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亡命通道

肾上腺素和稳定剂的混合针剂在凌墨血管里奔流,强行将他的意识从崩溃的边缘拽回。心跳如擂鼓,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暂时驱散了部分因精神力反冲带来的冰冷与麻木。视野虽然依旧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物体的边缘模糊不清,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绝望的黑暗。耳鸣减弱成了背景里持续的低频嗡鸣,陆焰近在咫尺的声音终于能够艰难地穿透这层噪音屏障,抵达他的意识核心。

陆焰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他快速检查了一遍凌墨的状况——瞳孔对光反应依旧迟钝但已有改善,呼吸虽然浅促但还算规律,最重要的是,那层脆弱的伪装薄膜虽然摇摇欲坠,但暂时还未彻底崩解。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的停留都可能被潜渊者逐渐收紧的搜索网捕捉到。

“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陆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凌墨咬着牙,用尚在微微颤抖的手撑住旁边一个锈蚀的金属零件箱,借力缓缓站了起来。双腿依旧虚软,像踩在棉花上,但至少能够支撑身体重量。他深吸一口气,满是灰尘和化学气味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想咳嗽的冲动,被他强行压下。“可以……走。”

陆焰点头,不再多言。他将重要的工具包重新背好,再次确认了一下屏蔽器工作正常,然后走到那扇锈蚀的铁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基地固有的低沉轰鸣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运转声,暂时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或电子设备扫描的滋滋声。

他轻轻拉开铁门,只开了一条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先谨慎地向外探头观察。昏暗的维护通道两端都寂静无人,只有墙壁上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远处,过滤中心主区域传来的规律性嗡鸣,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

“安全,跟我来,保持安静。”陆焰回头对凌墨做了个手势,率先闪身出门,贴着墙壁阴影快速移动。

凌墨紧随其后,努力控制着虚浮的脚步,尽量减少声响。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眩晕和神经图景深处持续不断的钝痛,仅存的清明则紧紧锁定前方陆焰模糊的背影,那是此刻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中,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条维护通道显然已经废弃多时,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陆焰不得不选择沿着边缘有金属格栅排水沟的区域行走,那里灰尘较少,但也更滑。通道并非笔直,而是随着基地内部复杂结构蜿蜒转折,不时出现岔路。陆焰似乎早已将基地结构图刻在脑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每一个岔口都选择了方向。

他们的目标是尽快离开E-1层,返回相对人员复杂、便于隐藏的C区或D区宿舍层外围,并寻找机会获取必要的装备,或者与秦朔重新建立短暂、安全的联系,确认最新的安保动态和时间表。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急弯,前方隐约可见通道尽头似乎连接着一个稍大一些的设备间时,一阵清晰、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仿佛电子合成的对话声,从前方那个设备间的方向传来。

陆焰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拦住身后的凌墨,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贴墙壁,隐入一个放置着几个陈旧氧气瓶的凹陷处阴影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人。然后,两个穿着标准基地工程维修连体服、但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设备间的门口,正朝着他们所在的通道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某种手持扫描设备,一边走,一边对着通道两侧的墙壁和管道进行扫描,屏幕上闪烁着凌墨看不懂的数据流。

潜渊者。伪装成维修工的潜渊者,正在进行细致的区域搜查。

凌墨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两个潜渊者的靠近,自己神经图景表面那层本就岌岌可危的伪装薄膜,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微的涟漪,甚至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前的细微呻吟。对方手中那个扫描设备,显然不仅仅是金属探测或热成像那么简单,很可能集成了基础的精神力波动探测功能。在这种近距离、高精度的主动扫描下,他的伪装可能连三秒钟都撑不住。

陆焰显然也意识到了极度的危险。他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能量手枪,但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开枪的动静太大,立刻会引来更多敌人,而且在这狭窄通道里,面对两个全副武装的潜渊者,胜算渺茫。

两个潜渊者越来越近,距离他们藏身的凹陷处已经不足十五米。扫描设备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墨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等伪装彻底崩溃,将两人暴露在毫无准备的正面冲突中。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武器,而是狠狠抓住了旁边一个锈蚀的、半人高的陈旧氧气瓶的阀门。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配合着陆焰之前注入的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暂爆发力,将那沉重的氧气瓶朝着通道另一侧、远离他们藏身方向的岔路口猛地推倒。

哐当!!!咣——轰隆——!!!

