：“不，我拒绝。而且，我很像什么男性竞争的最终奖品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等任何回应，转过身重新跑上了跑道。
克拉伦斯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夜色中加速起跑的背影。晚风从操场东侧吹过来，带着草地和尘土的气息。他对面的学弟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有机会递出去的水壶，看起来是准备在表白成功后送给伊琳娜的，但那个水壶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掌。两人在跑道边缘沉默了几秒。学弟把水壶收回侧袋里，向克拉伦斯点了一下头——一个尴尬的、礼貌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局面的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伊琳娜跑完了一公里重新绕回来的时候，克拉伦斯仍然站在跑道边缘，双手插在侧袋里，看着她在夜色中逐渐接近的身影。她在终点附近减速，停下来，呼吸比刚才稍快一些，但没有到喘的程度。她把散落到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看向他。
克拉伦斯在她的目光中完成了以下心理活动：他刚才的回应大概没有帮上忙，但也应该没有把事情变得更糟？他在那个瞬间无法判断那个表情到底指向谁，是那个学弟，还是他说的那句“你问她呗”，还是整个局面的荒谬性本身。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伊琳娜想听的解决方案：“……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保持点距离？”
伊琳娜转过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克拉伦斯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少考虑了一个变量”的直觉。
“好主意。”她说。声音平稳，语气正常。“或者——更好的主意——你振臂一呼，‘伊琳娜·弗洛拉是我的女朋友’？”
克拉伦斯的脑子在这句话落地之后的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接收、解析和处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眉毛高挑，眼睛微眯，手上已经在活动手腕。那个表情他见过。全息演习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然后在下一秒她就把他摔到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