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看着面前记录的士兵,岳玎有些恍惚。
前两日一场大雨浇下来,让本就燥热的七月更加湿热,弄得人心烦意乱。脚下泥泞小路将岳玎的鞋子蹭得脏污不堪,再加上西北的风沙,如今的她就像是个惹人怜爱的乞儿。
低头看着白嫩的手指绕来绕去,干净整齐的指甲长出来了些,刮在指腹有些痒,岳玎紧紧抿着唇。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奈何朝廷局势动荡,父亲暗暗察觉自己站错了队,厚着脸皮提起和太傅同窗时的情义,要做姻亲。
岳家书香世家,但是子嗣凋零,家中男丁不顶用,已经有衰败颓势,岳父如今就想给岳玎安排好退路,嫁出去日后岳家荣光不用说,至少祸事来临,岳玎已然是他人妇。
总能落个平安。
岳玎一直在京中谨小慎微,没有什么存在感,可这不代表她本性温良。朝堂的事情她不懂,但是她知道山雨欲来一桩亲是挡不住的,况且覆巢之下无完卵,岳家倒了,自己还不是任由别人搓圆捏扁。
想要保住岳家,保住自己还是那个词:建功立业。
父亲年事已高,族中男丁宁是守着一亩三分地,浑浑噩噩到死,也不肯闯荡一下。
可岳玎愿意啊。
文太慢,且京中眼线众多,武太累,她只能拿的动绣花针,可立军功快啊!西北多匪患,而且天高皇帝远,她女扮男装,任谁也不知道。
西北还有她日思夜想的长姐。
在稚嫩的年纪带着青涩想法,岳玎千里迢迢一路赶来,准备从军。
“岳丈!”
声音洪亮粗哑,站姿也是极为嚣张的外八,岳玎双手抱胸,不自然的抖着腿,杏眼微眯,一脸傲气打量着面前不可置信的士兵。
“你叫岳丈?”
岳玎点点头,那面前的狐疑地瞅了一眼脏兮兮的土包子,“剩下的自己填。”说着就将纸笔往前一推,斜着眼轻嗤一声,觉得好笑,看着面前这个小矮子,真不知道她在嚣张什么。
嚣张只是伪装,岳玎整个人精神恍惚,感觉自己三神飘荡在外。
烈日骄阳下,岳玎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额头,白嫩的皮肤和俊秀灵动的五官被迎上来的风沙粘盖住,脏兮兮的,揉一揉能搓下来泥。
岳玎下意识的拿起毛笔,突然顿住,然后在募兵官炯炯有神的眼神中把毛笔换到左手。她干咳两声化解尴尬:“西北这天气都燥得。”
“别墨迹!”有岳玎三个壮实的募兵官呵斥一声,吓得岳玎连忙挥了两笔。用左手执笔写出来的字简直和她现在的身份天衣无缝,岳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家碧玉的岳玎被她寄存在路上,如今农家小郎才是岳玎需要的伪装。
看着纸上一团乌黑,像是什么神秘咒术,募兵官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说,字写成这样没什么,但是写成这样还沾沾自喜就有些诡异了。
岳玎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两人嘀咕一声:“今年可真奇怪,前一个叫艾帅美,这一个叫岳丈。”
“你叫什么?”
