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苏辙搁下笔,掌心微紧。
虎口处的磨伤被力道一带,泛起一阵浅浅的疼。
“小卯君,一个人闷在这里做什么?”
苏轼未敲门,风风火火便闯了进来,顺手抽去弟弟案上文稿,展眼一瞧,登时赞道:“让为兄瞧瞧……呀,你这论水的文章,这句‘治贵察实’,写得妙啊!”
苏辙温和一笑,由着兄长翻阅。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袖中。
“今日山涧一行,倒确有几分……意外之得。”
苏轼侧头,眼含好奇,“什么意外之得?”
“遇见一位小娘子,正在溪边调试测水之器。”
“哦?”苏轼挑眉,“可曾交谈?”
“略有探讨,谈及涡流与水势。”
“印象如何?”
苏辙抬眼,望向窗外中天明月,缓缓道:
“其心甚专,其思甚实。”
苏轼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好一个‘心专思实’!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是极高的夸赞。”
说罢,又促狭地瞥他一眼:“子由,这可不像你。”
他这个弟弟,自幼“端如柳下惠”,克己复礼得很,莫说夸赞陌生女子,便是寻常交谈都不多见。
苏辙:“……或许,是位故人。”
苏轼立时会意,笑道:“你若有心,大可让爹娘出面撮合。不是为兄夸口,凭我家小卯君这般品貌才学,蜀地闺秀,谁个能拒啊?”
苏辙扶额,无奈失笑,“我又不是阿兄,哪有这等风采?况且,我尚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旧约,怎能有这般心思。”
苏轼正色:“说到旧约,我忽然想起,当年搬走的杨家七娘子,幼时便总爱来寻你,母亲正打听呢……翁翁所说的,莫非是她家?”
*
同一轮月下,史家庭院。
“丫头,爹也不是逼你……”史瞿语气小心翼翼,“就是盼着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到老了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不求门第高低、家财厚薄,要紧的是家风正、待你好……”
“啊——不听不听!”葭儿捂住耳朵摇头,杏黄袖子滑下,隐约露出手上一圈淡红痕印。
史瞿瞧着女儿耍赖模样,哭笑不得,只得悻悻闭口。
葭儿这才松手,嘟囔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爹娘都是这套说辞?隔壁芸娘子说,她爹娘也是这般念叨,一字不差。”
史瞿正欲辩解,葭儿忽然肩膀一塌,嘴角一扁,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
“唉!不怪爹爹……定是女儿在家闹腾、不懂事,惹爹爹厌了,爹爹才急着要将女儿打发出去……”
“不是!怎会这般说?”史瞿连忙摆手,“爹何曾嫌你烦?爹是怕——”
“那就好!”
她瞬间喜笑颜开,双眸清亮狡黠。
“爹爹既不嫌我烦,定是想留我在家多陪几年!”女儿定然乖乖听话!”
史瞿无奈笑道:“你呀……罢了,你方才及笄,本也不着急。爹只是想着,好儿郎从不在市上待沽,早早便被人定下,咱们得提前留意,免得错过好姻缘……”
“是我的,不求自来;不是我的,求也无用。”葭儿坐正身子,神色认真了些,“爹爹实在不必费心,顺其自然就好。”
史瞿默然片刻,想起白日听闻,又忍不住追问:“前几日来提亲的那位州府通判之子,在外人眼中门第才貌俱是周正。你心中……可是有何不中意之处?”
葭儿双手托腮,望向窗外溶溶月色:“爹爹有所不知。他虽在外人面前礼数周全、谈吐得体,可女儿曾在茶楼见过,伙计不过上茶迟了片刻,他便半分也容不得,当众厉声呵斥,神色语气里尽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清亮:“外婆同我说过,人无高低,而心有贵贱。我想,一个人纵有家世样貌再好,若对寻常谋生之人,连半分起码的尊重体恤都没有,骨子里终究是凉薄傲慢的。这样的人,女儿不愿。”
史瞿缓缓点头:“你说得极是。观人于微,方见真心。你能看到这一层,爹就放心了。”
葭儿松了口气,趁机道:“所以婚事,真的急不得呀!”
