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牛油火锅冒烤鸭

“……针对网传'安庆街道未成年团伙聚众斗殴致4死12伤'一事,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未成年犯罪团伙因分赃不均……警方已将剩余11名嫌疑人抓获归案,目前案件正在依法侦办中……将严厉打击未成年违法犯罪活动,提醒广大网民注意保护未成年人**,不传播相关视频……”

程非凡熟门熟路进了卫生间冲凉,今年的暑期雨水格外多,空气比往年更潮湿闷热,抖音的同城新闻视频在水流声中若隐若现,标准的ai女声让警情通报听起来格外冷酷。

小小的屋子被牛油火锅的汤底挤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被火锅的热气熏出了一溜水珠,鱼自在拿着开瓶器想了想,一口气把六瓶啤酒全开了,绵密的淡黄色泡沫象征性涌了一下又慢慢消失。

鱼自在皱着眉:“你能不能别把你衣服往我沙发上一扔就不管了?你在外面跑一天衣服上全是灰。”

程非凡一出来就被发小叨叨一遍,嘴里啧了好几声:“那你就顺手挂一下呗,我这一身汗不得先洗澡?你这人现在怎么多事儿呢。”

鱼自在忍不住抖腿,克制住想踹人的冲动:“大哥,我那沙发套今天刚换的。”

程非凡想着吃人嘴短忍了两秒,老老实实把衣服挂好,嘴上又犟一句:“衣服不脏,这身是放警局备用的,我下了班刚换的。”

刚从市场买回来的鲜毛肚在辣锅里一涮,七上八下,裹着辣味和油碟的咸香,往嘴里一塞,饿过劲的胃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俩人一句话没说,愣是埋头吃了快二十分钟才有功夫唠嗑,此时啤酒已经下去三瓶,程非凡眨巴眨巴眼睛又开了两瓶。

鱼自在点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抖音的警情通报上,手指翻着评论区里的留言——他看手机就这个毛病,视频还没看完先把评论翻一遍。

鱼自在感叹道:“你们速度挺快啊,这还没到一天,蓝底白字通报都出来了。”

“能不快么,在闹市区斗殴,好家伙视频照片飞满天,还真有不怕死的恨不得贴脸上去拍,那帮小孩都是不要命的,直接从车座底下掏把刀出来,还以为自己特义气特帅,一帮小傻逼,得亏没伤到路人,要不我都不敢想明天我得写多少份报告。”程非凡烦闷道。

说小孩是因为他们真的都是小孩,抓捕的这些嫌疑人平均年龄还不到14,最小的不过12岁,都是市里让人头疼的未成年犯罪团伙成员。

程警官点上烟,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场景。

前几天接到线报,这帮小孩本来约好在一个摩托车改装厂决斗,起因是A团伙抢走B团伙一批价值约5万的赃货,这不是第一次被抢货,加上B团伙里某个成员撬了A团伙某成员的女朋友,新仇叠旧恨,又赶上双方的领头人即将金盆洗手准备退出江湖,这一场决斗是为了给下一任领头人奠定地位。

改装厂所在位置空旷,离人口密集区有段距离,他们也调了警力准备一举抓获这帮兔崽子,没想到有两个年纪偏小的成员在闹市区撞上,三言两语之间就起了冲突,随后两帮人马直接骑着改装车冲进人群来给兄弟撑腰,打嘴架立刻变成械斗。

程非凡赶到现场下警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线人小郭被捅死那幕,有小臂长的刀子直接捅进心脏位置,可能都没过十秒,小郭就在他眼前咽气了。夕阳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混着飞溅起来的血液,本该灰白的脸看起来竟然也是红润的。

他是刑警,是一名已经干了7年的刑警,对这种罪案现场早已麻木。

但是,小郭最后看见他的那个眼神,他觉得心里难受。

小郭做程非凡的线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在这个未成年犯罪团伙里算是中高层,当然,这种松散组织里的中高层,顶多意味着年龄稍大一些,胆子大些,话语权大一些。

最开始俩人认识的时候小郭才刚过12岁生日,还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蹲局子如家常便饭,程非凡见他年纪太小总是忍不住在说教中穿插几句关心,试图劝他走上正道,但没想到有一天小郭加入了犯罪团伙,并且很快混到现在的地位。

许是程非凡对他的态度好,又许是小郭想给自己找条稳妥的退路,小郭主动说可以做他的线人,偶尔提前向他透一些消息,帮警察追回一些赃货,他答应程警官过了16岁就“退出江湖”和奶奶踏实过日子。

