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带着赊契锦盒与江驰给的瓷瓶，一路避开眼线赶回翠竹谷，刚架起丹炉，便按江驰吩咐将凝魂草、玄冰花入炉。
丹火初燃时还算稳，可随着药气蒸腾，药材的相冲戾气骤然翻涌，炉壁凝起一层薄霜，丹火忽明忽暗，险象环生。
苏凝指尖凝着魂力死死按住炉盖，生怕戾气冲开炉口炸炉，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凝魂草、玄冰花本就是极寒护魂之物，与烈焰花种，焰尾蝎丹，赤硝腐灵蛛螯血则是极烈的祛煞祛毒的药性。
两者相融是炼丹大忌，若不是宗主给的药粉，她断不敢轻易合炼。
苏凝见状慌忙拔开瓷瓶木塞，倒出里面的中和药粉撒入炉中，淡白几乎透明的粉末遇火即融，化作一缕清润雾霭缠裹住相冲的戾气，不过瞬息便将其压下，丹火重归平稳，炉壁的薄霜也渐渐消融。
苏凝松了口气，用锦帕拭去额角汗珠，可续添三次药料后，再去掏瓷瓶时，指尖却只捻到一点残粉，堪堪够撒一次，根本撑不到丹成。
不够用了？！
可没了这味中和药引，余下的半炉药料定会在戾气冲撞中化为飞灰，清煞丹必成废丹。
沈家那边……怕是撑不过三日。
苏凝攥着空瓷瓶，指节泛白，心头急得如同万蚁啃噬。
若是丹药误了时辰，不仅沈家要出事，赊愿铺的契约也会反噬。
瓶药粉既是江宗主所赠，赊愿铺定然还有富余，可这丹炉需魂力持续镇压，片刻不得离开。
无奈之下，苏凝只好唤来亲传弟子枫荷：“守住丹炉，以你的魂力稳住火势，万万不可让炉温骤升骤降，我去去就回！”
枫荷虽魂力尚浅，却也知晓此事重大，忙躬身应下：“谷主放心，弟子定守好丹炉！”
苏凝叮嘱完，当即捏起移形换影的诀，化作一道淡影掠出翠竹谷，径直往赊愿铺赶去，连半分耽搁都不敢有。
苏凝揣着空瓷瓶直入赊愿铺内堂，就见江驰正披了玄色外袍，指尖勾着案上的宗印，似要前往黔云山。
“宗主请留步！”
苏凝快步上前，举起空瓷瓶开门见山地说道：“宗主，您先前给的药粉已用尽，如今还剩半炉丹未完成，不知铺里还有吗？”
江驰闻言低头看向空瓷瓶，眉峰微蹙，只记得自己的确从书架最里层的木匣中翻出这瓶粉递给苏凝，却半点想不起药粉的来历，更不知赊愿铺是否还有存货。
不过，那瓷瓶握在掌心有些微凉，甚至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被尘埃盖住的旧物，怎么也抓不住源头。
“我去里面找找。”他刚要抬步往内堂的储物架走，身侧已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衍从内堂缓步走出，指尖还捏着一枚未干透的朱砂符纸，符纸上的淡金纹路隐隐流转。
没等江驰迈步，温衍已不动声色地将瓷瓶从他手中接了过去，指腹下意识摩挲过瓶身冰凉的纹路，抬眼扫了苏凝一眼，眸光淡静无波，未发一言。
随即，温衍转头看向江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利落：“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你快去。”
江驰眉峰微挑，紧急？不过就是去交代一下云老盯紧林砚那厮，哪里紧急了？
他看向温衍沉定的眉眼，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至于药粉，问温衍吧，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说完，江驰便足尖一点地面，玄色衣袂翻飞如墨，擦过门框掠出内堂，院门口只留一道淡影，转瞬便隐入青云巷的晨雾中，没了踪迹。
内堂静了下来，苏凝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追问药粉的事，温衍已将那只素白瓷瓶搁在案上，指腹轻碾瓶身纹路，语气却是异常冷淡：
“并无现成存货，若是要可即时采炼。”
苏凝一愣，忙躬身应道：“啊？！那……那这药粉是以何物炼就？”
“鬼蜮幽灵花！东侧荒林，你自去采集。”
温衍抬眼，眸光深静，腕间玛瑙珠串却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记住，需以整株幽灵花去蕊，用魂力阴干方可炼就。
采撷时不可损其根须，亦不可沾半分阳火气息，否则药粉会失了中和戾气的功效，反成毒引。”
苏凝顿然一喜，忙点头：“是！属下记住了，这便动身去采！”
苏凝刚转身要走，却被温衍的声音叫住。
“苏凝。”
温衍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仍抵着那只瓷瓶，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凝重：“此事，有三禁。”
苏凝蓦然回首，垂耳恭听：“还请主公言明。”
“一禁，此事不得告诉江驰，半句不提。”
温衍的第一句话，便让苏凝心头微怔。
宗主本就赠药，为何反倒要瞒着？
可见温衍神色严肃，不敢多问，只凝神记着。
“二禁，不许向任何人提及‘幽灵花’三字，更不许让任何人知晓东侧荒林，尤其是江驰。”
“三禁，荒林是禁地，采花即走，不得逗留，更不许触碰林中任何其他草木、石块，以免多生事端。”
三句话落，温衍的语气重了几分，带着军法般的严苛：
“这三禁，若违一条，我必要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苏凝吓得浑然一凛，浑身汗毛倒竖，忙躬身叩首：
“是！属下记住了，定守三禁，绝不敢半分违逆。”
温衍微微颔首，抬手从案下取过一把乌木小镰，镰身刻着淡金的赊愿暗纹，隐隐透着护煞气息：
“用此采花，可避花上戾气，炼粉时随镰一同入炉，能保药粉纯净。”
苏凝双手接过小镰，妥帖收进袖中，又躬身谢过。
“去吧，速去速回。”温衍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瓷瓶，指尖用力，指节泛白，“枫荷的魂力浅薄，护不住丹炉太久。”
苏凝应声，再次捏起移形换影的诀，攥着温衍新给的空瓷瓶与乌木镰，化作一道淡影掠出赊愿铺，径直往东侧荒林而去。
内堂只剩温衍一人，只见他抬手拿起那只素白瓷瓶，指腹反复摩挲着瓶底一道几乎磨平的浅痕。
那是故人句音当年亲手刻下的“音”字，早已在百年岁月中被摩挲得模糊。
难道是天意吗？
温衍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昔日画面……
句音捧着盛满幽灵花粉的瓷瓶，笑靥如花地递给自己与江驰。
三百弟子在荒林浴血奋战，最后化为残魂缠在花根下。
江驰为护他，从荒林深处杀出一条血路。
药粉是句音所制，就连荒林深处的幽灵花也是她从鬼蜮移栽的。
温衍腕间的玛瑙珠串，此刻正微微震颤，一下，又一下，泄露着他心底的波澜。
东侧荒林的幽灵花下，埋着百年前赊愿铺三百弟子的残魂，同时也藏着江驰失去的记忆，更藏着句音以及山神庙那段青涩的过往。
不能让江驰靠近那片林子，不能让他记起那些过往，更不能让他记起阿音。
温衍将瓷瓶收进案底的暗格，落了三道愿念符锁，符光一闪便隐入木中。
他抬眼望向窗外东侧荒林的方向，眼底凝着一丝冷沉与挣扎。
但愿，苏凝能守得住三禁，但愿，这盘棋不会因为一片幽灵花，提前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