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下旬，实训安排正式下发。
三个大批次，每批再分三个小组，每组约一百人，依次通过太空电梯向渡口及阿姆斯特朗船坞转运。第一批优先名单几乎全是持有战斗机驾驶执照或在抗过载培训中成绩优异的学员。校方的逻辑很简单：第一批上去的人需要具备最强的身体素质和应急能力，以便在遇到任何未预见到的问题时能够做出有效反馈，为后续批次积累经验。奥维莉娅在收到通知后连续吐槽了两天，核心论点概括起来就是一句"他们就是想把我们当探路石扔上去看看会不会出事。"但她还是在出发当天清晨按时打包好了行李，并且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达集合点。
车队从赫利俄斯南门出发时，天色刚亮透。三辆经过改装的军用运输客车，每辆可载四十余人，车体底色为沙漠灰，车门处喷有WULA的标识和太空电梯警备区的专属徽章。公路穿过新塞里欧北郊的检查站后，视野骤然开阔。沿途的民居和商业设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缓冲带和隔离网。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固定的混凝土防御工事，低矮的，贴着地面延伸，射击口朝向公路外侧的荒野方向。二十公里的路程，车队被拦了三次。
第一次是警备区外围的第一道哨卡。一名中尉带着两名士兵上车，核验了所有人的学员证件和批次名单，对照终端上的照片逐一确认面孔。两名士兵分立在车门两侧，站姿笔直，穿着那种赫利俄斯训练场上见不到的机动型外骨骼。半开放的框架式结构，从脚底延伸到肩后，肩、髋、膝处各有一组动力关节，静止时几乎听不到声音。上半身的框架外覆哑光黑的复合护板，胸前的挂载接口上只挂着备用弹匣，武器握在手里。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交换过一句话，所有动作都落在一套看不见的流程里。耗时约四分钟。
第二次在内环入口前两公里处，一道更完整的检查站。路障、防撞墩、两辆轮式步战车分列道路两侧，车顶的遥控武器站处于通电状态，光学传感器随着车辆的接近缓慢转动。一名上尉带队上车抽检，比第一次更仔细，随机点了六个人要求打开随身行李查看内容物。整个过程中，车外那些固定在哨位上的士兵始终保持着面向外侧的警戒姿态，车队经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转头看热闹。耗时约八分钟。太空电梯作为二十二世纪最重要的战略性基础设施之一，它的安保等级从设计之初就被设定在最高级别；它控制着近地轨道上的物流、信息和军事投送能力，是锚定在地球表面的战略节点。赫利俄斯的课程中有专门的章节分析太空电梯在轨道战争中的角色定位，教材上的文字和亲眼看到实物之间存在的落差，在这一刻已经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来弥合。
车队在引桥入口处遇到了第三次检查。这一次的配置明显更重。检查站两侧的警戒位上各立着三名全装外骨骼的士兵，面向车队方向，一动不动。这是完整的战斗配置。框架比哨卡上那些厚了一圈，护板把上身要害包得严实，头盔是一体化的封闭设计，面罩内侧集成态势感知显示，外部只留一道窄窄的观察窗。这样的整备重量以吨计。两名士兵就这么站着，像检查站两侧多出了两座小型工事，维持姿态时关节伺服只余一线极低的嗡鸣。
标准三防、态势感知增强、负重辅助，这些在教材上都学过，坐在车里看着实物从你面前静静站着是另一回事。
登车核验的是一名少校，带着一名随行士兵。少校自己穿了一套轻量化的助力骨架，只覆盖肩、髋、膝三个受力节点，不做防护，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层不属于普通人的重量。他核验了全员的证件和批次名单，没有多余的话；下车之前，他的目光在车厢里停了一瞬，敬了一个礼。登车梯在他脚下轻轻一沉。车队获准通过。