今年年初,市里有一家精品烟酒店被抢了,巧的是当天店主的父亲深夜临时起意要去店里拿东西,正好和这帮小孩撞上,一惊一吓之间当场脑溢血昏迷没救回来,死者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舅舅,打击消灭这些未成年罪犯的任务一下子变成头等大事。

这些孩子胆大包天,懂一些未成年保护法、叛逆、不怕死,他们的目标就是抢劫小型超市、手机店或者烟草酒水店,再把赃物进行倒卖,每一单少说也有几千到上万不等,几千对成年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是非常丰厚的一笔收入,更是他们混江湖的谈资。

他们或者形成小团体吸纳小弟,或者接触投靠其他成年□□团体成为其中的预备役,当中九成九的孩子都有一个残缺破碎不负责任的家庭。

程非凡还记得开完会的当天,他和他师父还有其他师兄弟坐在台阶上抽烟,四五张脸全是愁容。

难啊,太难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解决这些小孩。

前几年他们还没有这么恶劣,对人命还抱有敬畏,也许是最近几年短视频的流行,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们的行事越来越大胆,一群熟知未成年法律的低学历低素质低年龄罪犯,流窜性极大,一跑就是周边临近的县市,流动作案,就像是野草一样烧不尽。

“他还差4个月就满16生日,就比我弟小三岁,你知道卓越16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吗?还在因为学校超市里的烤肠好吃跟家里乐呵,小郭跟我说他已经拿够钱了,帮他好兄弟打完这一架就准备带着他奶换个城市躲一躲,躲到16岁再出来,他想拿这些钱开个精品水果店,”程警官又点起一根烟,只是点着,没抽,“我觉得这小孩还有救,他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小郭很在意他奶奶,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良知,我拉他一把他就能从那个泥沟里出来,我见过太多这种孩子了,只要还有机会给他们拉上来,这孩子能救回来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也……希望被拉上岸。”

鱼自在默默陪上一根,他不想打击老友,但有的时候他也很惊讶,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见过各式各样的犯人,程非凡还是会对这种人抱有善意。他不止一次和程非凡说过,这世上的人是救不完的,个人有个人的命。

冷掉的牛油汤底凝出一朵朵橙色的油花,烟雾缭绕之间他好像又看见刚进刑侦支队的程非凡,愣头青第一个案子就撞上了恶性伤人案,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可恨又可怜,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那天的程非凡也是坐在他家的这张椅子上,一根又一根抽着烟。

断断续续唠到三点多,程非凡实在撑不住裹着被子就往沙发上一躺,鱼自在看着桌子上剩的锅碗瓢盆,刚想给人踹起来把碗洗了再睡,就听见程警官的呼噜声已经绕梁而起。

面对着连轴转了27个小时的可怜发小,鱼自在会叹着气默默洗碗?

那必然不可能,多年的情谊就得在这种关键时刻才能体现出来。

鱼自在抬脚踹他屁股:“不洗碗还想睡觉?你能不能小点声打呼噜!”

程非凡小发雷霆,瞥见鱼自在的脸色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还没委屈三秒又睡死过去,成功开启静音模式。

不得不说程非凡是天生干刑警的料,人高马大像个牛一样,能吃能喝不怕累,睡眠质量又极好,基本沾枕头就着。

鱼自在从厨房拿了只干净空碗,锅里捞上来点剩下的东西,转身进了卧室放在供桌上。

“鱼老头儿,凑活吃啊,有点凉了你别介意,有的剩就不错了......真能吃啊这死小子,我切了三斤的牛肉!我自己也就抢着八两!”他站在供桌前,抽着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絮絮叨叨地说废话。

一根抽完没过瘾,还想再来一根,主要是今天程非凡抽了他大半包烟,他看人家心里那么难受,也没好意思给烟盒从桌上拿走,也不是他抠,好吧他就是抠。

“师父,欠你一根啊,明天再给你买包新的。”

供桌上的黄鹤楼还没开封,要不是给师父上供,他才不会买这好几十一包的烟。

鱼自在这几年烟瘾跟着岁数一起涨,尤其是师父走了之后,一天半就能抽没一包烟,要是让他自己买就是红塔山,但凡15块钱往上的都是从程非凡那儿拿的。

遗像上的老头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对徒弟偷他烟抽毫不介意,这张照片是鱼自在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以前为了让客户看着靠谱,他们爷俩都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表情越是高深莫测越是让人信服,尤其是那些有点钱的,或者没什么文化的人,就吃这一套。

但是人走了,鱼自在就不想照片还得挑张苦大仇深的脸,别的不说,那么一张照片摆桌上,他都不想看。

虽然师父笑起来会有点猥琐,怎么说也苦了一辈子么不是,这时候再不笑还什么时候笑呢?