氧气瓶倒地,砸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顺着略有倾斜的地面,隆隆地向岔路深处滚去,一路撞击着管道和墙壁,制造出巨大的噪音,在通道内激起阵阵回音!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那两个正在扫描的潜渊者瞬间停步,几乎同时转向噪音来源,手中的扫描设备也立刻对准了岔路方向!其中一人对着通讯器快速说了句什么,两人立刻一前一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岔路追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走!快!”陆焰一秒都没有浪费,立刻拉着凌墨,从藏身处冲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刚才那两个潜渊者出来的设备间方向!现在只能赌一把,赌那个设备间有别的出口,或者暂时没有其他搜查人员。

两人冲进设备间。这是一个中型过滤泵的备用维护室,里面有几台停止运行的巨大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润滑油和冷却剂的味道。幸运的是,房间另一头确实有一扇门,门上标着【紧急出口-通往D-9层辅助管道】。

陆焰冲到门前,发现门是电子锁,但旁边有一个手动应急开启手柄,通常只在断电或紧急情况下使用。他没有犹豫,双手握住那冰冷的手柄,用尽全力向下扳动!

嘎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手柄艰难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卡住了。显然,这个应急装置也年久失修。

“帮忙!”陆焰低喝。

凌墨强忍着眩晕,上前和陆焰一起抓住手柄。两人合力,额头青筋暴起,终于将手柄彻底扳到底。

嗤——!气密装置泄压的声音响起,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带着霉味和更浓郁机油味的冷风从门后吹出。

他们挤进门内,陆焰立刻反手试图将门推回原位,但应急门一旦开启,自动复位机构似乎失效了,只能虚掩着。

门后是一条更加狭窄、几乎仅供一人通行的垂直维护竖井,墙壁上固定着生锈的金属爬梯,向上和向下都延伸入深邃的黑暗之中。竖井内回荡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更加强烈的风噪和管道共鸣声。

“向下!”陆焰迅速判断。D-9层是辅助管道层,理论上比上层的居住或工作区更容易隐藏,也更接近他们可能需要前往的数据库方向(虽然并非直接)。

凌墨没有异议。他现在完全是依靠意志力和药物在支撑,思考能力所剩无几。陆焰先下,凌墨紧随其后。爬梯冰冷湿滑,有些横杆已经松动,必须极其小心。竖井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腕部个人终端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向下爬了大约三四层楼的高度,下方传来隐约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间感。陆焰先下到底部,发现这里连接着一条相对宽敞的、布满了粗大管道和线缆的横向通道。管道上贴着各种颜色和标识,输送着冷却液、能量流或是空气。这里是基地的“动脉”与“静脉”交织之处。

他们刚在通道里站稳,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上方他们刚刚下来的竖井方向,就传来了攀爬声和隐约的对话声!追兵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这边!”陆焰拉着凌墨,沿着管道通道快速前进。通道并非一成不变,不时有分支和岔路,有的通往更深的地下,有的连接着其他设备层。他们必须不断做出选择,同时还要躲避可能出现的巡逻人员或自动哨戒装置。

凌墨的状态越来越差。强行注射的药物效果正在逐渐消退,精神力反冲和身体透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且比之前更加凶猛。他的视野又开始模糊,耳鸣加剧,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腿有千斤重,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几乎完全是靠着陆焰的拉扯和本能在前进。

在一次急促的转弯时,凌墨脚下被一根凸出的管道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工具包也脱手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凌墨!”陆焰立刻蹲下扶他。

凌墨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管道,试图积聚起一丝力气。他抬起手,抹去嘴角再次渗出的血迹,视线涣散地扫过地上散落的工具。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小小的、伪装成地质分析仪的信号中继器上——那是他们与秦朔保持单向紧急联络的唯一设备。

“陆焰……”凌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信号器……试试……联系秦朔……我们需要……新的路线……和时间……”

