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外】朝问剑,夕走马[番外]

石桥有些年头了,白石松动,缝隙里还生了青苔。平时看着破破烂烂,唯有雨天被蒙蒙雨一遮,只露出宽阔的白石面,桥下船桨一荡,便成一景。

从桥上望过去,层层叠叠的枫叶像红霞一样连接起了天与地,红霞的深处是一间不大的人家,木梁草盖,檐下松松垂着一面酒旗。

这“人家”是个客栈,老板是个风雅人,知道这小店偏僻简陋,唯一的妙处就是挨着一片风景,那酒旗正面写着“酒”,背面写着“枫桥人家”。

路过的晏无双就是被这面旗子吸引进去的。

她和顾三爷回到这一方天地,倒有点隐居的意思,顾三爷不再打仗,也不要皇帝封的功与名,他撇了官职,仗着顾家还有点家底,跑出来跟晏无双游山玩水。

晏无双守在时空缝隙里,变成了一个“接渡人”,根据系统的数据,在她成功逃离之后,平行世界的女人们反叛的概率一个月之间飙升了30%。

这30%里不只有平行世界的她自己,也有其他“女主”。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是一个活榜样,只要她还活着,活得好,活得痛快,就会有更多绝望的人选择在深夜里拿起刀。

当然,诸如出来吃饭仍然要罩个面纱、写文章仍然要用笔名……这种事情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系统给她做了一个投影,让她能够短暂在这个世界“显形”。可惜意识体的投射和她原本的面貌相差无几,晏无双肤白体纤,说话声音又轻柔,变了衣服也变不了气质,被觊觎的目光招的烦不胜烦。在顾三爷一个月打了好几场架以后,她最终还是戴上了斗笠面纱。

顾三爷护不住妻子,深感挫败,觉得自己简直白当了一回将军。晏无双倒是看得很开:“没关系啦,这里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走的太快了,要等世界追上我们。”

“可是勇敢踏出门扉之后,依旧什么也没有改变啊。其他世界的你看到是这样,会不会失去勇气?”

“所以我不会透露给她们啊。我自己的生活可以有许多不如意,但榜样不能。就像战旗一样,可以破,可以沾血,但是不可以倒。我希望她们能从我这里借到几分勇气,所以我不会在她们面前哭惨。”

顾三爷被这一番话折服,感觉自己的气度被比下去了,于是寤寐思服,感觉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要是他身上有点高手气质,刀未出鞘便震慑众人,哪儿还有那么多事?

于是说是“归隐”,顾三爷的武功练得更勤了,两个人偶尔在客栈歇一歇,你翻系统资料我看武功秘笈,用功得互不打扰,活像是两个准备考科举的学生。

眼下,店小二上菜时的眼神一飘一飘,晏无双和顾三爷对视一眼,就知道又遇上管不住自己的小青年了。

这个店小二有贼心没贼胆,对待他们这桌比别人殷勤多了,一次又一次上来添酒,腰弯得低低的,低头时瞟了一眼又一眼。

他不知道这两位客人的来头,但看的出非富即贵。男的衣服挺括,剑眉星目,从雨里走过来没沾一点泥;女的个子高挑,指如削葱,长发洗得干干净净,一看就知道是锦绣深宅里娇养出来的女儿家。

这地方偏僻,这样的美人儿十里八乡也未必能见一个。店小二心跳到了喉咙眼儿,又唯恐被掌柜的发现,再挨一顿刮子,只好找各种理由给这一桌添酒上菜。

可惜女郎的面纱从头到尾戴的稳稳的,店小二一弯腰,她就转开头去,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店小二只能窥到她一个尖尖的下巴和几缕碎发,一边沮丧着,一边忍不住瞟了一眼又一眼。

两个人吃的都很快,不怎么说话,偶尔交谈一句,带着漫不经心的亲密。店小二盯着那个男人,心里头羡慕得滴血,嘴上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二人结账走人,走出老远,顾三爷漫不经心地一回头,仍然能看见店小二在那里探头探脑。

顾三爷哭笑不得:“真是够了,再这样下去我要报官了,他也不看看咱们那桌子上酒满的都溢了,还添酒呢,脑袋被色心吞没了。”

晏无双叹了口气:“这还是你在呢。你不在的时候更嚣张,我一般得背着把刀才进去。”

顾三爷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教你学武功吧?”

晏无双惊讶地抬头看他,顾三爷干咳半晌,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以为只要我练成高手就行了,但今天我觉得不行,那样的话,只有我在才能震慑住其他人,你自己出门,仍然要怕的。这不就是把咱们俩拴起来了吗?对你也不方便,对我……”

他越解释越尴尬,直觉自己有推卸责任之嫌,出了一头热汗,口舌打结,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下去,就听晏无双轻松地说:“好啊。”

顾三爷张了张嘴,怔住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觉得你说的对。本事这个玩意儿,靠谁都是靠,只有自己有了才叫自保,才能安身立命。”晏无双莞尔一笑,“一言为定了,你什么时候教我?”

