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自在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在程非凡家徘徊不愿离去的人影就是那个线人小郭,若推断没错的话,小郭年纪小又是新死,力量并不强,加上徘徊多日才得手,那必然不会离他家太远。
一进屋鱼自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纸灰味道,民间有种说法,说撞见鬼魂会闻到像烧纸的味道,而有的人会突然闻到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烧香味道,那是身边有仙人路过。
都不用仔细探查就看见程非凡屋里有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魂,鱼自在没见过小郭,但他一看那张脸色稚嫩的黄毛就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
鱼自在对这孩子没什么好感,他和程非凡不一样,程非凡从小就有一颗极富正义感的心,和他那个当过兵的父亲如出一辙,而他从小就跟着师父南蹿北跑,去的地方大多都很偏僻,牛鬼蛇神都没有愚昧的人心可怕,做这行做久了鱼自在相信世上的神经病他已经看过八成。
程卓越是一个乖孩子,偶尔有点淘气和叛逆,但总归是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听话孩子,连在外面和同学玩得太晚都知道先跟妈妈报备一声,鱼自在想可能因为程卓越的缘故,程非凡总是会低估小孩的成熟,现在的互联网这样发达,小孩就像一个巨大的海绵一样可以接收各种信息,甭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一股脑全都接收,现如今的孩子早已不能和以前的同龄孩子相比。
鱼自在一只手伸进包里紧握住雷击木棍准备好随时以最快的速度抽出来,慢慢朝他二人走去:“非凡?”
程非凡瞧见鱼自在一整个魂都容光焕发起来:“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家人你终于来了,你快点劝劝这他,赶紧让我走吧!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旁边的人影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面孔还有几分稚嫩,发型又十分非主流,人影看见鱼自在举起木棍便拽着程非凡往墙角躲去,嘴里只不停的重复同一句话:“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小郭死得很突然,应该带给他不少混乱,这种混乱也保留在他的意识里,他拦在程非凡面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让程非凡挣脱,偶会会有一瞬像是清醒过来一样求着程非凡别走,但他又说不明白为什么。
“你是小郭吧,程警官平日里对你还是挺好的,”鱼自在往前逼近几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害他,魂体离开人时间长了就是活死人了,回都回不去。”
小郭被这句指控说愣了,突然清醒了一下:“我不是要害他,他真的不能走,会死的!”
鱼自在伸手打停不让程非凡说话,让小郭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循循诱导:“为什么这么说,你是知道什么吗?你说出来你程大哥才相信你。”
“是欢子......欢子要杀人!”小郭松开手一下一下拍着自己胸口,“你信我,我听见欢子说要杀警察,你不能走,你信我啊!”
小郭手舞足蹈的原地比划,这招鱼师傅在情深深雨蒙蒙里见过,可云发疯的时候就这样。
鱼自在看了眼程非凡:欢子?
欢子是小郭所在团体的头头,程非凡对他印象很深,那小子胆大心狠,经常出现在一些涉黑人士周围。
从小郭零散的话里俩人拼凑出全貌:经此一遭欢子对警察怀恨在心,放出狂言要捅一个警察,而当天第一个下警车的程非凡成了欢子的目标。
程非凡跟鱼自在解释道:“之前有几个小孩交代过,说欢子亲口跟他们吹嘘自己杀过人,因为这个不少孩子怕他,我们也试着根据他们的话去实地暗访,但什么也没发现,不能排除他在撒谎装逼的可能性。”
俩人又进入新一轮battle,鱼自在站在旁边举着棍子时刻准备着。
程非凡再三保证:“哥信你,我这几天绝对小心谨慎,上下班也和同事一起走。”
小郭坚持不退缩:“不行,你不能走。”
小郭又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只是这一次短短几句之间小郭的表情就狰狞起来,被一个鬼这样盯着,饶是程非凡见过无数凶手嫌疑人也被这眼神盯毛了,摸着鸡皮疙瘩忍不住想,原来当鬼魂也能摸到鸡皮疙瘩啊。
鱼自在对着程非凡摇摇头,说:“这是他的执念,你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新死鬼又是被杀害的,活着的时候就不算是什么良人,若是说他活着时的心性还有两分良知,那现在很快就要没了。”
“那怎么办?”程非凡反问。
“能怎么办,必须给你送回去啊,你弟都哭得不行了,”鱼自在举起木棍往小郭身上就是一敲,威胁道,“是你现在放手老老实实被我收走,还是我把你打得魂飞魄散让你看不见你程大哥是否安全?”