早上七点一刻程非凡准时睁眼,镜子里面看俩眼珠子全是红血丝,乍一看红得像冒光,那也没办法,班该上还是得上,报告该写还是得写,下班还得去火车站接他弟,后天大学开学报道,他妈非得让他陪着。

想到这事他就来气,多大个人了还非得他去火车站接,自己打个车不会打?当年他大学报道的时候家里咋一个人都没来陪他呢!二胎就是偏心,说他爸妈偏心他俩还不承认。

鱼自在刚睁眼就看见程非凡给他打视频电话,接上就看见小程同学的大脸怼在屏幕上,背景音是程非凡在那儿说个不停,鱼自在被他烦得恨不得拿被子给耳朵捂上:“你怎么话这么多啊,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程卓越看见有人站他这一边立马顺杆往上爬:“是吧!人家电视剧里那刑警都是那样的,都可高冷可酷了,他一句话顶人家八百句!”

程非凡手心痒,可惜不是红灯,只能捏了捏方向盘解恨:“快快快,你俩一个战队的,你俩唠吧,我开车了。”

程卓越嘿嘿一笑,虎牙若隐若现:“小鱼哥,你晚上怎么不和我俩吃啊,我都一年没看见你了!可想你了。”

程卓越是老程家老来子,和程非凡差了十几岁,都说家里最小的孩子最会撒娇,这“想啊”“爱啊”的词那是张口就来,说得鱼自在一身鸡皮疙瘩,又忍不住跟哄小孩一样跟他说话。

鱼自在哄他:“明天晚上哥带你吃饭,吃冒烤鸭,今天我有活没空找你。”

程卓越乖乖点头,他小鱼哥有活儿的时候那是不能打扰的,又期期艾艾地问:“那哥,我能跟着你去吗?”他从小就想看看小鱼哥是怎么搞业务的。

鱼自在拒绝道:“小孩儿不能去,你就老老实实在你哥家待着吧。”

程非凡趁着红灯给手机抢回来,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嘴里忍不住训话:“听你说话磨磨唧唧的,大小伙子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程卓越被血脉压制,不敢吱声,手指头在键盘上扒拉的飞快跟他妈告状,说他哥一点也不温柔,果不其然没几秒程家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程非凡态度好点,别总凶弟弟。

另一边鱼自在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跟客户约了7点见面,今天这个活儿得晚上搞。

黄先生是他一个老顾客介绍来的,北方人,从父母辈就是国企体制内老职工,坚定的无神论者,要不是被家里长辈逼得实在不行加上救女心切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找上鱼自在“这种人”。

俩人约在黄先生家小区门口的一个饭馆见面,一见面鱼自在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这种顾客沟通,这种一看就是接受了很多年科学教育的人让他突然相信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事情,那是非常困难的,但又不能强套科学理论和他解释,万一碰见个较真的人,非得要跟你探讨一番因为所以科学道理,他一个高中肄业的人哪会说这个啊!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和客户唠嗑这种事都是师父做,鱼自在不爱讲话,也不会讲话,可如今师父不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几年下来嘴皮子倒也磨出来了。

好在黄先生爱女心切,没心思说些有的没的,刚寒暄完就开始主动细细交代事情由来,虽然态度上还能看出来多有不信任,但为了女儿,恨不得把当天的事情一比一复述出来。

黄先生父母自退休后就住在农村老家享受田园生活,往年暑假都会带孩子回农村撒欢,今年也不例外。

村子就那么大,和女儿一起玩的各家孩子也都熟悉,一群孩子就这么满村子跑也不怕丢,没想到在外头野了一天的小孩晚上突然发起高烧,第二天就有另一个孩子家长上门来找大人说事。

黄先生说:“说是他家孩子说的,带我女儿去坟地玩来着——村里有块地方是各家各户的祖坟,有的坟包时间实在太久比我爸妈岁数都大,也说不清里面埋得到底是谁家的人,他家小孩说,他们跑闹的时候我女儿被石头绊了一跤,把有个坟头的砖给踹掉一块。”

村里人多少有些迷信,听完黄家小丫头当晚就高烧不退赶紧上门来说道说道,知道人家是好心,但黄先生一家并不信这个。

“原本我女儿就刚生完病没好利索,还想着去村里住放松放松,这事闹得还不如不回去了,唉。”