史瞿笑道:“罢了罢了,这两日便不念叨你了,让你耳根子清净清净。”
……两日。
“爹爹真是‘宽宏大量’。”葭儿哭笑不得。
史瞿目光忽然落在女儿手掌上。
“对了,”他正色问道,“还没告诉我,你手上这伤是怎么回事?白日回来就见着了。”
葭儿一时语塞。
爹爹这话题跳转之快,与她的“变脸”绝技简直一脉相承,不愧是亲父女。
她大略说了白日山涧之事,史瞿听着,不由对那青衫少年多了几分好奇,接连追问几句,最后又问:“他究竟是何人?”
“不知道啊。”
“你二人既谈得投机,又一同出手救人,怎不曾问过对方姓名?”
“唔……许是,于礼不合吧。”
史瞿若有所思,轻叹一声:“倒也是。萍水相逢,又是陌生男女,贸然通名问姓,确有些不妥。可惜了……听着,倒像是个务实端方的好儿郎。”
“爹爹说得是啊,当真可惜了!”
葭儿豁然省悟,脱口道:“交友本就贵在诚心,何必为着男女大防,错失值得相交的朋友?若下次有缘再见,我定要问他姓名。”
史瞿:“……”
他说的可惜,倒不是这个意思。
*
这几日被爹爹念叨得耳根不静,葭儿索性约了自幼交好的挚友李元汐,一同去勾栏瓦舍看皮影戏解闷。
元汐是边地来的蕃商,自称父母早亡,由族中亲戚抚养成人,后来承下父母旧业,在蜀地专营皮草、香料与各式精巧的番邦银饰。
只是她常年奔波商旅,押送商队穿行边境,常常一去便是数月,音讯寥寥。此番恰好押送新货暂归蜀地,尚未动身远行,二人这才得以相聚。
葭儿在瓦舍外等她。暮色渐合,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多时,一抹茜红身影自人流中分花拂柳般快步而来。
正是元汐。
她身着胡式窄袖罗裙,衣边镶着银丝,发间银叶流苏随步履轻摇,泠泠作响,活像一团撞进来的烈火,明艳又张扬。
一走近,便熟稔地挽住葭儿的手臂,一股清冽异香将她拢住。
“可想我了?”
葭儿故意:“思之断肠咯!”
离戏开场尚有片刻,二人便在门口临街茶摊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清茶糕点,边吃边等。
李元汐听说葭儿家中已在为她议亲,伸手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啧啧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从小一道玩泥巴、掷杏核,转眼你竟要谈婚论嫁了!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有这般福气,能娶走我的葭儿。”
葭儿轻轻掐了掐她的腰:“什么你的我的。”
“怎么不是我的?”李元汐眉梢一挑,反手便往葭儿腰间呵痒,“八岁那年雷雨天,你缩在祠堂角落里哭,是谁冒雨把你背回家的?十岁那年你跟西街那几个混小子理论,是谁挡在你前头,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十二岁那年……”
“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葭儿最怕痒,登时笑作一团,连连告饶。
李元汐这才得意收手,昂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本来就是我的!”
葭儿又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又头碰头笑成一团。
说累了,便并肩趴在粗糙的木桌上。仲春的晚风拂过,带着暖意。
葭儿轻轻戳了戳元汐的胳膊,声音软软的:“这段时日,爹爹确实在替我相看人家,说是先留心着,免得错过了好姻缘。只是……好姻缘哪有那般容易?想来,也没那么快。”
元汐侧过脸,枕在手臂上望着她:“那你自己呢?想找个什么样的?”
葭儿眼波微转,故意坐直了板着脸,轻咳一声。
“若是不中意,便是高门俊秀、人人称羡,我也不稀罕!”
李元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若是中意嘛——”葭儿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凑近她耳边笑道:“就算他才高八斗、风姿卓然、品行高洁、温柔体贴,我也是愿意的!”
李元汐闻之一愣。
……这话对吗?
她随即“噗嗤”一声伏在桌上,笑得肩膀轻颤。
“好!说得好!”
她眼角笑出泪花,重重一拍桌子,茶水点心跟着颤了颤。
“这世间所有的好事,就该让我的葭儿占尽了才是!”
葭儿不再玩笑,只甜甜回道:“我已经有全天下最好的闺中密友了,这不就是占了天底下头等的好事吗?”