“胡邹。”
“……”
岳玎没听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名字,她鬼鬼祟祟地想躲过体检,扶着脑袋头有点痛,快到她的时候,就听到另一边的募兵官在叫人,岳玎眼睛一转连忙凑上去。
“大哥,我去那边帮你再叫一个人过来,省得误事。”
岳玎略带讨好地看眼前的人,那人点了点头,觉得这人还挺会来事儿。悬着的心微微落地,飞快地在人群中拉了一位大哥顶上。
见位置上来了人,募官兵把记事簿交给对方,然后匆匆离去。
“叫什么?”新来的气还没顺匀,手里面就被塞了一本册子,上面赫然两个扭曲到变形的大字:岳丈。
“岳丈,那个,大哥我刚刚已经验过身了,那人走得急没写。”
岳玎整颗心在剧烈摇摆,觉得天旋地转,长睫疯狂抖动,脸颊红的能滴血。她不太会说谎。
士兵瞅了一眼岳玎,在上面写了“合格”,大热天的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大致看上去没差就行。岳玎看着白纸黑字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排队领东西的时候,岳玎听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有趣的不行,他们大多是三五结伴,有说有笑,视线移回自己,倒是孤苦伶仃,好不可怜。
领了东西,岳玎就准备去看看自己睡觉的地方。对于这个新地方,岳玎一直都带着好奇,仔仔细细打量每一个人,一路上有擦肩而过的,有点头问好的,还有……鄙视她的?
难道是看她长得矮小?她个子在女生之间也不算高,扔在这里确实属于要抬头看人的那种。
不过那又怎么了,天难道是个高的顶着才不会塌的吗?
岳玎拧巴着一张小脸,一蹦一跳跑到她最在意的“温柔乡”,结果让她大失所望,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不过好在非常整齐,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
营帐里面还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闷热的霉味?腐朽的木头?土腥!
一左一右两张对着的木床,看上去有些陈旧,不知道结不结实,她睡觉可不老实。
岳玎大步走过去,一张宽阔,一张相对窄小,思考过后,岳玎选择了那张相对较窄的床。床小睡的人就少,她暴露的机会就小。
包袱被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袖子被岳玎慢条斯理的卷上去,她打开包袱收拾东西,兴致很高。这一路上她才明白什么叫独立,什么是独立。
在家一个眼神就有人端茶倒水,在外面事事亲为,累人的很。
就在岳玎大汗淋漓的时候,门帘被撩起来,稀疏的光芒投射进来,门口涌进来三位,他们相互之间不是拘谨就是疏离,让岳玎一时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大家好,我叫罗小城。”一位位身材高挑、语气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小生笑着开口,在岳玎看来,他们一眼就是同路人。
那种同路?那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罗小城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岳玎深呼吸一口气,正要自我介绍,就被旁边一位长相俊逸、气质风雅的公子漠然打断:“艾帅美。”
艾帅美身上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张厌世脸能把人看死。
边上那位叔叔瞥了一眼三人,用苍劲有力的声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洪武。”声音带着沙哑粗粝,就像是西北的这片土地一样饱经风沙。
气氛已经有些冰冷,艾帅美寒着一张脸走向岳玎这边的床铺,很显然,这张肯定只睡两个人。
“你好,我叫岳丈。”岳玎扬起笑脸,在这一堆里面就像是个小太阳。
闻听此话罗小城有些诧异,另外两个人手上的动作也都停下,看向岳玎,但是没有说话,疑惑都在眼睛里,也算礼貌。
这一瞬间,岳玎确实有些后悔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可最危险的名字就是最安全的名字。
岳丈,这个名字充满了男子气,有地位有形象,还没有改姓,就算父亲抓到她也没理由骂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岳玎在一边尬笑两声,众人又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我去打些水,有人要一起吗?”罗小城的声音温和,听上去很舒服,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
“我去,我去。”打些水把东西好好擦擦,省的一股子味道。
岳玎拿上盆就走,两人边走边聊,她想罗小城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这么温柔可亲。
聊了一路岳玎才知道罗小城是进士,她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太扯了!
