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宁晏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了，是回家第二天的早上十点十五分。
她昨天晚上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从新塞里欧出发，搭乘高速客机降落在新江沪国际空港，再乘坐市内轨道交通穿过半个城市到家。路上她把箱子放在脚边，靠着车窗睡了一段，醒来时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换成了她更熟悉的轮廓。她把箱子往房间墙角一推，洗了个澡，然后栽进床里，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晃眼。她趴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拉开窗帘，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比记忆里又茂盛了一圈。阳光透过叶隙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影，楼下传来隔街早点铺收摊前最后几声零碎的招呼声。她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踢踏着拖鞋下楼了。
作为理想城计划第一批试点城市，世界联合亚太特区首府，新江沪的城市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旧时代所定义的"城市群"范畴。其本质上是旧时代长三角城市带的集合体，内部以区块化和前瞻性的绿化工程闻名。旧时代的摩天大厦只是在徒劳地增加单栋建筑的高度，但理想城依靠纳米工程材料真正做到了在空间中纵向搭建。联盟的重工业逐步迁移到太空之后，地球的生态环境也确实在改善。东方家在内环附近，相较于外部居民区多了些绿化，也更宽敞一些。东方宁晏穿着旧衬衫和短裤，头发毫无形象地散着，踢踏着拖鞋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从外面授课回来的母亲。
东方妈见女儿下来，把路上买来的包子和豆浆递了过去。"醒了？吃点东西垫一下。"
"嗯。"东方宁晏接过牛皮纸袋，还烫手。她低头拆开袋子，站着就咬了一口。
"娘，你上完课了？今天没事？"
"就一个早八。"东方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量了一下女儿，伸手揪了揪女儿的脸颊。"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你看你瘦的。好好吃饭没有？"
"娘……有好好吃。训练强度大。"
"那不还是没吃好。"东方妈对自己这套逻辑相当满意。"你爹今天早上开会去了，中午未必回得来。让我转告你，成绩单他看了，还不错。"
"……怎么一回来就说成绩。"东方宁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当面念到成绩单的含混抗议。母亲没有接这个茬，不急不缓地洗了一小碗杨梅，搁在她手边的茶几上。东方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腾出手拿起一颗杨梅塞进嘴里。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很甜。
东方真正出门是当日下午。她换了条素色的长裙，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沿着街道走了不到十分钟，在一扇和自己家格局相同的门堂前停下来。这条路她太熟悉了，包括要拜访的这一家。她规规矩矩地按了门铃。
沈家的院子比东方家小一些，但打理得更整齐，这大概跟沈父是搞技术的有关。花坛边缘修得笔直，草坪的边界线切割得像电路板走线一样干净。她穿过院子走进敞开的后门，在厨房里找到了沈时的母亲。沈母正在把切好的西瓜码进盘子里，看到她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小晏回来了？瘦了。"
"啊哈哈……哪里，哪里，还胖了两斤。"东方宁晏在说谎的时候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先把声音抬高半度，然后用一个爽朗的笑声过渡，最后用模糊的措辞收尾。这套技巧在大多数场合屡试不爽。
"那就是累着了。"沈母没有上当，把西瓜码好递给她，洗了洗手。
东方宁晏接过盘子，没有马上转身。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用叉子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阿姨，阿沈有没有跟你们说他去空间站的事？"
"说了。说信号延迟大，说他在做的东西挺有意思的。"沈母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内容基本一致。消息已读不回。要不是你帮忙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被退学了我都不知道。"
东方宁晏笑了一声。这很沈时，汇报式的沟通，每次把关键信息压缩成等量等质的几个模块，像发卫星数据包一样往家里传输。她替他把某些更具体的内容做了模糊处理，比如他某次在测试中把自己的终端烧了的事，比如他曾在深夜时分试图通过学校内网访问太空电梯控制系统的公开接口，比如他那些在教务边缘反复试探但又不至于踩线的行为。她以同样稳定的节奏替他把这些问题逐一掩饰过去，然后两人转到客厅坐下。