恰在此时,瓦舍内传来一声震耳锣响,皮影戏即将开演。
李元汐一把拽起葭儿:“就你这张嘴,下回非得捉了你帮我卖银饰不可!”
“是是是!李娘子尽管吩咐,小女子必定效劳——”葭儿笑着应和,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哎呀,元汐,慢些……”
两人随着人流挤进场内,寻了位置坐下。场中闹哄哄的,弥漫着茶香和炒瓜子的气息。
影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投在素白幕布上。
“锵——锵锵——!”
锣鼓点子骤然急促,戏开了场。
幕布上先现出一座孤城,城墙残破,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抖动,旗上赫然一个“宋”字。
旁白响起,苍老沙哑的嗓音唱道:
“西夏兵,犯边疆,
千里烽烟起苍茫。
铁鹞子,兵锋强,
围我边城岁月长……”
随着唱词,幕上影偶转动。
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举着“夏”字的大旗,策马奔腾,将孤城团团围住。城中百姓影偶扶老携幼,哭啼奔走,场面一片惶乱。
紧接着,鼓点一重,一员宋将披甲登台,立在城头,面容刚毅,腰悬长剑——正是守将种世衡。他拔剑出鞘,直指苍穹,厉声高唱:
“食君禄,报国安,
寸土不让守山川。
纵是西夏兵百万,
叫他破城难!难!难!”
“好——!”
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与掌声,许多汉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葭儿也跟着鼓掌,心里却是疑惑。
她记得元汐素来不喜征战杀伐的戏目,才特意挑了出《斩巴蛇》,不知为何临时换成了《种将军守边城》。
她担心元汐不悦,转头望去——
元汐也在鼓掌,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只是目光飘远了,不似方才那般专注。
戏文一路演下。
西夏兵久攻不下,粮草渐尽,军心涣散,终是偃旗息鼓,悻悻撤兵。城头“宋”字大旗猎猎高扬,满城军民劫后余生,相拥相庆。
影幕最终定格,映出七个浓墨大字:
“种家军威震西疆”。
“锵——!”
最后一记锣响,余音在场内回荡。
戏,散了。
台下掌声、喝彩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比戏台上还要喧腾。
人群中,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猛拍大腿,震得茶碗哐当响:“好!种将军打出了咱大宋的威风!就该这么狠狠揍那些夏人崽子!”
旁侧一人也脸红脖子粗,高声接道:“要我说,当朝能征善战者,还得是狄青狄将军!早年镇守西疆,何等威风凛凛——夏人一听见‘面涅将军’的名号,便吓得魂飞魄散!”
也有老人捻须轻叹:“哎,话是这么说……可年年这么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受苦的终究是咱们老百姓。”
一位妇人面带忧色,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娘家表兄在边军当小校,来信说那边日子苦得很——冬天冷得掉耳朵,甲胄兵器都配不齐,有时连粮草都接济不上……”
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冷哼一声:“接济不上?只怕不是朝廷没拨粮草,是没落到该落的地方。”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了下袖子,悻悻闭了口。
有青年愤愤骂道:“那些夏人,实在可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巴不得天降神雷,把他们全劈死了干净!”
元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茶碗上,指尖一下一下,抠着粗陶碗沿上细小的缺口。
葭儿留意到好友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周遭嗡嗡的议论声仍不绝于耳:“听说了吗?近来有夏地流民混进城内,官府才刚拿住一人,在狱中审着呢……这城里头,近来可不太平。”
“元汐。”葭儿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近来外头不太平,你要不要多留些时日,等风声缓一缓再走?”
李元汐回头的瞬间,已挂上往日没心没肺的笑容:“放心吧!我李元汐是谁啊?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几个流民,还能吓住我不成?”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过。
案上两尊散落在旁的皮影被风一卷,无声落在地上。
一宋,一夏。
葭儿望着地上影偶,轻轻叹了句:“起风了。”
1、苏轼会在诗句里亲切地称弟弟为“卯君”,如“倾杯不能饮,留待卯君来”。因为苏辙是出生在卯年卯月的小卯兔
2、“端如柳下惠”出自苏轼《子由生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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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