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果然药瓶子还是药瓶子,体虚。

至于为什么要叫药瓶子而不是药罐子,沈济月小时候的回答是这样的——药罐子矮矮胖胖,顾渔高高瘦瘦,药瓶子跟他更贴。

她张开手指,刚想握他的手,又蓦地顿了下,后移些许,抓住他的袖口。她也不敢太用力握他,以至于下马下得格外狼狈。

很快,逐鹰殿和伏虎殿的参军前来封锁了场地,分别站在街道两旁,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虽说两拨人都身着玄色劲装,但打眼瞧去,还是能看出衣摆纹样不同,前者绣鹰,后者纹虎。

此二殿乃本朝开国所设,直属天子,掌诏狱,巡缉天下,有持节面捕正二品以下官员之权。

逐鹰与伏虎之间,互为助力与牵制,而近两年来,两殿矛盾暗中激化,明显是牵制更多。

游街肯定是进行不下去了,沈济月被送去医馆包扎,顾渔则留在案场配合两殿录口供。

天阴了下去,远处二楼雪鹰叫了两声,引来底下殿卫抬首,顾渔循声望去,只见半开的窗后探出一截玉扇,扇骨轻轻敲了下雪鹰的脑袋,表示惩罚。

有眼尖的殿卫认出此玉扇主人,率先行礼:“世子。”

楼上人摇摇扇子,懒散道:“不好意思啊,鸟儿随我,话多,诸位继续公干。”言罢,他又挠了挠雪鹰下巴,似是对方才教训的安抚。

众殿卫得令,朝二楼齐行一礼,继续勘察现场。

能在京中如此闲散不羁的,也只有他靖国公世子一人了。

“顾状元,今日辛苦,你先回去吧,有事逐鹰殿会再来叫你。”

旁边插进来一个人,同样看着顾渔:“伏虎殿肯定会先知会你。”

另一人皱眉:“你们伏虎殿什么意思?”

后来者亦扬眉哼声:“你们逐鹰殿什么意思,我们伏虎殿就什么意思!”

顾渔朝二人点了点头,从二楼窗台收回目光,转身告退,可那道翻飞纱帘后的视线,却并未退回。

走了好一会儿,背后还是有被人打量的不适之感。

蓦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顾渔侧身,撞见国子监同桌,亦是今科探花笑嘻嘻的脸。

来人刚想伸手勾他的肩,乍然想起来顾渔不喜与人接触,无处安放的手便在他后脑绕了一圈,讪讪收了回去,只道:“沧舟兄,今晚去望江斋聚一聚呗,就等你了!”

“不了,有事。”顾渔边走边道。

“莫非是同别人有约了?”

顾渔没答。

那人小跑追上,探头问道:“跟谁啊?”

想着想着,他“噢”地一拍脑袋:“沈小姐!你跟沈小姐约好了对不对?”

顾渔顿了下,轻蹙起眉没理他,折身走进旁边木工铺子。

不过中年却已满头华发的木匠正在收拾店面,他把东西挨个拣进箱子里分门别类装好,听见有人踏足进店,头也未回,简短道:

“闭店,不卖了。”

…………

临近戌时,沈济月才与父母步行回府。

倒不是因为她对马有阴影而不坐马车,而是母亲林玉知不让她坐,说什么以后外面的马都别碰,要把家里的马都拉出去检查一通再放回来。

于是,沈济月便摊着两只缠满纱布的手,疲惫地坠在夫妻俩后面,声音无力:“爹,我要吃你做的麻辣兔头。”

沈慎答应得爽快:“行,但不能太辣。”

沈济月正要歪头问为什么,就听她爹一脸甜蜜地回头道:“小渔不能吃辣。”

刚说完,林玉知就轻掐了他胳膊一下:“还是唤沧舟更为妥当。”

两人话语间皆是对顾渔的喜爱,沈济月嘴角抽搐:“……我就知道当年两家其实是换着孩子养的。”

想了想,她觉得不对:“顾渔又不来——”

话音未落,就听她爹极欢快地朝远处唤了声:“小渔来啦!”

