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周鸣先把车钥匙放进抽屉,又拿了出来。
“明天你用车吧。”
许彻正看老韩发来的现场照片,听见这句才抬头。周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装药的小袋,往背包侧兜里塞。
“你明天——”
“请假。”周鸣说,“上星期批的。”
许彻记起来了。牙科,上午九点。他当时还说别只请半天,弄完要是难受就回去歇着。
“对。你去,车我开。”
“我把新港苑那单的照片按时间排好了,原图没动,另做了一份目录。明早谁问设备,找老韩。我手机可能接不了。”
“知道。”
周鸣没走,站在桌边看他。
许彻把手机放下:“还有什么?”
“今天多出来的两趟车,我给谁报?”
“给我。”
“这句也记住。”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一下静了。许彻把明天的排班打开,划掉自己刚填进去的周鸣,又把老韩那组的出发时间往回改。空出来的格子不大,够写两个人名;真要找两个人填上,没有那么容易。
新港苑停着,钱没结,工时已经出了。老韩下午替他带完的那单,还等他确认追加的费用。许彻先打电话跟客户说清楚拆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对方问了一遍能不能少点,又问什么时候回来装。
“安装不在这次报价里。”许彻说,“材料您自己选。要我介绍师傅也可以,钱直接跟师傅谈。”
挂断时,饭店送来的面已经坨了。他把筷子插进去,整团面跟着提起来。
老何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来的。
屏幕上显示“何文山—瑞诚”。上午给警方列旧员工时,许彻才确认过这个号码。他们上一次通话还是过年的群发问候,老何问他公司收不收旧设备,他回不收,后面就没有了。
接通以后,那头很吵,有电钻声。老何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又没往下说。
许彻等着。
“警察今天找我了。”老何走开几步,声音低下去,“赵骁那事……是真的?”
“我今天也去过。”
“操。”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电钻还在响。
“我昨晚还给他发消息,让他今天过来把车钱领了。一直没回。我以为又喝酒去了。”
许彻拨开面上的葱。老何现在开了一间清洗设备维修店,赵骁偶尔从他那里接送货、搬运和上门干活的活儿。这些事许彻以前都不知道,只能听他断断续续地说。
“他明早本来还得帮我送台机器。”老何说,“跟人约好了,八点半。”
“客户知道要换人吗?”
“还没说。我先找车。你认不认识能搬东西的?光开车的不行,到了地方人不下车,跟我说搬运另算。妈的,搬运另算没事,你早点说啊。”
许彻问了尺寸、送货地址,又问机器还在不在店里。
“在。修好了,试过,水也排干净了。小丁跟车,到那儿接电给人试。就是我这个腰,搬不了。”
老何停了停,又问:“你明天几点有空?”
许彻看了一眼排班。
“你先把机器照片和客户那边的卸货条件发来,我看看车能不能装。能装我去,按送货算钱。人归你安排,我这边抽不出来。”
“跟你还算这个?”
“那你另找人?”
“……算,算。”
老何应完,又说:“他是不是也给你打电话了?警察问我最近有没有跟他联系。”
“打了,没接到。”
“会不会就找车?他有时——”
“我不知道。”
老何没再说下去。
过了片刻,他问:“那我还欠他的几百块钱,给谁?”
“先别乱转。把哪几笔、什么活写清楚,留着记录。”
“我倒不是想赖。”老何急忙说,“这事儿弄得,像我这边还占他便宜。”
许彻把筷子放下:“我没说你赖。”
电话挂了,照片和地址很快过来。许彻看完,给老何回了装车时需要的东西,随后把这次联系和赵骁原定的工作安排告知了梁砚。
梁砚确认了他跟老何这几年有没有其他来往。
“没有。这些近况,我也是刚听他说。”
“他那边的情况,有人继续核实。你不用替我们问。”
许彻看着桌上的面,重新提起筷子。
那一整团已经散不开了。
·
第二天,许彻把公司的设备车停在老何店外时,卷帘门刚升上去一半。
小丁蹲着从底下钻进钻出,搬开堵在门口的软管。店面窄,里头从脚边到货架顶都是机器,有的崭新,有的拆得只剩一个底壳。老何扶着腰站在门内,嘴上指挥,脚始终没动。
“左边那台,别碰红的。红的没刹车。”
许彻进门,先把挡住通道的纸箱往旁边挪。纸箱底软,刚提起来,几只轮子便从下面掉了出来,滚进货架底。
老何闭了闭眼:“这箱谁放的?”