顾三爷愣怔半晌,一跃而起:“你等着!我现在找找……”

当天晚上,顾三爷在行囊里翻箱倒柜,折戟沉沙,最后不得不承认将军是将军,夫子是夫子,术业有专攻。

他自己练武不难,难的是把它教给别人。

首先,这个世界没有专门写给女性的武学著作。

顾三爷挠秃了头,发现入门这个问题就不好解决。琢磨了几天,他决定剑走偏锋:世界上没有这么一本书,那他就自己写一本。

晏无双给他做起了校对,顺便还帮他修改配图。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学习,一本书校对完,顾三爷愕然地发现活白干了——晏无双已经学了个差不多,基础理论已经没什么可教了。

顾三爷怀疑人生:“所以呢,我活干完了,你告诉我用不着了?”

“谁说用不着?”晏无双淡定地说,“天底下想练武的女子都可以参照这本书,你不妨刻印一版,准是大好事。”

可惜正经书局没人收这本书,于是两个人兜兜转转,又和这个世界的如烨认识了。

她痛快地赞助了这本书,和两个人约定了分成,三个人都做好了回不了本的准备。

然而世事总是充满惊喜,这书卖到脱销,三个人都大赚了一笔,顾三爷表示自己有很长一段日子都不用啃家里了。

晏无双自己都有些惊讶,难道想学武的女儿家那么多吗?

她拜托系统调查了一圈,得到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

买这本书的女子没有那么多,但这本书平白如话,又有图示,又适合少年人学习,比起市面上佶屈聱牙的古书秘籍不知道强了多少,成了一本真正的入门启蒙书。

这算是二人真正意义上合作的第一本作品,顾三爷感叹道:“这可是沾了娘子的光了,跟你在一块,我也变成名作者了。”

晏无双被他逗笑了:“所以呢,名作者,你还教不教武啦?不然改个行?”

教当然是要教。解决了理论,还有实操。

刀枪剑戟钩叉,都是按男人的尺寸打的,晏无双当年行刺,用的是一把改良版的峨眉刺,这已经是她能拿到的最趁手的武器了。顾三爷琢磨了几天,把身边的银子拿出来,量着晏无双的腿脚手腕,请师傅按尺寸打了一套兵器。

这套兵器被他裹了红绸子,送到晏无双手里,晏无双打开的瞬间就是眼睛一亮。此后两三天,她嘴上没说什么,学武的时间却增加了不少,每一把刀枪都是时时擦拭。

顾三爷误打误撞送了一个好礼物,心花怒放,看山水河湖都觉得比以前美了三分。

他趁手里有钱买了两匹好马,两个人功成身退,藏了笔名,借着初起的秋风往塞外赶去,准备看一看关外的雪山辽阔。

两个人披朝霞、踏露水,有店就住几天,有酒就醉一场,没酒没店的时候,就快马加鞭,逮着林里的野兔烤肉吃,比划着天上的星星练武。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三个月,晏无双的手上长起了薄薄的茧,握剑时也不再打滑。顾三爷毕竟打了几年仗,风餐露宿是专业的,她跟他学了一段时间,渐渐从手无缚鸡之力变成了烤肉专业户。

无他,顾三爷烤的太难吃了。

这个人如果不是做饭难吃,简直可以称得上全能。打得一手好猎,扎得一手帐篷,钻木取火勘探地形手拿把掐,可惜做的饭马都不吃。

顾三爷被笑了几次,也不恼,之后就尽量带着晏无双往大路上拐。住上了正经房间,吃上了厨子的手艺,两个人都丰润了不少,感慨这才是过日子啊。

顾三爷笑道:“之前还是委屈你了。练武什么的,也不是只能在野地里练,对吧。”

晏无双倒是看得很开:“游山玩水,都是玩嘛。而且偶尔露露营挺好的,万一哪天出了事,我自己当野人也活得下来。”

顾三爷:“……”

媳妇的被迫害妄想症真该治治了。

第一场春风吹破冻土之前,两个人赶到了关外,你一口我一口,把塞北特产的上好烈酒分了。

雪山脚下也有嫣红的杜鹃,两个人驻足看了一会儿,晏无双可惜道:“可惜没有个画家画下来,若成丹青,必是绝妙。”

“不用可惜,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裙子,就这样式的,白绸子上压一圈红杜鹃,指定好看。”

晏无双笑了半天,被顾三爷恼羞成怒,追着撵了一圈儿。

“哎,媳妇儿,接下来再去哪里好呢?”

“去江南吧,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到底好成个什么样子,我还没看呢。”

“人说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那我们到了南边,就坐船下去。”

“好啊。”

晏无双笑得很恣意,在这样一个世界,仿佛想什么都是可以的,想什么又都是不必要的。

他们朝问剑、夕走马。

踏遍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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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夫难做
连载中行人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