陆焰立刻捡起信号中继器。它看起来还算完好。他快速调整到预设的紧急频段,启动加密发送程序,将一段包含他们当前大致位置和“遭遇追捕,请求安全路线及时间确认”的简短信息压缩发送出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秒。

信息发送完毕,陆焰立刻关闭设备,将其放回工具包,同时警惕地倾听着通道两端的动静。竖井方向的追捕声似乎暂时被复杂的管道系统隔开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对方向。

他看向凌墨。凌墨的脸色已经不只是苍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不停地颤抖,冰蓝色的眼睛几乎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濒临极限的涣散。

不能再这样盲目地逃下去了。凌墨撑不住了,而他们也需要一个明确的计划和落脚点。

陆焰的目光在通道两侧快速搜寻。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地方——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几根粗大的冷却液管道并排架设,在墙壁和管道之间,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米多高、两米多深的三角形隐蔽空间,里面堆积着一些废弃的隔热材料和不知名的零件,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所。

“坚持住,前面有个地方可以躲一下。”陆焰将凌墨的手臂架在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向那个角落。

他们费力地钻进那个由管道构成的三角形空隙。空间比看起来更狭窄,两人几乎要紧紧贴在一起才能容身。陆焰快速将一些废弃的隔热板挪到入口处,尽可能遮蔽视线,然后启动了最后一个备用的、功率更小的声波屏蔽器,覆盖这个狭小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陆焰才让凌墨靠坐在最里面的管道上,自己则挡在外面,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动静,同时密切关注着凌墨的状况。

凌墨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管道之间,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不仅仅是寒冷,更是来自神经图景深处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痛苦。那层伪装薄膜正在加速崩解,他能“感觉”到真实的自我如同曝露在辐射下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视野彻底被旋转的黑暗和闪烁的光斑占据,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噪音,连近在咫尺的陆焰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摸索着,再次想去拿抑制剂贴片,但手指颤抖得根本无法准确找到口袋。

陆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迅速从自己医疗包里取出最后一支备用镇定剂(效果远不如之前的混合针剂),撕开包装,再次注射进凌墨的手臂。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尽管那外套也很单薄,但他还是将它紧紧裹在了凌墨不断颤抖的身上,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药效缓慢地发挥作用,剧痛稍微平复了一丝,颤抖也减弱了一些。凌墨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落在近在咫尺的陆焰脸上。在屏蔽器微弱的蓝光和管道间隙透出的、不知来源的昏暗光线下,陆焰的脸上沾着灰尘和汗渍,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凌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陆焰似乎明白了。他凑近一些,将耳朵几乎贴在凌墨唇边。

“如果……我……失控……或者……伪装……彻底……”凌墨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数据……任务……优先……”

陆焰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凌墨那双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沉重如铁:“我说过,我会处理。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你。凌墨,你听清楚,任务很重要,但你不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秦朔需要我们俩,听证会需要活着的证人,而我也……”他哽了一下,没有说完,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凌墨冰冷的手,“撑住,坚持住。秦朔会回消息的,我们会找到路的。别忘了你的承诺,我们还要去看星星。”

凌墨看着陆焰,看着那双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火焰的眼睛。承诺……星星……多么遥远而虚幻的词语,此刻却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他没有力气再反驳或坚持,只能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身体和精神的崩溃,维持着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管道外,偶尔有风声呼啸而过,有远处机器低沉的运转,有一次隐约的、像是搜查人员的脚步声从较远处经过,又渐渐远去。每一次异响都让陆焰的身体绷紧,手指扣紧枪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被陆焰握在手中的那个信号中继器,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幽绿光芒。

秦朔回复了!