“小丁。”小丁说。
“……你还挺痛快。”
“没装别的,全是轮子,我记着呢。”
许彻把裂口朝上,连箱放到一旁:“先别捡,腾路。”
要送的是一台商用抽洗机,机身上贴着客户店名。机器宽,门口又有一级台阶。小丁伸手去抓上方的提柄,老何立刻叫住他:“别拽那个!上次就是从那儿裂的。”
他们换了着力的位置,把机器挪到门边。许彻去车上取装车用的坡板,小丁跟过来搭手,蹲下固定时,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下巴。
“赵哥一般一个人来?”许彻问。
“送到这儿有人帮。客户那边也得提前说,有些人电话里什么都答应,到地方一个都不下来。”
这话许彻听得熟。他给客户打过去,确认有人接货,入口可以通行,才跟小丁把机器推上车固定。
老何拿着单子走出来,让他们别急,又回屋找配件。
他从一摞塑料箱里抽出一个,往地上一放:“二号机那套管呢?”
小丁正在擦手:“架子底下。”
“那套不是四号的?二号不是让赵骁借走了?”
“还了。”
老何手停在箱盖上。
“什么时候?”
“前天。你去医院那天。”
小丁绕过他,指着另一台靠墙的机器。外壳用记号笔写着一个“2”,旁边还贴着店名。
老何走过去,弯了一半又直起来,伸脚把机器往外拨了一点,随后自己停住了。
“前天?”他又问一遍。
“对。他自己送来的。说水泵声音不对,让你看看。我开了维修记录,发群里了。”
老何掏手机,翻了几下,皱着眉把字号放大。
他念出其中一行:“……转检修。”
“所以在这边。”小丁说,“没放回租赁那排。”
许彻站在车边,听见老何很轻地骂了一声。
“昨天警察问,我还说机子在他那儿。”
“那就更正。”
“我说的是应该在——”
许彻没接话。老何看了他一眼,自己把后半句咽了,转而问小丁:“你收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许彻把手里的绑带搭回车厢:“让他自己跟警察说。你先打电话,把机器找到的事说清楚。”
老何拨号时,小丁下意识摸了摸机盖,被许彻叫住。
“这台先放着。”
“也要拉走?”
“我不知道,等他们说。”
小丁把手收回来,从旁边拿了另一块抹布,只擦自己的手。
车没立刻开走。
接电话的民警问了机器目前的位置,又让小丁接电话。老何退到旁边,把待送机器的配件逐件摆到地上。这次他没再凭印象点数,照着单子一件一件看。
许彻给客户打电话,说要晚一点,对方立刻不愿意了。
“不是昨天就说好?我今天人都叫来了。”
“店里临时有件事要处理,车还没出发。让您的人先干别的,我出发前再打一个。”
“九点以前到不了,我这边就没空了。”
许彻看了眼时间,没替自己留余地:“按现在算,到不了。”
对方沉默两秒:“那你说个能到的时间。”
两边重新约好,许彻把电话交给老何,让他亲口确认。老何接过去,赔了几句不是,答应今天的试机和交接都由店里负责。
小丁打完电话,站在门边,有些发愁:“何叔,我前天那条消息,你没看啊?”
“看见你写修水泵了,没往赵骁身上想。”
“我写名字了。”
“知道了。”
老何把手机往口袋里塞,没塞进去,又拿出来。他的工作群里,收款、报修、买午饭挤在一起。赵骁的名字就在两张机器照片下面,再往后,是一条催他给小丁转配件钱的消息。
许彻没往下看。
民警随后赶来,先分别问了老何和小丁,又核对店里的记录。许彻说明自己刚刚进门后做过什么,站到外面等。
隔着门,他看见小丁指了指店内摄像头。
“这个开着。是不是拍到我收货,得找。”
店里的人开始回看录像。没人让许彻进去认人,他便在车旁把客户新发来的入口说明又读了一遍。后门临时堆了货,现在要从另一头绕进去,比原先多走一段。
老何出来抽烟,刚叼上,又想起自己没带火。
许彻不抽,给不了。
老何就这么叼着:“你说我这脑子。真照我说的找,不就找错地方了?”
