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公主

“陈总别谦虚了,谁不知道无锡五强的陈儒铭啊。”

“不敢当不敢当,”陈儒铭眼角的笑纹漾开,“我都是听我们家书记的。”他说完便看向身旁的素珍。

素珍也笑了,“是儒铭他自己有主意,我们家啊,大事他拿,小事我定。”

她说这话时眼波自然地转向丈夫,两人相视一笑。那份默契悄然流淌,比任何刻意的亲昵都要动人。

对面的人顺着话道:“夫人还真是一直没变啊,这么多年都一个样。”

此话确实不假。

这么多年过去,岁月似乎格外眷顾素珍,就连她眼角那几道极浅的纹路,也愈发沉淀出了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时,一位与陈家有生意往来的王总也乐呵呵地举杯转向陈颂安:“陈总千金,我也敬一下你,小姑娘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有乃父乃母之风啊。”

陈颂安脸上几乎是瞬间就盛放出了明媚的笑容,她嗓音清甜脆亮,像栖在初春枝头的小鸟:“谢谢王叔叔!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才应该敬您,祝您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好,好,好啊,小姑娘家教从小到大真的都是没话说的啊,话说回来,小安安今年是刚上初一吧,那叔叔就祝你在学业上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更比一年好啊哈哈哈哈哈。”

她谦逊地笑了笑,低端起盛着橙汁的杯子,大大方方地在空中与对方虚碰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陈颂安就看向对面,俏皮地补了一句:“那叔叔阿姨也要常来我家啊,我最近刚跟我妈学了泡茶,可香了!”说完又甜滋滋一笑,满是青春洋溢的鲜活气儿。

满桌的人都被她这副活泼可爱的模样给逗笑了,气氛愈发轻松。

路兆存抿了口茶,笑着看过来:“安安真是又懂事又有礼貌,真该让我家那小子过来好好学学。”

陈儒铭笑意温和:“这话说的,小川还不够优秀啊?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咳,别提了,”路兆存放下茶杯,脸上满是无奈,“那小子现在是叛逆期,我说东他往西,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孩子嘛,这个年纪都这样,有主见是好事。”

“那我看安安怎么就这么乖?”宋宛看向陈颂安,目光慈和。

素珍正替女儿布菜,温婉一笑,接过话头:“我们家安安啊,看着乖,心里头可有主意了,平日里怎么都好说,可要是她真正认准了、想做的事情,我跟儒铭啊,估计磨破嘴皮子,也拗不过她。”

她说完就嗔了女儿一眼,但那眼神里有了解,有包容,也有宠溺。

“是吗?”路兆存颇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正小口喝汤的陈颂安,随即举杯:“来,安安,叔叔再敬你一杯,你在学校里有空就帮叔叔多看着点那小子,有什么风吹草动,给叔叔通个气儿,行不行?”

陈颂安立刻放下汤勺,端起手边的杯子,“好嘞,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那神气活现的样子,逗得路兆存都笑了几声。

他转向陈儒铭,半真半假地感慨道:“陈总啊,我真是羡慕你,到底怎么养出安安这么个姑娘的?模样讨喜,说话更讨喜,接人待物也落落大方的,还有时祺,那孩子更是没得说,平时为人处世那是挑不出半点错来,这一对儿女,你是怎么教的啊?”

陈儒铭摆摆手,语气是惯常的谦和:“都是孩子们自己懂事,要我说小雪那才是优秀,又文静,成绩又好。”

话音刚落,席间另一位夫人笑着插话:“说起这个,陈总家公子和路总家千金,是都去英国了吧?真是巧,还能做个伴。”

陈颂安正夹着一块桂花糯米藕,听到这话,手上微顿,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起藕洞来。心里那点因为热闹浮起的轻盈,像是被一下子戳破了,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余下空落落的怅然。

一旁的宋宛含笑点头,语气温婉:“是啊,都在伦敦,时祺那孩子是真稳重,有他在,我们啊,都放心不少。”她又朝素珍点点头,话里话外都是对陈时祺的满意。

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大人们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气氛依旧热烈。

陈颂安也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偶尔在话题抛过来时乖巧地应和一两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开始的那种兴致,已经溜走了大半。

说到底陈颂安还是个孩子,加上在座的又没个同龄人,有点坐不住了。

她趁着大人们聊得正酣,轻轻放下筷子,转向身旁的母亲,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软糯:“妈妈,我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来。”

素珍正听着旁人说话,目光在女儿脸上掠过,看到她眼底掩藏不住的倦意,了然地点点头,低声叮嘱:“外面凉,穿好外套。”

她小声应了,对桌上众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乖巧笑容,又朝主位的路兆存等人微微颔首。

陈儒铭正与旁边几人交谈合作事宜,见状转过头嘱咐了一句:“别走远,早点回来。”

这话引得席间一位与素珍相熟的阿姨笑起来,打趣道:“陈总真是把女儿当小公主疼呢,出去透个气儿都不放心,怕被风吹跑了不成?”