“怎么了?”罗小城看着岳玎笑得灿烂,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嘴角也泛出一丝笑意。
“你骗人,进士怎么会来当兵,进士可算天子门生。”
岳玎是见过榜下捉婿的,如果是进士,罗小城早就被五花大绑抬去拜天地了,都不需要算什么吉日,毕竟这样一个俊秀的青年才俊可不多的。
抢到就是赚到。
罗小城笑出了声,解释了一下当兵的原因:
“其实我当兵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去匹泽山剿匪,我全村被屠,山匪一把火把村子烧得精光,父母尸骨无存,这才前来投军。”
匹泽山位于两国交界处,地理特殊,政治敏感,放眼过去,只有如今黎国打赢这仗,颖国割地,他才能亲手报仇雪恨,否则无解。
阳光下的罗小城将这话说得澄澈无波澜,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脸上温柔和善的笑容顿时让岳玎从脊椎寒到头皮。
“哐当!”木盆摔在地上,发出闷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岳玎连忙弯腰作揖,第一次见面就戳到人家的痛处,她面上的愧疚之色连黑兮兮的土都掩盖不住。
罗小城将上下摇摆的岳玎给固定住,用着比较轻松的语气说道:“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难言的秘密。”随即他将岳玎的盆给捡了起来,“拿好了,别摔坏了,要用好久的。”
回去的路上,风疾驰而来,一道绿色的影子闪到岳玎面前,她满满当当的水撒出来一些,空中的水珠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手给包裹住,稳住了盆,没有被撞翻,冰凉的水穿过两人的手,烈日下,格外的沁人心脾。
闯入岳玎眼眸的是一张极为俊俏的脸,剑眉星目,乌黑的眼眸被蒙上一层寒气,锋利的下颌,修长白皙的脖颈十分夺目。
少年的发尾轻扫过岳玎的脸颊,让她不自觉眨了眨眼,目光有些痴迷。
岳玎咽了咽口水,视线这才扫过他身,辣绿的锦绣华服穿在这人身上,就像是绿茶,青草,柳叶,融在这个夏里,像风一样吹到她面前。
她想还是得出来见世面,不然守着四方天地,那还能见到这般帅气容貌。
上下一看,目光最终还是锁在那张脸上,有些移不开,好像带了魔力,又好像是人天生就会被美好事物吸引。
岳玎没想到在军营里遇到的人都这么好看,尤其是面前这个,让她呼吸一滞,头脑发昏。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你个小白脸,跟谁横呢!你大爷我就不……”
包裹着她的手突然被抽离,攥成拳头,在岳玎的目光下像流星一般砸在了那人的脸上。
“我去你的大黑脸!”
只一拳就将那人掀翻在地,带起一阵尘土。任谁都能看出此人是练过的,出招干净利落,又准又狠。
“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的人哄笑成一团,还有人去叫人了。
罗小城见两人还要打,连忙上去劝架,只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教头已经看到了混战场景。
“住手!他奶奶的,刚来第一天就敢打架,想挨军棍是不是!”
训新兵这样的事情,是用不着他的,但正逢他身上有伤,他又不想闲着,就主动揽了过来。本想试一试新学的温柔教学法,结果刚刚过来就看到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旁边还有起哄的人,这样的风气绝不许出现。
要扼杀!
“你,你,你,还有你,留下。其余人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陈涛的眼神就像是利器,一眼看过去让人感觉像被捅了一样,有些打冷战。
“那个炊事班的,傻站着干吗?动起来啊。”
岳玎抱着木盆站在那里迎接着众人的目光不知所措。
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她才想起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早已成了她的保护色。
“报告!我是新来的,只是没来得及洗脸!”
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就连木盆里面的水都在来回地晃。
陈涛咳嗽了两声,又看向打架的两人。
“叫什么?”
“王六子。”
“胡邹。”
“你再说一遍!”王六子上去就要揪邹缇的衣领,结果就被教头一脚踢在屁股上,疼得他原地乱蹦,“还敢闹事?”
见自己还有一脚,邹缇侧身躲过,“我就叫胡邹。”
陈涛旁边的人笑出了声,岳玎也没有忍住,哈哈笑着。
结果邹缇躲过去的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第一位偷笑的腿上,吓得岳玎立刻收起她那八颗整齐的大白牙。往后走了两步,罗小城见状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你们两个今天不许吃晚饭,去操练场五十圈。若是再无视军纪就上军法,这里没有一而再!只会一次比一次罚得更重!”