陆焰立刻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快速阅读着上面滚动的、经过复杂加密解码后的信息。信息非常简短,显然是秦朔在巨大风险下仓促发送的:

【时间确认:恒星之心最终预热完成倒计时——11小时37分。干扰窗口不变。安保升级:潜渊者网络已锁定C/E/D区管道系统,正进行网格化搜查。建议:放弃原定渗透路线。唯一机会:利用基地进入一级戒备前,约1小时后的最后一轮常规物资输送。D-6层,第三装卸区,编号TC-771的低温样本运输箱,目的地:B-7层临时样本库。箱内可容一人,有基础生命维持。重复:唯一机会。祝好运。】

信息看完后自动销毁,屏幕恢复黑暗。

陆焰的心脏沉了下去,又骤然提起。十一小时三十七分。比之前广播通知的十八小时,又少了六个多小时。陆擎天果然在加速进程。

而秦朔提供的方案……潜入运输箱?这风险高到近乎自杀。运输箱内部环境极端,途中可能经过多次扫描,到达目的地后如何出来?出来后又如何进入近在咫尺却戒备森严的数据库?而且,箱子只能容纳一人。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墨。凌墨似乎因为镇定剂的作用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呼吸依旧微弱急促,脸色惨白如纸。以凌墨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独自执行如此复杂高风险的任务。甚至能否在运输箱的低温低压环境中存活下来都是问题。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陆焰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凌墨的脸颊:“凌墨,醒醒,听我说。”

凌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依旧涣散。

“秦朔回信了。时间还剩十一小时半。他给了一条新的路线,但……”陆焰顿了顿,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需要你进入一个运输箱,被送到数据库附近。过程会很危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凌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几秒钟后,他极其缓慢地,再次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好。”

“但以你现在的状态不行。”陆焰继续说道,他拿出了那枚深蓝色的“陨星”胶囊,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仿佛一枚浓缩的魔鬼之瞳。“你需要‘陨星’的力量,帮你强行恢复对身体和图景的控制,撑过运输过程和接下来的行动。但之后……你知道后果。”

凌墨的目光落在那枚胶囊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他再次点头,动作幅度大了一些。

陆焰不再多言。他拧开随身水壶,将胶囊送到凌墨唇边。凌墨配合地张开嘴,陆焰将胶囊放入他口中,然后喂了一小口水。

胶囊顺喉而下。

几乎在吞咽动作完成的瞬间,凌墨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不是恢复清明的光,而是一种被强行点燃的、近乎燃烧的炽烈!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肌肉绷紧如铁,皮肤表面青筋暴起,毛孔中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神经图景在药剂狂暴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炼狱的干柴,瞬间燃起冲天烈焰!那种痛苦,远超之前晶片反冲的十倍、百倍。

陆焰死死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他的痉挛,避免他撞到管道发出声响。他能感觉到凌墨的身体温度在急剧升高,心跳快得如同失控的引擎,呼吸灼热得烫人。凌墨的指甲深深掐入陆焰的手臂,留下血痕,但他自己毫无所觉,全部的意识似乎都被体内那场毁灭与重生的风暴所吞噬。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却仿佛有三个小时那么漫长。终于,凌墨身体的痉挛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但温度依旧高得吓人。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风箱般的声响。

他缓缓地,自己坐直了身体。靠在管道壁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陆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锐利、清明、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所有的虚弱、涣散、痛苦都被一种非人的、极致压缩的平静所取代。那是精神力被强行拔升到极限,压榨出每一分潜能后所呈现的状态——一种无比强大,却也无比脆弱的、行走在崩溃边缘的平衡。

“陨星”生效了。现在的凌墨,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内,将拥有接近甚至可能短暂超越他全盛时期S级的精神力操控力和身体潜能。但二十分钟后,他将坠入无底的深渊。

“时间。”凌墨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药效开始后,大约还剩十一小时三十四分。”陆焰快速回答,同时将秦朔信息中关于运输箱的位置、编号、目的地等信息复述了一遍。

凌墨听完,没有任何评价或疑问,只是点了点头。“D-6层,第三装卸区。现在出发。”他说着,动作流畅地站起身,之前需要陆焰搀扶的虚弱仿佛从未存在。但他起身时,身体依旧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显示出这种“强大”背后的根基是何等虚浮。

陆焰也立刻起身,收拾好东西,撤掉屏蔽器。两人钻出藏身之处。

凌墨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迅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手,谨慎地向前方蔓延感知,避开可能的巡逻路径和扫描区域。他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幽影杀手”,冷酷、高效、精准。