引桥接上了新星桥。这是一座长达十五公里的跨陆大桥，单向六车道，桥面距地面的平均高度超过两百米。桥体没有采用传统的悬索或斜拉形式，结构上更接近一条架设在支撑塔柱上的加固高速公路，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桥面两侧伸出的检修平台和隐蔽的防空掩体。它现在是进入太空电梯基座区的唯一陆上通道。桥面上看不见一辆民用车辆，往来的只有军牌运输车和定期巡桥的电动巡逻车。引桥尽头处，一个营的克里姆特主战坦克在桥头堡附近呈防御阵型展开。车队从它们旁边驶过的时候，最近的一辆距离车窗不到二十米。炮塔侧面的装甲板上残留着长期露天驻训留下的风蚀和褪色痕迹，但履带和炮管保养到位，车体的防滑涂层完整。这是一支随时能动的部队，训练有素。
引桥下来，车队进入太空电梯基座区的地面层。站在这里，太空电梯的基座才展现出它真正的尺度。
太空电梯的选址在动工之前经过了漫长的论证。最初的几个方案都考虑过将基座架在高处，或者依托天然地形构筑复合支撑结构，最后全部放弃了。选址团队花了好几年时间对东非高原的深层地质结构进行勘测，最终的方案把这座建筑稳稳地放在地面上，更具体地说，放在肯尼亚高原下方一整块没有活动断层穿过的花岗岩基岩上。对太空电梯这样的工程，地质的稳定性压倒一切。
支撑结构从地面向上拔起，头几千米内保持完整的实体形态，然后逐渐过渡为那条被反复描述过的缆绳，向上延伸到视线无法追踪的高度，消失在云层之下的薄雾里。三组运输平台并排布置，可同时向上发车三节电梯厢。发射平台本身是一块经过精确平整的巨型人工地面，面积足以同时停靠多架大型运输机，表面覆盖着防滑涂层和密集的标识线。这个平台建在地面上，但站在上面，人原有的参考系依然会失效。平台本身的规模、基座结构的纵深、向上无限延伸的缆绳，共同构建了一个新的、自洽的尺度参照系。
引桥路面下方和基座区的地下，承担着战略储备和后勤维护的功能。仓储区、维护车间、燃料和能源储备设施分布在这些空间里，从外部只能看到少数通风口和进出通道的入口。顺着基座区外围道路进入核心层之前，一道相对高度不高的金属墙把核心层与外部区域隔开。墙本身并不惊人，墙顶和墙体内嵌的传感器阵列和武器平台却使它的功能远不止于物理分隔。地面上的卫戍部队各有其职：装备维护车停在一排步战车旁作业，几名士兵正在交接岗哨，一架小型巡逻无人机从头顶低空掠过。车队驶过的时候，这些人都没有向他们多看一眼。
"他们把近防炮和舰载激光发生器送上来了？"阿德莱德戳了一下旁边正疯狂点终端的奥维莉娅。
"啊？什么？"
阿德莱德没有重复，她抬了一下下巴指向车窗外的方向。墙端刻意设置的高点、太空电梯主体支撑结构的突出部位、以及围绕核心区域密密麻麻分布的空置平台上，近防炮和激光发生器已经就位。这些武器系统的布置密度已经超越了一般主力舰队的近防总火力，它们形成了一张覆盖从超低空到近地轨道下端的多层拦截网。每一个射界都经过精确计算，相邻火力单元之间的盲区被压缩到了最小。而那些在桥面上看不到的区域，地面以下的设施内、支撑结构的内部空间、引桥沿线的隐蔽阵地等等，按照合理的军事部署逻辑推算，对地火力、防空拦截网和反导体系同样以不亚于所见范围的密度布置着。整个太空电梯基座与其说是一座交通枢纽，不如说是一座要塞，一座把关键基础设施层层包裹在火力网中心的环形堡垒。
走完引桥、进入基座区地面层后，几个靠近内环墙的仓库引起了后排库洛姆的注意。他没有说话，观察了一会儿那些仓库的外部特征，然后低声对旁边的娜拉说了一句："无人机库。这么庞大的存量几乎只能依靠SAI调度。"娜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东方宁晏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她在一月的寒假里已经经历过这一整套流程了，八个月后，她又站在了同一个发射平台上。按照计划，第一批第一组的一百人今天下午就能登梯出发。她没有战斗机驾照，也不在第一批抗过载优先名单的前列，所以她需要等一两天，跟着第二组或第三组走。娜拉和她一样，在候乘区等着。她正站在平台边缘的一块标识牌前，仰头看着电梯缆绳消失在云层中的那个点，手里端着终端，似乎在估算可见弧度对应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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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实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