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安值日结束后,抱起桌上一摞收齐的教参,走向了办公室。
再出来时,夕阳已然变成了醇厚的蜜色,教学楼里人也散了不少,喧嚣退去,只剩下一种建筑本身的空寂。
她很享受这种时候。人群热闹时她能融入得很快,独自一人时,也从容。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
路边低洼处积着一小滩雨水,她盯着看了几秒,心思飘忽了一下,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西北角那棵老槐树下。
秋天了,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
树下蹲着个人,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等走得近了些,陈颂安才看清,那人面前有只毛色杂乱的流浪猫,正小口小口吃着东西,而那个喂猫的人……倒是有些眼熟。
越看越熟悉,又近了些,她心下微微一动:竟然是晏炀天?
他在这儿干什么?比赛结束了?
她脑子里冒出好几个念头,脚步却没停下,打算装作没看见就这么路过。
就在余光快要把他完全移出视野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裹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念的偏偏还是她那条期中标语:
“我漂亮么我可爱么,还是来——”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前方的陈颂安猛地来了个急刹,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瞬间收紧,她“嗖”地转过身,直直朝那个槐树下的少年看去。
晏炀天已经抬起头,正看着她。
他一只手悬在猫咪头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掩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你干嘛!”陈颂安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冲些,似乎带着被突袭的羞恼。
一阵风过,槐树叶子哗啦一阵响,更多黄叶扑簌簌落下。
晏炀天蹲在这片纷扬的落叶里,那点笑意在眼中漾开,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陈颂安被眼前这一幕弄得有点不自在,心跳都快了几拍。
她强作镇定,先看向旁边的老槐树,抿了抿嘴唇,才做出副气鼓鼓的样子瞪他一眼,迈步走了过去,但也没太近,站在离他和猫两三步远的地方。
晏炀天似乎是觉得她这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啧”了一声,手指在猫背上停住,声音里也带上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看你这架势……也怕猫?”
陈颂安被问得一噎,但没接这话,只是咬了下唇,换了个话题:“比赛……怎么样?”
“还行吧——”他顿了下,声音拖得有点长,悠悠开口:“第一。”
他正看着她,眉毛挑了挑,眼神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暗示”。偏偏,她还就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哦……”她憋了两秒,配合地挤出一句,“厉害。”
一声轻笑传来。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点猫粮很自然地递到她面前,朝猫扬了扬下巴。
陈颂安看着在他掌心摊着的猫粮,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掌心,温热干燥的触感一掠而过。她没说什么,只是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掌心伸向猫。
那猫习惯了人来喂,毫无戒备,直接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嗅了嗅。
微凉湿润的触感让陈颂安汗毛立起,她心里一慌,不受控制地一抖。
“啪嗒。”
猫粮掉到了地上。
小猫立刻放弃她,低头找到食物,欢快地吃起来。
陈颂安那点懊恼刚散,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他又在笑。
她立马转头瞪他。
但在晏炀天眼里,她现在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虚张声势的小猫,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龇牙咧嘴的小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他眼里笑意更深,拖长了调子:“胆小鬼——”
陈颂安想反驳,可眼下证据确凿,她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到有力的证词。
难得吃瘪,她索性不吭声,扭过头假装研究起猫来,小脸绷得都有点紧。
晏炀天不再逗她。
手指很慢地摸着猫,力道适宜,猫背随着他的动作塌下去又弓起来,猫毛在他指间分开又合拢,猫的呼噜声也越来越响,尾巴尖还无意识地蜷了几下。
风刮过树叶。
小猫低头吃着东西。
陈颂安看着看着,犹豫了几秒,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了下它。
软软的,暖暖的。小猫也没动。
她胆子大了点,抬眼看了看晏炀天。
他也看着她。
陈颂安收回视线,抿了抿唇,伸出食指和中指,再并拢,打算顺毛摸一下小猫。
可就在她刚感受到猫背的那一瞬,它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陈颂安宛如触电般“唰”地缩回了手,速度快到带出残影,整个人往后仰了又仰,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吓。
旁边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晏炀天看着她的反应,越笑越收不住,后来干脆低下头,额前碎发垂下来,但那不停抖动的肩膀完全出卖了他。
陈颂安又羞又恼,脸颊滚烫得不行。
“你笑什么啊!”