闻言,沈济月立马直起身子,打眼一瞧,在沈府门前独立的人影同样侧眸过来,那人长腿一迈,夜色便快速退居他身后,灯笼的暖光打在冷峻的五官上,对比明显。

他越靠近一步,沈济月心里的莫名尴尬感就更强烈一分。

不等思考好要怎样寒暄,顾渔便已然来到了她面前,高挑的身形遮了视野大片光芒。

今日事发突然,走得又匆忙,还没来得及谢他帮她制服疯马呢。

“伯父,伯母。”顾渔见了礼,把沈父沈母拎的东西提到自己手里,余光扫过沈济月绷着的脸,两人对视上。

“谢谢”二字早在口中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要说出口时,沈济月又在称呼上卡了壳。

瑾国男子十八取字,顾渔表字沧舟。

停顿的时间,沈慎和林玉知已经一左一右给顾渔夹着走了。

而顾渔也单单只扫了她方才那一眼,便低头听两夫妻说话去了,好似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回府后,沈慎要亲自去膳房下厨,他将顾渔推到沈济月面前,道:“济月,招呼招呼小渔啊,你们这么久没见了,快去叙叙旧。”

沈济月现在可没心情跟他叙什么旧。

偏偏林玉知也来敲她的背,催促道:“快带沧舟四处转转去。”

顾渔的父亲回京任职后,在圣上面前替沈家说了不少好话,正如此,沈慎此次调任京城才不算太难,就连她脚下这座宅子,都是顾家帮忙提前看好的。

“哦。”沈济月应声,抬眸看了顾渔一眼,转身先下了台阶,“跟我走吧。”

身后膳房的烹饪声渐小,两人鞋底与石板路的踏声越来越清晰,沈济月走在顾渔前面,看着四周她自己都不是很熟悉的建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啊……”沈济月干巴巴道。

顾渔看了眼天色:“快下雨了。”

沈济月:“……”

气氛不出意外地再次沉寂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想跟顾渔说反正要下雨了,不如回去。刚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却先被他指尖递出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根崭新漂亮的竹蜻蜓,看着普普通通,但仔细瞧去,会发觉两片竹篾的形状跟平常见到的不相同。

“说过赔你的。”

顾渔启唇,声音似泠泠青江水,从西陵淌到定熙,再次落到了沈济月耳边。

“你……”

沈济月讶异半晌,突然想起来十二岁那年,顾渔不小心踩坏了她飞得最顺手的一根竹蜻蜓,他买了很多个赔给她,但都没被他踩坏的那一根合适。

顾渔说,再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正是梨花消瘦凋零的时节,沈慎带着沈济月在青江边送别了顾渔一家。

思绪回笼,沈济月抬起裹满纱布的手,捏住打磨光滑的竹棍,左右转了转。

她已经很久没玩过竹蜻蜓了,早就忘了那根最顺手的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依她现在手的情况,顾渔拿出个竹蜻蜓,更像是在——

挑衅。

不对不对,她怎么能这样想人家。

沈济月摇摇头,把脑中的坏想法甩出去,无论如何,人家都给她带礼物了,她该感恩才对。

“呃,谢谢啊。”她干巴道。

话语间,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恰好侍女捧着伞来请沈济月顾渔去正厅用饭。

沈济月摆摆手,拒了侍女递过来的油纸伞,两三步躲进了屋檐底下,提起裙子就往正厅跑,跑到半路才陡然想起后面有个体弱的药瓶子,经不起风吹雨打。

更重要的是,他被雨淋了,她又得挨母上大人一顿数落。

哎,还得回去找,至少两个人一起回去的话,娘会训她训得轻些。

雨珠顷刻变得豆大,像天上泼水下来似的。

“药瓶子!”

沈济月猛然回头,一不小心就将小时候给他取的外号喊了出来。

两人隔着整条长廊的距离,遥遥相望。

廊外雨幕飘摇,顾渔也不跑,依然缓步走着,任栏杆溅起水花落在发梢眉睫,他也只是轻轻眨下眼。

见他这副模样沈济月就来气,她咬牙转身,快步绕过拐角,想给人拉进来。

她走得用力,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沈济月。”顾渔突然叫住她。

沈济月没应,却停下了脚步,不带好脸色地看着他,等顾渔自己走过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他微垂的睫毛上竟也沾了几粒水珠,欲坠不坠。

“我的病已经好了。”顾渔道。

沈济月蓦地想起,约莫五年前,他就在信里说过,他的病已痊愈,让她别再叫他药瓶子了。

……是她越界。

“知道了。”沈济月把视线移到廊外,看着滴滴答答的水坑,点点头。

很快,她把目光回正,抬头看他,换了称呼:“顾沧舟。”

沈济月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这个人,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雨势更大,噼里啪啦的水花从地面飞溅到沈济月鞋尖,将鞋面染深。

两人对视无言一会儿,气氛诡异地尴尬起来,旁边侍女抱着伞,亦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滴水溅到沈济月颈侧,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深吸一口气,索性转身,自己先快步跑回了正厅。

沈济月搓着双臂跨进门坎,绕过屏风,打眼就瞧见到檀木案几上多了几包东西。

“这孩子,怎么把头发都搞湿了?”林玉知捏着手帕过来,张嘴就要问,“沧舟呢?”

