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第八天,库洛姆和阿廖沙的第一次出舱任务安排在了上午。任务工单在早餐前通过终端下发,目标是检修船坞区A-3-19U区的太阳能板,排除故障点。任务级别为初级,教官带队,实操由学员自己完成。临时任务授权加了一级,因为涉及舱外作业和带电设备操作。
穿戴舱外航天服的流程在阿姆斯特朗的EVA准备舱进行。两人在教官的监督下完成了全套检查,从内衣层到液冷服,从硬壳到手套接口密封性测试。阿廖沙戴头盔之前把通信开关拨到待机位,测试了一次回路:"测试,测试。"耳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清晰,带一点点舱体传导的低频共振。"收到。"库洛姆的声音从同一频道传来。教官在主频里补了一句:"频道测试完成。出舱后保持频道开放。所有动作按照流程走,不要跳步骤。"两人确认。
气闸舱减压的过程比预想中长。空气被抽走时能通过靴底感觉到舱板极细微的震动,那是泵的工作。舱压表上的读数平稳下降,当它归零的那一刻,外舱门解锁的声响通过结构传导进来,低沉而确定。外舱门打开时,舱外的光照进来。亮白色,没有任何大气层过滤的阳光,比地面正午的光线锐利,带着真空环境特有的干净,照在舱壁边缘投射出一道轮廓锋利的阴影。阿姆斯特朗船坞的结构体在前方展开,纵深的,层叠的,尺度大到让人的视觉系统需要花费几秒钟才能找到焦点。
阿廖沙第一个飘出舱口。他拉动安全绳的挂钩扣在舱壁外侧的扶手环上,金属扣锁定的声音通过接触传导到手套内部。他等了一秒,确认挂钩锁定到位,然后松开舱口扶手,让自己的身体沿着安全绳的路径向外缓慢移动。太空的黑色在视野中铺开。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杂光干扰,就是纯粹的、彻底的、没有空气的黑色。
A-3-19U区位于阿姆斯特朗船坞的主体结构外侧偏南的位置。一块标准尺寸的太阳能板阵列固定在船体骨架上,边缘处有几根明显熔断的电缆终端暴露在外。故障点很明确,一处电路过载导致的接点熔断,需要更换接线端子并重新焊接。维修本身并不复杂,库洛姆用工具钳把熔断的接线端子剪下来。阿廖沙从工具包里取出新的端子,焊枪加热到工作温度,在电路板背面的焊盘上完成重新连接。整个过程耗时约二十分钟,两人交替操作,每一个步骤完成之后互相确认一次。教官在通讯频道里偶尔给出简短的指令,没有直接干预。
完成维修后,教官让他们自己进行通电测试。库洛姆启动了面板上的检测程序,数据流在便携终端上平稳扫过。所有指标绿色。故障点排除。
"好,工作完成。回收工具,检查随身物品,准备返回。"
"收到。"库洛姆开始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包里。阿廖沙也应了一声,但他没有立刻开始回收动作。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那部分工具整理,剩余的时间窗口,教官没有规定必须在几秒内返回,只是说"准备返回"。他拉着安全绳,沿着太阳能板的边缘翻了过去。翻过板面的动作不大,右手扣住板架边缘的扶手环,借力将自己带到了板面的另一侧。视野在他翻过板面的那一瞬间被重新组织,板面遮挡的那部分船坞结构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阿姆斯特朗船坞的核心装配区在他面前完全展开。
一艘巨大的太空战舰占据了船坞中央的建造泊位。它的船身和龙骨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结构组装,从舰艏到舰艉的轮廓线清晰可辨,但表面仍有大片区域裸露着骨架和未安装的装甲模块。无数机械焊臂从船坞的各个方向伸向舰体,在骨架上点亮焊接的火花。火花在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光的闪烁,像一场无声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星暴,在舰体的各个部位同时发生。一片又一片舰体装甲被机械臂从物料平台上抓起,经过精准的定位后被安装到预定位置,然后被下一轮焊接火花固定在骨架上。在真空中没有距离感可以隐藏细节,操作台上工程师的交谈和船体上技术员的移动在视野中清晰可辨。所有尺度都暴露在阳光下,所有尺度都被放大到可以用肉眼直接丈量。
在它附近的次级泊位上还有数艘建设程度不一的太空战舰,较小的完成了主体合拢,正在安装内部设备;更大的还在骨架阶段,只有纵向龙骨和横肋清晰可见,像一座尚未完成的巨型金属结构被系留在太空中,等待下一阶段的组装。
阿廖沙的右手还搭在太阳能板边缘的扶手环上。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抓任何东西。他的头盔面罩朝向船坞中央的方向,一动不动。
"握草……"
频道里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教官的声音切进来:"谁没切频道。"
"厄,我的。"
沉默。"……切私人频道感叹去,阿列克谢。"
"收到,长官。"阿廖沙说。他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带了一丝努力压制住的尾音上扬。他伸手拨了一下频道开关。
库洛姆在维修点一侧听到频道切换的咔嗒声,把自己那侧的通讯也切了过去。"燎原号。第二代太空旗舰,舷号WU-197,长度六百三十二米,设计类型为战列舰。按二战时海军的定级逻辑,它在舰队里的定位是苏维埃联盟级或者蒙大拿级。公开资料上显示是目前最大的太空战舰——实际上资料挺少的,咱俩这个级别不够格。"
阿廖沙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在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在舰体上跳动的焊接火花,看着那具尚未完成的金属骨架在星光下反射出的冷色光泽,看着它安静地悬浮在建造泊位中、像一头正在沉睡中缓慢生长出骨骼和肌肉的生物。
"我要开这个,莱恩。我要开这个。"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但没有失去任何强度。"它太美了。"
库洛姆没有说话。他把工具包的最后一个卡扣扣好,然后也顺着太阳能板的边缘往外挪了一点,让船坞中央的视野完整地进入自己的视线。两人并排悬浮在太阳能板的边缘,扶着同一段扶手环,看着前方那片被焊接火花点亮的建造现场。沉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库洛姆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来:"旧时代有一部电影,叫《2001:太空漫游》。斯坦利·库布里克拍的,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开头有一段,远古的猿人把一根骨头棒抛向空中,镜头跟着那根骨头转,它还没落回地面,下一帧就变成了太空里的一艘飞船,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人类从学会使用工具到飞进太空,所有的时间都被剪进了一个镜头的距离。"
阿廖沙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前方那艘巨大的舰体上,落在那些无声绽放又无声熄灭的焊接火花之间。
"……现在这根骨头摆在我们面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