她越想越气,但又无法解释刚刚那有些丢脸的过激反应,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想也没想就握紧了拳头,捶在晏炀天身上,“不许笑了!”
晏炀天挨了一下,笑声才勉强收住。
他嘴角高高扬起,镜片后的目光灼然望来,带着毫不遮掩的穿透力。
陈颂安呼吸一滞。
她像是被定住了,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夕阳映在他的眼睛里,也照在她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也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
微风绕了过来,撩动着碎发。
一时间,她忘了生气,他也没有挪开眼。
直到脚下传来几声“喵喵喵”。
小猫吃饱了,蹭了蹭晏炀天的裤脚,一溜烟地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枝桠缠连,树叶挥舞,“咯吱咯吱”地戳破了刚才的欲说还休。
陈颂安回过神来,慌乱地垂下眼,她掩饰般地抿了抿嘴唇,蔷薇粉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神情。
晏炀天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陈颂安被他这无声的笑弄得更加不自在,脸颊的温度不降反升。
她“噌”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很快,还带起一阵小风。
“我走了。”她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脚步迈出去,却有点不听使唤。
身后传来一声清透的、也带着未散尽笑意的提醒:“顺拐了。”
陈颂安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车停在家门口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白,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明亮,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陈颂安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她吐了口气。
推门进屋,素珍正在客厅。餐厅灯也亮着,桌上两副碗筷。
吃完饭上楼,她几乎是跑进房间的。
关上门,扑到床上,想起什么,又爬起来去拿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一堆未读消息。她划过去,手指停在晏炀天的名字上,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到家没】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到了】
消息发出去,她也没等,退出去回别的消息。过了会儿,又点开了和晏炀天的聊天框。
他还没回。
拇指开始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来回刮划。
最终,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写作业。
写完了,脖子有点酸。
她转了转头,又拿过手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来自晏炀天,十分钟前。
只有一个字:【哦】
她盯着那个“哦”,莫名有点不爽。
【能不能不要给我发哦了】
消息一发出去,她就抿了抿嘴,看了对话好几眼。
晏炀天:【?】
他跟着发来个疑问的表情包。
【总觉得有些敷衍】
【那嗯呢】
【可以吧,但也少发】
这次那边安静了几秒,先是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后面紧接着就跟了一个字:【好】
她犹豫半晌,手指蜷了又蜷,最后发了句不痛不痒的:【明天好像要下雨】
但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天气预报谁不会看,这简直就是没话找话。
晏炀天回得倒是很快:【谢谢你,我会带伞的】
陈颂安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真是的……这话接的,好像她是特地提醒他似的。
她正想着怎么回,新消息又跳出来。
晏炀天:【图片】
她点开。
是一张随手拍的夜景,角度像是从他房间往外拍的。窗外一片模糊的深蓝,远处楼房的人家也亮着零星的光。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间的窗边。外面夜色更沉,能看见小径上的路灯,暖黄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光晕。
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也拍了一张,点了发送。
晏炀天:【你那边路灯挺亮】
陈颂安:【你那边楼挺多】
这句话一发,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对话,真够无聊的,可他俩这回得又挺自然?
她想了想,装作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你刚刚干嘛去的】
【之前那会吗】,他问,不等她回复,又发来一条:【写作业】
她看着那句很自然的解释,心里那点欢喜又泛了上来。
但嘴上依旧没放过:【最好是】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秒,消息跳出来。
他回的是:【必须是】
……哎呀呀,必须是?
陈颂安抱着手机,来来回回看了这段对话好几遍,嘴角越翘越高,一时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蹭了好几下,痒得不行。
指尖无意识往上划了划,看了看以前的记录。
这人……怎么总这样。
明明在别人面前话少的不行,但是在她面前,好像总是不一样。
对面又来了消息:【看书去了】
陈颂安:【好】
聊天似乎该结束了。
但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明天,还喂猫吗】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耳朵发起热来,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
他……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在说喂猫这件事,还是借着这个词,说别的什么……?
她看着“喂猫”这两个字,突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都渐渐升高了,整个人开始口干舌燥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打字回道:【看情况】
晏炀天:【好,那我下了】
【拜拜】
【晚安】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