鱼自在一听就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小孩子生了一场大病火气弱,又跑去坟堆这种地方,还踢倒了人家的东西,虽然世上的鬼不都是恶鬼,但碰到小气鬼和遇到耍无赖的人是一样的,讲不了道理只能硬刚。

草草几口吃完饭,鱼自在背起包就往黄先生家里去,他这个小包就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罗盘、符纸、红线、铜钱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吃饭的家伙事,没什么都不能没了这个包。

黄先生话匣子打开了,一路上嘴都没停,进了电梯稍微降了些音量接着说:“村里有个长辈说孩子让脏东西给跟上闹得,打听了一下说是知道了踢坏的那个坟是谁家的,请了个村里嘴巴厉害的婆婆骂了一小时,老人说是土法子,这些东西都欺软怕硬,给骂走了就行……反正没好使,我闺女还是不退烧,白天倒还好说,一到晚上就定时定点高烧惊厥,这一个多月医院没少跑,什么问题都没瞧出来,再烧下去真是怕孩子烧出问题。”

鱼自在给他解释:“这个方法是有用是有用,但也得分情况,像您女儿撞上的可能是个硬茬,不怕被人骂,说不好听点就是这东西挺不要脸的,但毕竟是您女儿踢坏人家坟头在先,要是还能商量咱们就协商出一个补救措施,是掏钱修坟还是多烧点纸钱,实在商量不了的话我就直接打散了。”

黄先生觑了下眼睛,欲言又止。

眼前的小伙子年纪看着也不大,和他印象中那种大师的模样天差地别,他这话说得极轻巧,本来黄先生心里都已经做好准备,今天这一通得搞个什么什么仪式要多少钱,再卖他几张符又要多少钱,没想到人家上来就一句轻飘飘的“打散吧”。

黄先生:“啊……这个是还能直接打散的?不、不得超度一下?”

鱼自在点头说是:“是要超度一下,但我又不是道士和尚,不用念经超度,如果它愿意走的话我可以为他引路,实在难缠还是打散方便,一劳永逸,省得他祸害别人。”

很显然,黄先生的世界观又被重塑一次。

进了家门鱼自在二话没说先去屋里看孩子,小丫头躺在床上面黄肌瘦,两条细弱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任谁看都知道孩子连睡都睡不安稳。

鱼自在掀开被子撸起孩子的睡裤,小腿上有四五个孩子拳头大的淤青,看见孩子身上的痕迹夫妻俩人都愁容满面。

黄太太咬着嘴唇,有点害怕地说:“也不知道腿上这些是怎么弄的,孩子一天也下不了几回床,跟本没机会磕碰,但还是……”

鱼自在默默腹诽:不知道怎么弄得……你家孩子踢了人家坟头,被踢回来的呗。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跟客户说,保不齐再给人吓到。

他又问道:“孩子高烧惊厥时间固定吗?”

女人忙说:“差不多一到晚上十二点就开始抽搐,特别明显。”

“那就等十二点的吧,别着急。”

说完就看见鱼大师自顾自掏出保温杯,走到沙发上坐下,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大师都说让等,那就等呗。

大概十二点半的时候,屋里传出来孩子呜呜咽咽的哭声,孩子妈妈熟练地把孩子的头轻轻扶起,怕口水呛到嗓子。

鱼自在嘱咐二人要是害怕就把眼睛闭上,说罢从包里掏出一根红绳还有一根木棒。

一进房间就能明显感觉到屋里的阴冷,虽然和客厅只是几步之遥却区别明显,鱼自在进屋就看到床尾上站着个老头,看打扮怎么也是个五六十年代生人。

老头脚踩黑布鞋,一下一下踹着孩子小腿,嘴里还念念有词:“叫你踢我坟头!我让你踢!我让你踢!”

鱼大师翻个白眼,这老头明显看见自己了,非但不收敛还朝他吹胡子瞪眼,大有一番故意挑衅的意味在。

看来今晚这事光靠商量解决不了,手腕一送就把红绳套在老头脖子上,红绳刚一套上黄先生也看见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他女儿床上,隐约也能听见这人影在叨咕什么,立马抬手给他老婆眼睛捂上。

“孩子踢坏你坟头是孩子的错,这家人心有愧疚想要弥补,特请我来说和,老先生您看您有什么要求?”鱼自在露出个标准商业微笑,一手牵着红绳,一手握着手里的棍子假装不经意地磕了磕床边。

这棍子有年头了,别看长得像个擀面杖,但据他师父所说,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百年的雷击枣木打过无数厉鬼,光是握在手里就觉得一股正气。

老鬼眼珠子提溜一转,看看眼前小伙儿好像不太好对付,又看看这边一家三口表情不安,当即决定答应求和,但是求和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谁让这家小孩踢坏了他的坟。

一张嘴就是狮子大开口:“我要你家给我重新修坟,再给我烧栋别墅,还要点纸牛纸鸡,以后逢年过节还得给我烧钱,你家怎么供自家祖宗就得怎么供我!”

