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里静了一会儿，姜鸢的声音又响起。
“我的确抽过沈昭鞭子，但事出有因。”
“那时候沈昭被明着暗着欺负有一年半了吧，那次英国公的儿子姚明琛做东在他家别院请客，沈昭虽未收到请帖，但太子指定他必须参加。”
“你或许没有查到太子欺负沈昭的证据，甚至流言也没有。”
“可一直以来，那些欺负沈昭的人一多半都是得了太子的授意或是为了讨好太子，而另一半不过跟风行事，似乎不那么做就不配同其他人站在一处。”
“那场宴会我也在，宴会上沈昭受到众多嘲讽和恶语，他全部受着、躲着，尽量不出现在众人面前，即便如此还是难逃刻意的刁难。”
“我的裙子被酒水洒湿了，于是随姚明琛的姐姐姚明芯去后院换衣。”
“那其实是我第一次实际见到他们欺负沈昭：沈昭的脸已经肿的高高地鼓起，嘴里塞了一块脏的快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跪在地上，而那些公子哥嬉笑着排成一列，让沈昭依次从他们的□□爬过。”
“姚明芯见怪不怪，要带我从别处过去。我原本并不打算管的，平白招个太子这样的敌人我是有多想不开啊？”
“所以我冲上前去，他们看到我都恢复一惯的虚伪面目，我弯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昭，随即拿过腰间的银鞭向他抽了一鞭。”
“我装作嫌恶的骂他‘什么丑东西，还不快滚！’我又跟姚明琛说‘你这儿怎么谁都能来？要有这么丑的人在我可要走了。’姚明琛赔笑献殷勤，这才命小厮领沈昭出府去了。”
“这就是我帮他的方式，也许你不喜欢，”姜鸢有些自嘲的笑了下，“但我也不至于为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将自己陷于水火，哪怕有皇祖母宠着我，太子终归是太子。”
客堂里又静默了一会儿，沈晔终于开口道：“似乎，你总是将我的目标引向太子。”
面上看不出想法，但他眼中却充满了质疑：“我的确从未查到太子和沈昭之间有过矛盾的信息，一切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姜鸢两手一摊，一副不在乎的神情，“至于今年仲春我当街鞭打沈昭这件事，就更绕不开太子了……”
姜鸢手指抹着杯口，思绪回到年初那个寒冷的晚上。
那晚没有月亮，也没有几颗星，只有越吹越大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
姜瑜已经睡了，姜鸢晚饭用的有些多睡不着，于是窝在暖炉边烤火，一面听木香读话本。听到好笑处咯咯直笑。
忽然门房传报沈昭求见，姜鸢虽然奇怪，但还是让人领了进来。
沈昭一进入房间便跪趴在姜鸢面前，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浑身打着颤，话也说的乱七八糟，让人听不明白。
“木香，给他杯热茶，让他先缓缓。”姜鸢皱起眉，打断他的话音。
他这才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向姜鸢，直到茶水递到面前才缓过神接下，急切地一饮而尽，结果呛得不停咳嗽，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姜鸢见沈昭已经缓和，指了指边上空着的一方矮凳，道：“坐下好好说。”
沈昭犹豫想要推辞，看她又指了一下矮凳，方起身挨近暖炉坐下。
木香又倒了杯茶水递给他，退了出去。
姜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沈昭咽了下口水，似乎有些紧张，眼中也尽是慌乱，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起了此行目的。
原来不知太子今日是趁了什么风，竟突然造访武安王府京中府邸。
但恰巧沈昭外出不在，管事的一面让人急去通知沈昭，一面惶恐地服侍太子。
遣去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自家公子，太子的茶水也添了凉，凉了换了几茬，虽然面上还是一派随和，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压得侍候的仆从大气不敢出。
王府内本也没有几个仆从，除了两个在内侍奉的，其他七八个人都站在堂外，垂手侍立等候差遣。
可偏偏这两个仆从中有个没见过大场面——他们王府一向也没什么大场面，尽管一再小心，还是弄撒了茶水泼了太子一身。
不待他自己反应过来，太子终于不想再忍，狠狠地对着他猛踹了一脚，
那仆从痛的在地上“哎呦”直叫，另一个慌忙跪下求饶，太子哪里肯饶，喝令自己的侍卫一顿猛打，另一个也没放过。
沈昭从狼孟关进京时除了带了这些仆从，还有一个年长他两岁，从小服侍他的侍女，名唤春早，这几年二人相依为命，早已不是主仆关系。
平时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今日太子突然造访，她尽量避开不出现以免招来是非。
而现在这般情形，也无法继续躲着，不得不进堂内请罪求情。
情倒是求下来了，虽然人也打的差不多要咽气，而春早担心的是非也来了。
太子表明春早长得温婉可人，甚得他心，要收她回去做妾。春早惶恐万分，忙向他说明自己与沈昭的关系，太子不为所动，硬是让侍卫带走了她。
沈昭赶回王府时春早已经被带走多时，而先前被打的二人业已咽了气，余下的人都无措的等着他。
他脚步虚浮，在房内绕了两圈，才看到侍卫黄钦正站在门外担心地看着他。
他抬起一只拳头半空中虚比划了两下，放下，复又抬起来，低吼道：“我要去抢回来！抢回来！”说着就向外走。
黄钦立马拦住他，劝道：“公子就算去要人，也只会受尽侮辱，决计要不回来！”
沈昭握紧他的臂膀，眼泪不停滑下，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黄钦扶住他有些晃动的身子，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郑重地说：“我去将春早抢回来。”
