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封邀请信

期末月的影子在进入五月后就落了下来。日期尚未公布,但课表的密度、作业截止期限的堆叠方式,以及教员们在课堂上不经意间提到的"本学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句话出现的频率,都在明确地传递同一个信号。图书馆的灯光比以前多亮了一个小时,靶场的预约时段从晚间延长到了深夜。食堂里端着咖啡走在路上的人变多了,端着咖啡且面色平静的人变少了。肯尼亚山方向的晚风把操场边缘的草叶吹得有点发干,傍晚加练的人还是不少,只是回宿舍的脚步比从前快了一些。对于赫利俄斯一期生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又一个需要咬牙碾过去的阶段,和前一个期末没有本质区别。

但对于三个人而言,这个期末月的开端有些不太一样。同一周的不同天,三封信函通过教务系统分别发到了三个人的终端上。信函的落款处并列盖着两个不同的签章,一个负责鉴别潜力,一个负责确认可用。

娜拉收到信函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消息是导师传达的。从办公室回来后同组的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暑期实习的邀请",语气倒是和平常搞课题时没有什么区别。那位同学愣了一下,问去哪。娜拉说了一个机构的名字,科学院下属的一个基础物化实验室。

她把终端重新翻过来,调出那封信函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时间节点和附带条件。报到日期、对接人、保密条款,以及一条关于"随组参与在研课题"的附注。她把这些逐项在心里过了一遍,关掉页面,继续看她的数据面板。

她毫不意外。这封信的到来,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已经被预测到的轨道交会点。她只需要确认窗口期,然后按计划行动。

傍晚出实验室的时候,她把信函转发了一份给库洛姆。附言只有两个字:定了。库洛姆的回复来得不慢,先是"恭喜",隔了几秒又问"哪个所"。她把名字发过去。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回来一句"我晚上去找你"。娜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终端收进口袋往食堂的方向走。这十几秒里库洛姆在想什么,她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她从来不去点破这种事,只是觉着很可爱。

乔宁娜收到信函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刚打完一份饭坐下来,终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距离她张开的嘴还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旁边有人看到她就那么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五秒钟。她先是在心里把那段文字重新读了很多遍,然后放下筷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再抬头看了看周围,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食堂、没有在做梦,然后眼眶就开始泛红了。

科学院下属的近地轨道工程实验室。工作地点在渡口,太空电梯末端的那个中转空间站,每天在近地轨道上环绕地球。她要去近地轨道上待一个夏天。她从小就想当天文学家,后来因为数学太难放弃了那个梦想,现在收到了一份可以去近地轨道工作的实习邀请。工作内容是维护和优化太空电梯终端的部分工程系统,和观测星星没什么关系。但太空电梯本身,就在星星之间。

家里书架上的那排天文图鉴,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最后一次翻开是在高一,她从书架前退开的时候对自己说,算了吧。从那天起她再没碰过那些书。此刻她坐在食堂的座位上,把信函又看了一遍。落款那两个签章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写着她报到时需要携带的材料和要接受的安全培训。她看着那些条目,忽然特别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她把终端拿起来又放下,告诉自己先吃完饭再说这顿饭还没吃两口呢。

她那天中午的饭吃了很久。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再看一遍那封信函的内容,确认上面的字没有消失。她给伊琳娜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一连串感叹号和一个链接。伊琳娜回了一个"恭喜"和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符号。乔宁娜看着那个回复傻笑了好一阵,然后继续吃饭,感觉自己已经可以靠这股高兴撑过整个期末月。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她没忍住,进门就把信函举了起来。奥维莉娅正趴在床上揉腿,看到乔宁娜的表情,先是一个撑起身的动作,然后才看清屏幕上那个签章,紧接着就是一声拉长了尾音的"啊——?!"反应来得比声音快。阿德莱德难得来找伊琳娜聊天,从桌前转过身,对着信看了大概半分钟,看得出来为朋友开心的感情是真切的。乔宁娜抱着那份带着体温的信函在宿舍中间傻乎乎地点头,也没解释其实那封信她已经存了三个备份。

而沈时收到信函的时候,正在机房里对着一个自己搭建的微型信号干扰器做最后一次调试。桌上那台个人终端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来信者的落款,表情在数秒内完成了从专注到惊讶到某种复杂混合情绪的多重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这下完了"和"居然有这种事"之间的中间地带。