“现在找到了。”
“警察会不会觉得我故意的?”
“我替他们答不了。”
老何把烟拿下来,看了一会儿滤嘴,装回盒子。
没过多久,小丁被叫出来。他要跟车完成已经改过时间的送货,警方留了联系方式,需要补充的部分之后再问。店里的录像由老何配合处理。
许彻上车前,老何扒着车窗问他:“昨天你说那几百块,记录留了。还得准备什么?”
“你等通知。今天的活先交好,别再弄错。”
洗车店的后巷比照片里窄。
两辆来洗的车堵着卸货位置,店员说老板在忙,让他们先把机器卸在巷口。许彻没松绑带,下车去找负责人。对方隔着一台轰响的吸尘器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双方都不耐烦了。
许彻指了指开关。
店老板关掉机器。
“我说,”许彻放低声音,“巷口那个坡,下去以后还得再搬一次。你腾一个车位,十分钟就够。”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说了。”
老板瞪着他看了两秒,扭头喊人挪车。
小丁跟在后面,小声说:“这家上回也是这样。”
“那你下回早点告诉我。”
“你下回还来啊?”
“不来。”
地方终于让出来。卸下机器,小丁核对配件,接好以后试机。许彻把坡板收回车里,回头时,客户正指着机壳侧面的一道擦伤,问是不是他们路上磕的。
小丁张嘴就要反驳,许彻让他先把送修照片找出来。
旧损伤在照片里,角度没有今天正,能看出同样的缺口。客户凑近看过,没再说这件事,转去试机器。
机器能用,声音也没先前那样异常。客户签收,老何在电话里确认后续有什么问题由他处理,才算把这趟活交完。
小丁坐进副驾驶,长长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老何发语音:“交了,配件齐,对方签字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收回来的那张交接单折了一下,忽然停住。
送货人一栏已经提前写了赵骁的名字。
“小许哥,这里……”
许彻接过来看了看。刚才忙着让客户核配件,谁也没注意到这一栏。
他拿着单子下车,回到店里,跟客户说明实际送货的人有变动,请对方一同确认更正。改完以后,他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客户把笔还给他:“你们原来那个人不干了?”
许彻停了一下。
“这趟换我。”
对方的手机响了,摆摆手接电话,没再往下问。
回去的路上,小丁睡着了。
车停在红灯前,许彻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工作手机亮起来,是周鸣发来的消息,说已经看完牙,下午不回公司,脸肿着。
下一条是费用单的照片。
“这点地方,比一整间屋难弄。”
许彻回他好好休息,又看了一眼今天剩下的工作安排,给下午约了勘查报价的客户打电话,确认不改时间。
梁砚的电话在他送回小丁后打来,问他在店里听到老何说机器未归还时,对方的原话是什么。
许彻按记得的顺序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没看收货录像。
“你们找到他还机器的录像了吗?”
“找到了。接下来核他进出店的时间。”
“那能知道他后来去哪儿吗?”
“还在查。”
许彻握着方向盘,想起老何昨晚那句找车。
他甚至已经想过,如果当时接了,听见的只是借车送货,他大概会说钥匙在公司,自己去找周鸣。跟过去许多个临时电话一样,用不到一分钟就能安排好。
可赵骁没有说过他要借车。
梁砚问:“还有需要补充的吗?”
“老何昨晚猜过,他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为了找车。我没法确认。”
“你们之间提过这趟送货?”
“赵骁没跟我提过。是昨晚何文山说,我才知道。”
梁砚核对完,告诉他后续如有相关联系,保留原始记录。
电话挂断,老何从店里追出来,隔着车窗递给他一瓶水。送货的钱已经转来,按谈好的数,一分没少。
“谢了。”老何说。
许彻接过水,问:“客户签的单子收好了?”
“收好了。”
“那我走了。”
他把车开出巷子。下一个路口右转,是下午要去勘查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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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替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