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陈颂安再次微笑点头致意,缓缓带上门,将身后的喧闹暂时隔绝。

廊下光线昏暗,空气清冷,带着夜露的湿润。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正端着一盘新沏的茶从另一端走来,见到她出来,脚步微顿,姿态恭敬,她也自然颔首,无声淡笑。

服务生会意,微微欠身,与她擦肩而过,推开包厢门,将新的热茶送了进去。门开合间,里面的声浪又涌出一瞬,但很快就被厚重的木门重新吞没。

廊下恢复了寂静,只剩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陈颂安悄然舒了口气。

忽然想起薛楠家似乎就在这附近,但具体在哪也记不清了,毕竟只来过一两次,拿出手机给好友发了消息,却没等到回复。

不过她也不急,循着模糊的记忆朝那个方向走去,就当是散步。

秋夜的风已带凉意,拂在脸上倒是清醒。

陈颂安走进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小区。门口保安室亮着灯,里面的人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反应。

小区里头的路灯隔得远,昏光铺地,树影被拉得绵长。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但绕过几栋外观相似的居民楼之后,就开始不确定起来。四周很安静,似乎只有她的脚步声。

忽然,几声突兀的狗叫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环境里很是明显。

陈颂安身体一僵,脚步没停,心却提了起来。

可那叫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却又在一瞬诡异地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了头。

是一条黑色的大狗,就在她身后一米的地方。它鼻头上有个醒目的白斑,正盯着她,脚下踱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可那狗也跟着加速,朝她逼近。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脏,陈颂安也顾不上方向了,猛地掉头朝前跑去。

她知道不能跑不能跑,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跑,但现在是真的控制不住啊。

慌,太慌了。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来。

余光瞥到路边一棵棵树在飞速后退,她内心甚至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是不是爬上树就没事了?

但关键是她现在根本不敢停下来,只知道拼命地往前冲。

前方路灯下似乎有个人影,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

居然是晏炀天?

他看到了狂奔而来的陈颂安,眼里闪过惊讶,但很快又看到了她身后穷追不舍的黑狗,嘴角不免抽动了下。

陈颂安哪管得了那么多,像看到救命稻草般直接冲到他身后躲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一狗仿佛演起了“老鹰捉小鸡”。

陈颂安虚虚抓着晏炀天背后的衣料。

那黑狗停在几步外,朝着两人龇牙低吼。

而晏炀天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出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它。

一人一狗对峙了片刻,黑狗的气势莫名弱了下去,低下头,呜咽了一声,便悻悻退去。

危险解除。

晏炀天这才转过身,看清了陈颂安的模样。

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眼尾和鼻尖都红红的,就连脸颊也泛着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有点滑稽。

晏炀天眼里笑意更深,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你需要擦一下吗?我没带纸。”

陈颂安的声音还有点发颤:“我……带了。”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按了两下,眼泪是止住了,但也把眼睛揉得更红了。

这副狼狈样子被不算熟的同学看见,还是男生,少女的羞窘后知后觉涌了上来。她缓了缓气息,努力调整语气,抛出个问题打算转移注意:“你怎么在这?”

晏炀天挑了挑眉:“我家就在这儿啊。”

得到答案,陈颂安“哦”了一声,点点头。一时她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既想赶紧道别脱离这窘境,又害怕独自出去再碰上那条狗。

两人杵在原地,就这么沉默着。

最后还是晏炀天打破了尴尬,他看了眼神情局促的陈颂安,迟疑着开口:“那……我先走了?”说着就指了指前面的路。

陈颂安手里还捏着他一点衣角,抬头看他。

接收到这道无声的目光,晏炀天像是明白了什么,很自然地接下去:“要不一起吧?这段路……”他望了眼前方昏暗的小径,“嗯……有点黑,我一个人走还挺无聊的,你能陪我一段吗?”

陈颂安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她快速点了好几下头,但又想起要维护一下刚才丢掉的“面子”,假装想了又想,最后似是极其地勉为其难:“好吧,那我就再陪你一会儿吧。”

她努力装出几分傲气,可惜这会配上红彤彤的眼睛和鼻尖,威慑力全无。

晏炀天看着她,眼里笑意未散,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多谢。”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陈颂安抿了下唇,“那个……你别跟别人说,嗯、今天的事啊。”

晏炀天低头看了眼,见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含笑应了声“好”。

一路无言,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尴尬。

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简单道了别。

陈颂安就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没入夜色。

晏炀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夜风吹过,他抬手碰了碰鼻尖,像是笑了笑,这才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愿得心安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