全府也只有他有能力拼上一拼，虽然成功的几率渺茫，但他是王爷特地派来保护二公子的，即便再也回不来，他也得去。
“等……等一下，”沈昭有些回过神来，这一去是什么结果他登时想到了，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说着“不能白白送死，不能白白送死”，一只手始终虚抬在半空，无助地抖动。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冲出门外，头也不回地叮嘱黄钦：“我想到了，你别跟来，等着，等着……”
他想到的便是当初抽了他一鞭的姜鸢。
听他说完，姜鸢眉头紧皱，双唇紧紧抿着，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突然又跪在地上，哀求道：“我知道郡主那次的一鞭是在帮我，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所以郡主，求你，再帮我一次，求你！”
一边求，一边头砸在地上“咚咚”响。
姜鸢心下不忍，伸手止住他：“就算我去，也未必要得回；就算能要回，也不知是何情形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如果太子非要出气，我愿意认打认罚，只要他肯放过春早，我什么都愿意！”沈昭急切地回答。
姜鸢叹了口气将他扶起，叫来木香备马车。木香疑惑地看了看姜鸢，又看了看沈昭，最终什么也没问。
一同进来的竹音取来一件斗篷，披在姜鸢身上，将风帽拢严实，转身又去取来手炉。
见沈昭也要去，姜鸢拒绝道：“你在这等着，我自己去，你去了反倒不顺利。”
他若同去，是什么结果很容易就能想到：非死即残。
所以姜鸢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走出房去，走前还不忘叮嘱竹音看好他。
打听到太子在别院后，姜鸢带着一众亲卫、嘲风还有木香去了别院，但到后仅带了木香入内。
别院内太子正同几个世家公子喝酒赏舞。
外面夜色昏冥阴风阵阵，厅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完全两个世界。
姜鸢让木香守在门外，一个人笑意盈盈地步入厅内，先向太子款款施了一礼，扁扁嘴似是埋怨地说：“太子哥哥只同他们耍乐，怎么也不叫上阿鸢？”
闻言太子哈哈大笑了两声，两侧刚向姜鸢行完礼的众人也附和笑着，唯有位于太子左下首的褚知白淡淡地勾了下嘴角，微皱起眉，疑惑地看着她。
太子也未单独给姜鸢置座，热切的让她与自己同桌，还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
姜鸢笑着抿了一口，夸赞了几句，便也同他们一起听了一曲琵琶。
琵琶结束后，进来七八个打扮艳丽、穿着单薄的美人，跳起舞来。
姜鸢瞥了瞥下面形容猥琐的众人，心有不悦，面上依旧含着笑。
随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放在唇边做样子，眼神却不经意间与褚知白对上，心中不由得感叹竟还有一个不猥琐的，随即又生起疑惑：“他不看美人跳舞看我做什么？”
但也无暇管他，转过头向太子开口道：“听说太子哥哥今天带走了沈昭的侍妾？”
姜鸢问的随意，声音特地压低，加上伴舞的乐声，也只他二人能听到。
太子脸色一变，目光探究地看了她一样，随后又恢复笑意：“阿鸢这是何意？”
“唉~”姜鸢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昨日我不是入宫陪皇祖母么，恰巧皇伯父也在，偶然提及太子妃嫂嫂。”
“皇祖母特别喜欢嫂嫂，夸她贤良淑德，才情属京中一流，皇伯父也表示非常满意。”
“可我今日就听到说太子哥哥带回了一女子，我想，若他日被皇伯父知道了，免不了又要对太子哥哥一通训斥了。”
“姜鸢你到底想干什么？！”太子有些愠怒，声音也不自觉的抬高了。
见台下众人都疑惑地看向自己，索性遣退了众人，唯有褚知白还坐在位置上，太子也没有赶人的意思，倒半眯着眼盯着姜鸢。
姜鸢委屈地看向他，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伤心：“太子哥哥误会我了，我都是为你着想，否则何必大半夜冒着冷风来劝你呢？嫂嫂进东宫不过才一月有余，这个时候太子哥哥却在外面陪着别的女人，皇伯父知道了定会生气的。”
“呵呵，”太子冷笑，不屑地说，“姜鸢你少装模作样，你是什么人我会不知道？！这件事压根没几个人知道，有知道的也不敢告诉父皇，倒是你，你为何会知道？你想威胁我？”
说罢半眯着眼，阴冷的盯着她。
姜鸢索性也不装委屈了，嘴角淡淡地勾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台下又回身看向太子。
“太子哥哥怎么这般不听劝？难道非要等闹到皇伯父那里才后悔么？”
太子一听这话砰的一声站起身，连带着案上的酒水撒了一地。
他愤怒地指向姜鸢，气得脸色发紫：“你敢向父皇告密本宫就杀了你！”
“太子哥哥这又是何必？”姜鸢声音淡淡的，“我可没想着去告密，我只是担心而已，替太子哥哥担心。”
“你少来！你有这好心？！”
“我若不是好心直接将这件事告诉别的哥哥不就好了，或者透露给哪个娘娘？我又何必来找太子哥哥讨骂呢？”
看着姜鸢诚恳的表情太子一时竟也难辨真伪，毕竟如果直接透露给那些想争他储君之位的人效果更好。
“殿下，”一边的褚知白走近了些，神色认真地说，“若真如郡主所言，还请殿下马上将人还回去才好，我相信郡主真是为了殿下着想，不会说与别人，但是若逼急了沈昭，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还请殿下慎重。”
太子面露不屑：“沈昭他敢！”
说罢沉思片刻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坐回椅子上，冲姜鸢道：“你回去吧，本宫不需要你多事。”
“要么让我今日带那女子走，要么，我留在这陪着太子哥哥。”见太子油盐不进，姜鸢干脆破罐破摔。
四处看了一眼，见仅褚知白的桌案干净，也不管他的反应自顾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