科学院下属的通信与电磁对抗技术研究所。他花了半个小时阅读那封信函的正文和全部附件。职业习惯让他顺手核了一遍信函的电子签名、时间戳和发送域的合法性,职业病,这种事他看一眼就要上手确认,手比脑子快。在脑子里完成了一遍风险评估,确认这封信确实是真的、确实是发给他的、确实不是教务系统出了某种错误或者某人的恶作剧。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含义不明的脏话。

骂完之后他又把信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又翻回第一页,把落款重新看了一次。科学院。他平时对这几个字没什么感觉,现在这几个字落在发件人一栏里,感觉就不一样了。他把信函点了打印。机房里没有打印机,他下楼去了一趟自习室的自助打印站,把它打了出来。按理说电子档就够了。但他还是想拿着纸看一眼。纸质的东西有一种重量感,他需要用那种重量感来压住此刻心里那团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东方宁晏过来的时候,沈时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函的打印稿,上面已经用笔做了几处标记。

"我听说你收到了。"东方宁晏走进来,在他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打印稿,上面科学院的签章清晰可见。她的语气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如果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被压住的愉快。"去哪?"

"通信与电磁对抗技术研究所。"沈时说,语气里混合着兴奋和不安。"科学院下属的。"

"那不是很好吗。"

"好。"沈时说。"好极了。"

东方没有接话。她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等他自己把下一句话说出来。

"他们看过我的作业和课题。"沈时说。"上学期的那份频谱分析作业。还有我在隔离内网上做的学校AI代码架构研究。他们全都看过了。他们信里引用了其中的几个细节。"

"那说明他们确实关注到了你。"

"对啊——"沈时把自己往后一靠,椅子发出短促的嘎吱声。"问题就在这。他们没看我的课程成绩。他们看的是我自己私下做的那些东西。这意味着他们知道我平时在干什么。"

东方看着他。"你平时在干什么违法的事吗?"

"不违法。是一些教务不一定会批准、但我可以做得很好的事。"

"那现在科学院替你背书了,教务不会找你麻烦了。"

沈时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链条确实成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很久,显然正在进行某种他特有的内部消化过程。东方就坐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失去了刚才那层为了掩饰而铺上去的戏谑。"我一直觉得,我做那些东西——电子对抗、信号分析、代码架构等等,它们对我来说很简单。就像别人跑步、举重、练体能一样,对我来说,坐在终端前面处理一整套信号解析流程,不是什么需要努力才能做到的事。那只是我愿意做。把它们当真,是别人的选择。"

东方没有打断他。

"现在科学院说他们当真了。"沈时说。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打印稿,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抚平留下了痕迹。"比考试成绩有用。"

东方宁晏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他把那张纸折好、又抚平、又折好。沈时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把那张打印稿小心地折好,夹进他常用的那本笔记本里。放好之后他抬头看了东方宁晏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松散的状态,但眼角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认真的尾巴。"你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收到信了?"

"来确认你没有高兴到从窗户跳出去。"

"我是技术宅,不是笨蛋。"

东方宁晏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收到之后骂了半天,我在走廊都听到了。下次可以等到挂断通讯再开始骂。"

"这栋楼的隔音我早就测过。"沈时在后面接话,"问题在于你自己的耳朵太灵。"

走廊里传来东方宁晏一声很轻的"哦",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她走出门之后,沈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把整张脸埋进手掌心里。他确定刚才那些无意义的念叨,她至少听到了三分之一,至于是哪三分之一,他不敢细想。但他也没有真的为此感到懊恼,因为那封盖着科学院和赫利俄斯联合签章的信函正安安静静地夹在他的笔记本里,真实地存在着。他确实高兴,非常高兴,只是他不习惯用直接表达的方式来处理这种高兴,所以它拐了个弯,变成了骂骂咧咧和意义不明的嘟囔。

同一周寄出的三封信。娜拉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从阅读到归档的全过程。乔宁娜吃了一顿两个小时的午饭。沈时下楼打印了一张纸。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唯一共同的地方是,这个夏天,谁也没打算留在原地。期末还没有到,暑假的日程表已经先一步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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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航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