临走前沈母送到门口，照例说了一句"没事来吃饭"。两家人太熟了，从亚太防御联盟成立之前双方的祖父那一辈开始就互相认识，她跟沈时更是从小玩到大，彼此之间确实过于熟悉了。她帮沈时打完掩护，从沈家出来时已经五点多了。溜达着买了块泡泡糖，慢慢摇晃着往回走。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阿姨问你成绩了？"
"嗯。"
"你怎么说？"
"我说你成绩还不错，除了体能费点劲之外其他都挺好。帮你忽悠过去了。"
"赞美你，东方姐姐。"
"叫姐没用。回来请我涮火锅。"
"行行行，涮火锅涮火锅。"
她把终端塞回口袋里，剥开泡泡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吹出一个大泡泡，然后在街角的路灯下啪的一声，泡泡炸在嘴边。她伸手把黏在嘴角的糖膜撕下来，继续嚼着，不紧不慢地走回家门前。
回到家后，她父亲东方柯还没回来。母亲正在厨房里炖汤，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头也没抬。
“回来了？又帮小沈打掩护了？”
“哪里，我说的都是真话。”
“是，就是没说全吧。军校把你这丫头教坏了。”
“啊哈哈……娘你怎么知道……”
“你呀。”母亲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情报来源就能得出的结论，“我看你再多去几趟，她怕是越来越想让你当她儿媳妇了。”
“娘！”
“开玩笑。”
“一点也不像好吧……”东方拉长了尾音，把自己摔进客厅的沙发里。沙发垫子接住她的时候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厨房里母亲没有再说话，但那个背对着她的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东方把靠枕抓过来抱在胸前，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真的只是去帮她看儿子的……”
厨房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天色开始从暖金过渡到灰蓝，街道上的路灯依次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稳定的光带。她靠在沙发里，抱着靠枕，听着厨房里的声音，什么也没想。
晚饭时她爹到底是赶回来了。东方柯进门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个半透明的文件夹，里面露出一角工程图纸的蓝色边缘。这几天在忙新太空电梯的选址工作和与北美大区的交流合作，工作量不算小。这些事东方柯提了一嘴，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妻子以在家不聊工作堵住。
东方宁晏的成绩单他没有多问。他在饭桌上翻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把成绩单放在一边，继续喝汤。东方宁晏的成绩他一直不太担心，这个女儿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贸然去干涉对她的发展没有好处。而且就目前而言，她做得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爹，你吃完饭有工作吗？"
东方柯放下汤碗看她。
"没有陪我出去溜达溜达，培养培养父女感情。"
东方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里。"走吧。"
江沪的夏夜没有记忆中那么热，这可能跟城市设计有关。纵向搭建的建筑群在日落之后会形成稳定的空气对流通道，把高层的凉风导引到地面街道上。当然也可能是地球的生态真的在恢复。东方宁晏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的打算。她只是走在父亲身侧半步的位置，沿着内环的滨江步道往上游方向走，没有特定的目的地。
她换了条素色百褶裙，上身一件白衬衫，利落清爽。她毕竟还没到二十岁，爱美好打扮是哪个女孩子都逃不过的，上高中时还参加过汉服社，置办过一套明制汉服，穿的频率还不低。江面在对岸的城市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被切割成错落有致的剪影。
"北美那边的合作交流怎么样了？"
东方柯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还在谈。大方向上一致，细节上还要磨。"
"太空电梯的选址呢？"
"三个备选方案。"东方柯顿了顿，"第一代太空电梯的经验够用，但不够覆盖下一代。规模不一样，承载要求也不一样。选址不只是工程问题，牵涉到轨道分配、地面物流、区域安全等等"他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你感兴趣？"
东方宁晏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说："太空战理论课上学了一些。轨道资源分配那一块有涉及。"
"姜鸣镝的课？"
"你认识他？"
"知道。"东方柯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WULA的武装力量本就是各国的集合。我们这些搞开发规划的，和军方接触并不算罕见。姜鸣镝同志——有老一派军人的思想作风。"