鱼自在面无表情举手就敲,他就知道这不要脸的东西说不出来好话,三棒子下去老鬼矮了小半截,佝偻着都直不起身,眼里还是不忿,刚要张口鱼自在又举起木棍。

“那就修坟!给我把坟修好,再、再烧点纸钱来!烧上一百刀纸钱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黄先生本想生气,他家都没给自家先人这么祭拜过呢,没想到三棒子打下去提出来的条件天差地别,忙不迭就要点头,鱼大师伸出手拦住他话头,就见他拿着棍子那只手二度抬起。

老鬼一哆嗦:“五十刀!五十刀总行了吧!”

鱼大师三度抬手。

“二十刀!不能再少了!哎哟可怜我老头无儿无女,这么多年也没个后人祭拜,还被人踢坏了坟,我心里冤屈也不能说啊!”

老鬼满地打滚,哭天嚎地的模样和新闻里那些碰瓷的老头儿一模一样。

鱼自在放下手看向黄家夫妻二人,用眼神询问他俩这个方案可以接受不,夫妻俩哪还能不接受,吓都要吓死了,谁知道真能看见鬼啊!看见就看见了,还看见这鬼跟他们打商量!

“那就这样说定了,黄家小女踢坏你坟头在前……你叫什么?生卒年月日是多少?今商议,修好坟头破损地方,再另烧十刀纸钱……”鱼自在拿出纸笔细细写明了事宜,给老不要脸看过,又给黄家夫妻看过,“来,三方签字,这契约我会上报城隍,你可不许反悔,今夜之后也不能再打扰黄家,你若违约来犯,我直接送你重头再来。”

老鬼看着二十刀又变十刀,立马要接着闹,对上鱼自在冰冷的眼睛心虚地哼了一声,俩手往袖子里一揣蹲在墙边恶狠狠看着这夫妻俩,没想到这俩人找来的小师父看着屁大点,下手这么狠,签完自己的名字便如约离开,临走还翻个白眼。

黄先生就觉得房间里那股阴冷倏然消失,女儿哼哼唧唧醒来说自己全身都疼,夫妻二人立马抱着孩子抹眼泪。

鱼自在给小孩搭了下脉,交代几句:“多吃肉蛋奶,好好补补营养,这阵子晚上尽量别出门,您二位要不放心可以去寺里求个符给孩子戴着,别的就没什么了。”

说罢收拾好东西,把包挎在肩膀上告辞。

小鱼师父绝不拖泥带水,能不多说一句话就绝不多说。

刚打上车就看见黄先生给他转账,又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原本这种活也不值钱,要是在村里接给包个几百块钱红包再给点米面就没了,黄先生今夜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给鱼师父直接转了888,一个吉利数,比说好的价钱多了将近一倍。

鱼自在转了一半到卡里,这是从他师父那里延续下的习惯,每一单都拿出来一半放在单独的卡里,这张卡是专门用来捐款的。

鱼师父是苦过的人,据他所说当年拜师也是发了愿的,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得分出来半口给其他穷人,鱼自在无父无母,自然是把师父当自己亲爹对待,亲爹都这么说了他必须得遵从,反正他物欲极低,又深知自己的智商不理财就是理财这个道理,钱到了他手里和死水毫无区别。

也不是一点没有,还真有个非买不可的东西。

供桌上的照片比昨天多了一张,师娘的新照片今天刚邮到,鱼自在给桌子擦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摆好相片,站在供桌前拜了拜。

实在是师娘走的太早,师父手里都没有师娘高清照片,这张还是他刷抖音看见可以做照片修复的账号给人家发去的旧照片,这么一看,师父更配不上师娘了。

鱼自在给师娘换上新的水果,这东西叫莲雾,他也没吃过,看着红彤彤的非常可爱,估摸师娘会喜欢。

鱼自在看着微信聊天记录下意识啃起指甲,师父走前最大的遗愿就是找一块能见山能面水的地方把他和师娘葬在一起,地方当然好找,市里最高级的墓园恰好就符合条件,问题是,它贵啊!