沈济月接过她娘递来的手帕,按去鬓角和脖颈的雨渍,赶忙先发制人,下巴往案几上的东西一抬,问道:“娘,那是些什么?”

林玉知听了,登时满面温柔,语气都软了几分:“哎呀,那是今年的头春茶,沧舟知道你爹爱茶,尤其是白毫银针,特意早早托人留的。”

一听就价格不菲。

又想起他给自己带的那根竹蜻蜓……沈济月抿抿嘴,兀自搓干发梢。

撤下丝帕递给侍女,沈济月双手攀上林玉知的胳膊,下巴蹭着娘亲的肩,在她耳畔道:“果然他还是跟我爹更亲。”

说这话时,她不忘打量林玉知表情,以求找几分安慰:“娘,你说是吧?”

林玉知却跟没听到沈济月话似的,把她从自己身上提溜下来,姿态端正道:“什么是了?人家沧舟知道我们要来定熙,让人提前排了三个月的队给我买了望江斋新酿的满壶春,怎么就跟你爹更亲了?”

沈济月一时无言。

袖里的竹蜻蜓好像更硌人了。

这个顾沧舟,早上游街不给她好脸色,现在送礼也苛待她。

沈济月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报她小时候使唤他的仇!

怎么就这么小心眼呢?

沉浸在幸福里的林玉知才反应过来只有沈济月一个人进屋,立马变脸,踱到沈济月面前瞪着她:“你把沧舟一个人撂外面了?”

尽管沈济月还在气头,却也不敢在她偏心的母上大人面前表现出来,撇嘴小声嘀咕:“我哪知道他走那么慢……”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显出一道人影:“伯母。”

是顾渔的声音,沈济月绞着衣角垂眸转身,已经准备好接受她亲娘因顾渔淋雨对她的责问了。

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臆想中的批评,沈济月狐疑抬眼,顾渔正被林玉知笑着往桌边带。

沈济月目光下意识追过去,这才察觉他发间眉梢都是干燥的,就连肩上的雨渍都因衣裳本来就颜色深而看不出。

林玉知坐下,往顾渔碗里夹肉:“来,沧舟,吃这个,看看伯母的手艺还在不在。”

顾渔颔首接过:“多谢伯母。”

沈济月扫了一眼桌上菜品,每一道都为了顾渔少放辛辣,却没有一道是将就她的口味的。

春闱前爹娘不让她吃上火的,说什么等考完随她怎么吃,无奈她爹忙于公务,早就答应的麻辣兔头今日才兑现,结果做出来不麻也不辣,就剩个兔头了——就连兔头都摆在顾渔面前。

“济月,快坐下吃呀,怎么还在那站着?你不是念爹的麻辣兔头好几天了么?”沈慎从厨房出来,朝沈济月招招手。

沈济月“哦”了声,不情不愿坐到顾渔旁边,拿筷子头戳着米饭尖尖,实在不知道夹什么。

留意到她的动作,顾渔微微侧眸。下一刻,林玉知的声音便飘来:“不用管她,这孩子打小就挑食,不似你乖巧,来沧舟,尝尝这个。”

哼,他当然不挑食,就他小时候那身子骨,再挑食,活不活得下去都另说。

沈济月腹诽完,转眸就对上顾渔平静的眼——和他面前盛得满满当当的碗。

“……”

她在心里瞪他一眼,十分敷衍地开始低头扒饭,几乎是吃两口歇一下,到饭局结束都没吃到一半。

饭后,沈父沈母又跟顾渔聊了会儿,雨势渐小,顾渔起身告辞。

夫妻俩本想亲自相送,顾渔却道:“雨夜路滑,就不劳烦伯父伯母了。”

言罢,他将目光移向沈济月。

感觉到脸上似乎有什么坏东西的沈济月动了动眉毛,慢慢抬头。

恰好与顾渔对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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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竹马同朝争斗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