陆焰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璀璨如烟花般的二十分钟,是用凌墨未来的四十八小时,甚至更久的健康与潜能换来的。他们必须在烟花熄灭前,完成任务,找到生路。

通往D-6层的路并不好走。他们需要向上爬升,穿过可能有人员活动的区域。凌墨充分利用了“陨星”带来的超强感知和计算能力,总能提前预判到危险,选择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他们像两道真正的幽灵,在基地钢铁躯壳的缝隙与阴影中穿行。

期间,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小股的搜查队,但都被凌墨以近乎预知般的直觉提前规避,或者利用环境制造短暂的混乱与视线盲区,悄然绕过。有一次,他们甚至不得不从一个正在低功率运行的散热管道上方爬过,高温炙烤着皮肤,下方不远处就有两名潜渊者站岗,任何一点声响或失误都会导致万劫不复。凌墨的动作却精准得像一台机器,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陆焰看着前方那个冷静到近乎非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凌墨,却也不是。这是被药物和绝境逼出来的、燃烧生命的凌墨。

终于,他们抵达了D-6层。这里比下面的管道层繁忙得多,是一个大型的物资中转和仓储区。高大的货架林立,自动搬运车沿着固定轨道无声滑行,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工人在各个装卸平台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包装材料、机油和一种冷库特有的寒意。

第三装卸区位于这一层的边缘,相对独立,主要用于处理一些特殊物资,如需要恒温或低温保存的样本、精密仪器部件等。秦朔提到的TC-771号运输箱,应该就在等待装运的队列中。

他们潜伏在一堆巨大的备用机械零件后面,观察着装卸区的情况。几辆封闭式的低温运输车停靠在泊位,工人们正将一个个银白色的、标有生物危害或低温警告标识的金属箱通过传送带装入车厢。旁边有监工模样的人拿着数据板核对,还有两名穿着基地内部安保制服的人在不远处巡逻,眼神警惕。

TC-771号箱并不难找,它就放在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一个待运托盘上,箱子比旁边其他的略小一些,通体银白,侧面喷绘着蓝色的低温雪花标志和编号。

“巡逻间隔大约四分钟。装卸工背对箱子时,有大约十五秒的视线盲区。”凌墨的声音在陆焰耳边响起,冷静地分析着,“箱子有基础电子锁,我可以尝试用精神力模拟低强度电流脉冲干扰开启,但可能触发警报。最稳妥的方式,是拿到监工数据板上的临时开启密钥,或者……制造一个小范围混乱,引开注意,直接破坏锁芯进入。”

“我去拿密钥,或者制造混乱。”陆焰立刻说道,“你准备进入。进入后,从内部可以手动锁死,但生命维持系统只能工作大约四十分钟,到达B-7层样本库后,你必须尽快出来。”

凌墨点头,目光却看向了那两个巡逻的安保人员,以及更远处,装卸区入口处,一个看似随意站着、却始终将视线覆盖全场、穿着普通工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站姿,凌墨太熟悉了。

“有潜渊者,伪装。在入口处。”凌墨低声说,“你的行动,风险很高。”

“没时间了。”陆焰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还有凌墨眼中那两簇燃烧得越发幽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他知道,凌墨的“陨星”状态,剩余时间已经不多了。“按计划,我制造混乱,你趁机进去。我会想办法脱身,然后去B-7层接应你。”

没有更多的时间讨论或犹豫。凌墨再次点头,将工具包里最重要的数据存储器和几个关键小工具取出,贴身放好。然后,他如同最耐心的猎豹,紧紧盯着装卸区的节奏,计算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周期。

陆焰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悄然离开,向着装卸区另一侧,一堆堆放杂乱、靠近配电箱的包装材料摸去。

几秒钟后。

哗啦——!砰!

一堆沉重的金属包装箱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塌下来,砸中了下方的配电箱!电火花噼啪爆起,那一小片区域的照明瞬间熄灭,同时触发了几台自动搬运车的紧急停止程序,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

“那边!快去看看!”

装卸区瞬间一片骚动。监工、工人、巡逻的安保,甚至包括入口处那个伪装潜渊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光线昏暗、人声嘈杂的瞬间!