他一去那个高级墓园就相中了一块地方,坐北朝南,有江有山有树林,墓碑之间隔得也远,不用死了还得和邻居挤在一起,而且鱼自在还有个小小的心愿,他也想死后挨着师父师娘住着,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多好啊。

三穴立碑的墓本来就少见,价格不菲,再算上产权管理费安葬服务费这费那费的,一共要五十多万,还不接受分期付款。他师父在世时帮过墓园老板一个忙,老板特意给鱼自在另指了个位置不错的区域,说是可以给他打半折,那个位置也不错,但鱼自在没看中。

死前没让师父师娘享受到好日子,人都没了还不能住点好房子吗?连程非凡都劝他不用非得买这么贵的墓地,骨灰盒现在摆在家里不照样好好的?鱼师父肯定也见不得他花这么多钱,但鱼自在钻了牛角尖里出不来,这一家三口的墓地他非买不可。

贵就贵吧,他已经攒了快一半的钱,大不了再多接些活。小鱼大师抠抠搜搜叹口气,想着明天得去市场买菜,冰箱里啥也不剩。

第二天一早,程卓越就被他哥叫起来去学校报道。

程卓越是老来子,被父母宠习惯了,身边有人给操心他就心安理得当甩手掌柜,程非凡也是嘴硬心软的大哥,嘴上骂骂咧咧,手脚却是一刻不停,拿着资料报道完就赶紧去宿舍放行李领军训服,办完电话卡又跑去给饭卡充值,一回头看见程卓越低头认真飞跃小王峡谷,一个大巴掌就拍在后脑勺上。

“疼死了!疼疼疼!”程卓越一脸委屈,搂着被强行塞进怀里的床垫,拉着一张苦脸不敢吱声。

兄弟俩一进宿舍就看见满屋子的人,舍友及舍友家属挤得满满当当,一个高高白净的小伙子被围坐在凳子上有些腼腆的和他们打招呼,旁边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家长起身和他兄弟俩热情问好,如果忽视她耳朵上脖子上手腕上一套有些过分耀眼的绿翡翠首饰的话,真的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阿姨。

程卓越使劲嘬了一大口唯怡,夸张道:“小鱼哥,你是没看见那少爷的阵仗有多大,那宿舍一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家来了6个家长!还有个保姆在那儿铺床!我何德何能啊能和大少爷一起上学。”

鱼自在笑笑没说话,现在的小孩家里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上大学是大事,家里溺爱点的全家护送都是常事,要不是程阿姨今年带初三毕业生不好请假,程家夫妻俩也得来送。鱼自在没上过大学,看程家兄弟俩学习好心里也有点羡慕,又问了几句校园环境怎么样,舍友今天看着好相处吗。

“看着都挺好说话的,那大少爷脾气也很好,还给我们分了零食,他是本地人,还有有一个云南的,剩下仨都是北方人。”

程非凡太久没教育小弟,之前是看他快高考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现在终于逮到爸妈不在身边,心里无限火力想要抒发:“你好意思说人家大少爷?我给你跑前跑后的报道,你今天都干啥了,玩手机玩一天!你也是大少爷,一点活儿都不会干,还问我柔顺剂能当洗衣液用吗,看字都看不懂这俩不是一个东西吗?”

“大哥,你再这样磨叽真的找不到老婆的。”程卓越忍不住嘴贱。

眼瞅着俩人又吵起来,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鱼自在无语地瞥他俩一眼,给他俩一人碗里夹了个鸭腿:“多吃几口少说两句吧,你俩一对上一天到晚吵的要死。小程宿舍几点门禁?现在都九点了,还来得及吗?”

程卓越说:“明天才正式开学呢,今天可以不在学校住,我还回我哥那儿住。”

鱼自在早早死了爹妈,除师父师娘外程家爸妈就是最亲近的人,程卓越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心里程家兄弟就是自己亲兄弟,亲弟弟上学他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回家之后鱼自在直接从支付宝给小程转了红包祝他开学快乐。

“哥,小鱼哥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这我怎么收啊?”程卓越举着支付宝页面给他哥看,“你不说小鱼哥干活都不咋收钱吗?我今天看他穿的衣服都旧旧的,黑半袖都洗得发白了。”

程非凡瞄了一眼,说:“给你你就收着,回头我再给他买两条烟就行了,你小鱼哥那是没啥世俗的**,他不缺钱,甭操心他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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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自在很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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