小郭立马清醒几分,瞪着眼睛朝鱼自在破口大骂,又说:“程大哥怎么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鱼自在面不改色字正腔圆说道:“是的我就是这样的人,非常正直富有正义感且关心朋友。”
程非凡叹口气,举起手掌向小郭发誓他绝不乱走:“小郭,哥知道你是好孩子,是被逼无奈才走上这条路,你的意外我有责任,如果我能再快点抓住他们的话,那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是我没来得及救你。”
小郭被打了一下倒是清醒不少,摇着头说:“我没怪过你!从我点头干这行开始我就做好没命的准备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报应,我认。”
鱼自在趁着小郭分心的空档立马甩出红绳套在他魂体上,给手脚处都打了结,确保小郭没有机会出手伤人。
捆完人鱼自在就往旁边一坐,他看了程非凡一眼——小郭的死给程非凡的打击比他想得还要大,可能是因为小郭让他联想到了程卓越?鱼自在并不可怜这样的小孩,这种人他见多了,没得救。
他本想直接送走了事,但程非凡心里放不下,鱼自在心想,那就让他俩再多说几句。
“小郭,你听我说,”程非凡语重心长,“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开精品水果店是因为你奶喜欢吃樱桃,你说,好吃的樱桃太贵了,要是有钱自己开店你奶想吃什么好水果都能使劲吃,哥明白你心底里还是个想走正道的人,所以我想尽快打散咱市里的这些团伙,我做不到让所有的家长都变成负责任称职的家长,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让这些团伙吸引更多的孩子进来。
我前些天抓了一个小孩儿,刚跟着开第一单才十二岁,我给他骂了一顿,他哭着说自己错了回去好好念书,我就觉得看见他就像看见你,要是当年我再早一点把你从那里拽出来,你是不是今年也该考大学了?你说你不怪我,但我心里有愧。”
鱼自在插话道:“你死之后欢子就找人去你奶家找货,是你程大哥把你奶奶提前接走保护起来的,我能让你再见你奶奶一面,老太太很想你。”
小郭泪流满面不再挣扎,一切都晚了,从他走错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很难回头,无论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走上犯罪之路,也无法掩盖他已经迷失的心。
鱼自在把小郭收好,答应等让他和他奶奶见完最后一面再超度。
程非凡叹口气对鱼自在说:“我知道,人一旦跨过那条线就再也回不来了,他就算年纪再小,我再怎么可怜他,我也改变不了他确实做错事的事实,不狠心的人干不了这种活,可能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回了医院正好赶上程非凡清醒,意识没有大碍只是人有些虚弱,这回真要被迫请假休息一天,程卓越看见他哥没事又嚎啕大哭了一场才消停。
见程非凡这边没什么事了鱼自在伸个懒腰准备回家睡觉,从中午忙活到凌晨,这一天精神非常疲惫,大脑已经累到无法思考,刚走出医院王佳悦就打来了电话。
“鱼大师!救命啊!这回好像真是我妹转世!”
王佳悦在电话那头疯狂尖叫。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鱼自在望天长叹一口气,在医院门口找了个地方蹲着等王佳悦来接。
鱼自在揉着太阳穴喝了口红牛,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疲惫过了,平常这个点他早就睡着了,非常在意自己是否养生的鱼师父提起嘴角微笑看向自己的客户。
他问:“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佳悦满脸歉意,但事态紧急也顾不上多对不起,语速飞快:“你走了之后我妈非要带那个小姑娘去公墓看我妹妹,我想着去就去呗,也不差这一会,结果回来路上就不对劲了——那小孩一下子可活泼了,说话语气也很像我妹,我当时真的很生气,我心想'怎么这么会装啊看我不揭穿你',结果她突然问我手腕还疼不疼了?”