凌墨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从藏身处电射而出,速度快到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拉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就跨越了二十多米的距离,来到了TC-771号运输箱旁!

他没有去尝试开锁。时间来不及。他的手掌直接按在了箱盖的电子锁位置,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幽光一闪。

嗞——!

一声轻微的、仿佛电流短路的声音。电子锁的指示灯急促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凌墨用力一扳箱盖边缘的机械卡扣,厚重的箱盖被他掀开一条缝隙!

一股冰冷的白雾瞬间涌出,箱内温度极低。凌墨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最灵活的鱼,身体一缩,便滑入了那狭窄冰冷的空间内,反手将箱盖拉下!

咔嚓。内部手动锁扣扣死。

从混乱发生到凌墨进入箱内,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箱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凌墨透过缝隙,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混乱。他看到陆焰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似乎正朝着装卸区外围的安全通道移动。也看到了那个入口处的伪装潜渊者,在最初的惊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全场,尤其在待运的运输箱区域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一切被厚重的箱壁隔绝。

绝对的黑暗,极致的低温,以及……仿佛来自坟墓般的死寂。

运输箱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凌墨几乎是被完全卡在里面,动弹不得。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微弱的气流声,提供着有限的氧气,但低温依旧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身体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陨星”药效带来的炽热正在与外界严寒激烈对抗,但这种对抗正在快速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神力储备。

外面传来模糊的声响,似乎是工人们在处理事故,监工在呵斥,安保人员在询问。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所在的托盘被移动了,通过传送带,发出了规律的震动和摩擦声。

他被装上了运输车。

车辆启动,平稳地行驶起来。通过箱体传来的细微震动,凌墨在脑海中勾勒着可能的行进路线。D-6到B-7,需要跨越多个层级,可能会经过内部升降梯或大型传送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箱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凌墨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冰碴,肺部传来刺痛。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四肢开始麻木。而更糟糕的是,“陨星”药效带来的那股强撑着的、火山般的力量,正在以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衰退。如同绚烂的烟花燃尽,黑暗和冰冷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重新拖回那个虚弱、痛苦、濒临崩溃的深渊。

他咬紧牙关,用残存的意志力对抗着寒冷和药效衰退带来的双重折磨。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到达B-7层,出来,找到数据库入口,下载数据……任务还没有完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运输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气密门开启的声音,车辆再次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彻底停下。

他听到有人说话,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扫描设备嗡嗡作响的声音——货物入库前的例行检查。

凌墨屏住呼吸,将所有的生命体征和精神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如同真正的死物。扫描的光束似乎透过了箱壁,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探测感。

几秒钟后,扫描停止。

“TC-771,低温生物样本,来源D-6研发部,目的地B-7临时样本库3区。确认无误。”一个电子合成音响起。

“入库。”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接着,凌墨感觉到箱子被搬动,放在了一个平面运输装置上,开始移动。经过了一段相对平稳的通道,然后进入了某个更加安静、温度似乎也稍高一点的空间。他被从运输装置上卸下,放置在了某个地方。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低鸣,和生命维持系统越来越微弱的嘶嘶声。

到了。B-7层,临时样本库。

凌墨在黑暗中,用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摸索着内部锁扣的位置。药效几乎完全褪去,虚弱和剧痛如同海啸般重新席卷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只剩下血液流动的轰鸣和生命维持系统即将停止的警报般的异响。

但他必须出去。现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扳动了锁扣。

咔哒。

箱盖弹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但比箱内“新鲜”一些的空气涌入。凌墨用肩膀顶开箱盖,挣扎着,如同破茧而出的幼虫,极其缓慢、艰难地从那冰冷的金属棺材里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渣摩擦般的痛楚。视野一片黑暗,身体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精神力衰竭期的全面症状,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锁死在地面。

他成功了第一步。进入了B-7层。

但接下来呢?如何在这完全黑暗、虚弱到极点的状态下,找到数据库的入口?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守卫和扫描?

就在凌墨的意识在痛苦的深渊边缘徘徊,几乎要彻底沉沦时,他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正在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缓缓靠近……

不是沉重的军靴,也不是匆忙的工人步伐。

那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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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热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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