东方宁晏没有说话。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乱了几绺，她没有拢回去。她父亲说话的方式一贯如此，信息量大但不密集，每句话可以单独拆下来咀嚼，但连在一起时不会让人觉得在被灌输。他在亚太防御联盟的规划部门干了二十多年，养成了这种把复杂的事情用最简单的句子说出来的习惯。
他们走过了两座桥，从滨江步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沿河路。路灯变暗了一些，头顶的树冠几乎在路面上方合拢。东方柯的脚步慢了一点。
"你觉得战争会在你们毕业之前结束吗？"
东方宁晏愣了一下。令她意外的不是这个问题本身，而是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机。她父亲的脚步和语气都没有变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明天天气怎么样。
她认真想了想。江水的流动声在安静的路段上变得清晰起来。"不会。"
"嗯。"
"统一战争就算在这两年结束，打散的东西也不会马上聚回来。太空战理论课上姜大校提到过燧石在火星轨道上的扩建速度一直超过太空军预估，说明对方的组织能力比世界联合之前评估的要强。地面上的代理人网络不可能在短期内被清除干净。"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战争结束了，要做的事情也不会变少。"
东方柯没有接话。他在河岸边的护栏旁停下来，双手搁在栏杆上，看着前方水面反射的对岸灯火。东方宁晏站在他旁边，同一个姿势。
"东方，矛盾是永恒存在的，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
"怎么讲这个？"
"我们的工作，就是不断地解决矛盾。解决一个，它会长出下一个。这不是坏事，这说明我们还在往前走。"东方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江面上。"急不得。也停不得。"
回到家后，东方宁晏没有急着上楼。她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的《理想国》。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多次翻折留下的痕迹，那是她父亲年轻时候读的。她翻开书页的时候，一张老照片从夹页中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沙发垫上。她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军装。都很年轻，并肩站在一处她认不出背景的建筑物前。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小字钢笔字写着：
2049 与沈公 主席纪念堂
落款是东方濯
2049。台海战争和对日对澳自卫反击刚刚落幕，亚太防御联盟成立不到十年。四方势力陈兵中东，局部战争已经打了几年了。当时没有人觉得这将是一场横跨三十七年的漫长战争，也没有人料到战火会席卷整个地月系统。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和她一个岁数，很年轻。她看了一眼那位穿军装的"沈公"的轮廓。眉眼之间，和沈时有几分相似。她拿着那张照片在灯光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页中，把书放回书架。
回到房间，终端亮了一下。她拿起来解锁。
沈时发来的消息。第一行是文字："东方姐，我八月十号回去。我妈那边你应付着。"然后没等她回复，几张照片便陆续弹了出来。第一张是渡口空间站的舷窗夜景，地球的弧面在窗框内占据了大半个画面，边缘裹着一层淡蓝色的大气辉光，下方是云层和偶尔闪烁的夜间城市灯光。第二张是和乔宁娜吃饭时的自拍，两人的头发都在微重力环境下呈现出微微飘起的弧度，乔宁娜冲镜头比了一个不太标准的V字，沈时的眼镜片上可以看到对面板子上贴着的便签纸。后面还有几张拍摄水平明显欠佳的，一张拍糊了的地球局部，一张构图歪斜的空间站走廊，一张明显是随手按的快门，拍的是他自己在失重环境下飘在半空中的腿和一双拖鞋。东方宁晏靠在床头把这几张照片逐个划了一遍，然后打字。
"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把空间站炸下来了。我娘向你问好。"
消息发出去，片刻后沈时回了一条："帮我谢谢阿姨。"
东方宁晏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在窗帘边缘漏进一条淡金色的线，落在天花板上。远处传来几声零散的虫鸣。她把被子拉上来一些。
"暑假快乐，东方姐。"沈时又发了一条消息。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又补了一条："我的意思是在新江沪好好休息哈。"
"你也是。"东方宁晏回完这一句，把终端放在枕边。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天花板上那道路灯的金色细线随着云层移动缓慢地变化着角度。
她闭上眼睛，照片背面那行钢笔字在她意识的余光中慢慢淡去，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沉沉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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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新江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