王佳悦想起那一幕都起鸡皮疙瘩,那女孩的神态突然间变得十分像死去的妹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
“以前我和她闹着玩的时候杵到过手腕,当时怕我妹挨骂我就没跟任何人说这个事——我小时候学钢琴,我妈很在意我的手会不会受伤,哦豁你晓得嘛这有多恐怖!这事只有我和我妹知道,所以说……如果她不是我家妹儿哪她咋知道的这些事情嘛!”
王佳悦也曾幻想过,如果妹妹真的有转世,她会打心底里开心,不管能不能再成为一家人,哪怕让她远远的看一眼知道这辈子她过得很好就可以,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发生了,她却毛骨悚然。
恐惧和急躁交织在一起,王佳悦嘴里方言普通话混在一起讲,越说越大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凌晨的街道上偶有一辆超速变道的车驶过,王佳悦被吓了一跳差点撞到绿化带上,鱼自在主动提出换他开,王佳悦连声抱歉。
“没关系,遇到这种事吓到也是正常,”鱼自在安慰她,“但下午我并没有在你家感受到任何其他东西的存在,那只可能是在公墓出的问题,你继续说,之后还发生什么了吗?”
王佳悦死死攥着安全带,紧闭双眼语气颤抖:“她先是说了很多只有我们家人才会知道的事情,然后开始质问我们为什么要找别人来代替她,你没看见……她像疯了一样,我妈就要被她掐死了,她力气又大使劲掰她手指也掰不开,我赶紧跟她解释不是要代替她,是妈以为这小姑娘是她的转世才接回来的……”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五官可以扭曲到何种程度,哪怕是在恐怖片特效里也难以看见这样的场面。
血泪从女孩眼里流出,那双和死去女儿相似的眼睛不再盛满天真和爱意,浓重的恨化作血滴在她脸上。
王佳悦见状顾不上害怕,尖叫呵斥:“王佳琪!你要掐死妈吗?!”
女孩冷笑一声:“既然口口声声说爱我想念我,那不如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啊,这样不是很好吗?与其你们找一个代替品进这个家,不如都来陪我啊!”
舅舅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试图扯开女孩的手,瘦如枯枝的手指死死抠住脖子上的血肉,王妈妈从幺女死后一直吃斋念佛,身上没几两肉,这样被死死掐住脖子根本无力反抗,王佳悦心急之下举起手边的花瓶朝她头上砸去。
鱼自在听到这里觉得自己头皮也跟着一痛,下意识摸了把后脑勺:“然后你就把她砸晕了?”
王佳悦苦笑一声:“是的,但她脑袋没出血,我们把她绑在椅子上怕她醒了再伤害人,我妈受了惊吓精神状态不太好,留下我舅舅和我弟看着她和我妈,我就赶紧趁机出来找您,您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了别墅区鱼自在看见有家院里种了桃树,就让王佳悦在车里等他一下,王佳悦就看鱼师傅灵巧地翻过围栏探过去半个身子,折下一截比小臂还长的桃树枝,也不知道那家人院子里有没有监控。
来不及把车停回车位俩人赶紧进家门,鱼自在感觉不妙,王佳琪的魂魄又不是只能待在那女孩身体里,听描述她已经变成怨鬼,这样强大的鬼力让她强占正常人的身体也不是不可能,换言之虚弱的王妈妈和年纪小的弟弟更有生命危险。
一进屋就只看见空荡的客厅没一个人在,老辈人审美的华丽水晶灯明明发着暖色的灯光,在这个气氛下却显得冰冷起来。
“妈妈?”
“舅舅?佳勇?”
王佳悦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她。
鱼自在提起精神掏出罗盘,另一只手把王佳悦护在身后小声嘱咐:“你别乱走,跟紧我。”
走到旋转楼梯处便看见脸朝下昏倒的舅舅,俩人合力把人抬到沙发上,又粗略检查了一番,万幸身上没有伤口只是脑袋上肿起一个包,应该是摔倒磕肿的。
“鱼大师,您看……!”
王佳悦压抑着情绪的惊呼声响起,鱼自在顺着她的目光往旋转楼梯看去——别墅空间大,从一楼抬头看去根本看不清二楼地板上有什么,只能看见鲜血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下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