“报告。”邹缇开口,和教头的目光撞上也丝毫不惧。
“说。”看着面前这人,陈涛见他仪表堂堂、根骨不凡,日后会是个好苗子。
他行军多年,很多时候打眼一看,就知道个大概。
“五十圈我没问题,但是主动闹事的人按规矩不应该重罚?”邹缇斜睨了一眼王六子,“这位数字,仗着......”
看着王六子那副样子,邹缇还不知道他仗着什么敢如此嚣张妄为。
“不知道他仗着什么,推搡插队,还狺狺狂吠,对我人身攻击。”邹缇带着少年人的蓬勃走到凶神恶煞的教头旁边:“教头给拿个公平。”
邹缇神色淡然,眸中噙着一丝轻蔑。旁边的王六子此时此刻牙都要咬碎了,屁股上的疼感还未消散,实在是不敢再造次了。
“我叫王六子!而且你,你也说我了,你说我是……”
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和旁边云淡风轻的锦绣少年落差太大,让他自己也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完。
“大黑脸?”邹缇接过他的话,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浮现一丝戏谑,语气带着嘲弄,“说错啦?”
一字一句,极具嘲讽。
陈涛看着这帮愣头青,不被人察觉的叹了口气,“有谁看到这个王六子插队?”
周围沉默一瞬,站在旁边的岳玎还抱着水盆,胳膊酸的不行。旁边罗小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棚放下来,岳玎在自己胳膊爆炸前,缓缓蹲下放下水盆。
就这么一个动作,其他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岳玎察觉到邹缇的眼神拂过她,她低下头默默站起来。
“是我。”细弱蚊蝇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陈涛精准锁定岳玎,“把头抬起来说话,别小家子气的,看的人窝火。”
岳玎被折磨一通,气得不行,她抬起头喊了句:“不是我说的。”中气十足,和刚刚的声音形成强烈反差
这个陈涛已经点她两次了,大庭广众的,岳玎心里面已经有点难受了,好巧不巧邹缇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岳玎没有移开眼睛,直直地看回去,像是赌气一般。
黢黑的一张脸只有一双杏眼没被遮挡住,透亮,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四目相对,探究好奇充斥着对方。
最后还是邹缇先移开了眼。
“那是谁啊,往前一步。”陈涛耐心即将告罄,“大热天的,就让大家都陪你耗着?”
一个身形和岳玎一样瘦弱的人站出来,手垂在两侧握紧,“是我,王六子插队还推我骂我,胡邹帮我才被骂的,动手也是因为我,教头你罚我吧。”
“我罚你大爷,磨磨唧唧的。”陈涛一脚跺在王六子身上:“刚来就欺负战友,他妈活腻了?再有一次军法伺候。”
“还有你,军中没教头?下次找教头,不允许私下动手!”
最终这场闹剧以王六子一百圈结束,两人至此也结了仇,不过邹缇并不在乎,他来参军为的是报效国家,是为了成为霍凯杰这样的大英雄。
护国保家,成为战神!
本来他还能再当一阵逍遥公子,等弱冠之后再来参军,完成梦想。
可国家的好太傅,他的好父亲竟然要逼婚。
他兄长身体不好,自幼养在寺庙,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这让邹父邹母可吓坏了,于是他们决定先把小儿子,邹缇给解决了。
岳家名门望族,书香世家,长子长女都年轻有为,小女儿也是错不了的。按他父亲的的原话就是:“这岳家小女就是脸皇后娘娘也夸过的,配你绰绰有余。”
邹缇坐在那里,看着婚书,心里发毛。不知道岳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是娃娃亲,骗鬼呢,他怎么感觉纸上墨迹未干,不然怎么十八载都没见过他的未婚妻呢?
邹缇吊儿郎当的靠在椅子上,不服气的说道:“前年陛下还夸我是个人才!”
邹父气笑了,“皇后赞叹岳家小女心灵手巧,福慧双全,陛下讲你是个人才,你听不出好赖话是吧。”
此话过后,邹缇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自己折腾的个够呛,他决定提前从军,报效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