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找地方漱了口，洗了青提，一颗颗往嘴里送。
没有酸，也没有甜了，一点味道都没有。青提变色了，变成灰白色的，变成他不认识的水果。
江驰吃不下了，把青提收起来，靠着墙根开始抽烟。烟尾在燃烧，看见的却还是被火烧过后灰白的烟草。
一口下去，江驰脑子空白了，他一下子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他是谁，他在哪，他要去做什么，又是为什么要抽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江驰少有地迷恋上这种感觉，好像世界裂开了一道缝，他从中逃出去，逃到位置的时空里。
江驰又猛吸了几口。烟要吸尽了，剩个短短的烟屁股，快要燃烧到手，江驰把烟捻灭，又点燃一根。吸得有些急了，江驰被呛到，咳了几声，烟雾袅袅升起，直往他眼里飘，他又开始流泪了。
江驰又想到苏云山。苏云山抽这么多烟的时候会呛到么？会流泪么？为什么要抽这么多呢？
江驰猛一吸鼻子，觉得真是见鬼了，他这几天流的泪比他从前二十六年加起来流得还要多。
再一细想，见鬼的事情竟还不止这一件。他从前也从没这样想过一个人，没这么对一个人小心翼翼过——而且，他之前真的没有对男的有过感觉，他打死都想不到他会喜欢男的。
例外。太多个例外。
苏云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就是一个例外，打破他的太多太多先例。
而他和苏云山之间的联系又是那样荒诞，像一部无厘头的意识流电影，可能导演都不知道在导什么，主角也不知道在演什么。如果这部电影上映，一定会是备受诟病、不知所云的、不卖座的烂片。
江驰很早去公司，一直到天黑透，办公室里没有人了才收拾东西回去。
待的时间长，工作效率却极其低下。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到文字，江驰总走神去想苏云山。
苏云山究竟看没看出来他和江建业的关系？
在他不知道这件事以前，他可以小心地爱苏云山，唯一困扰他的是同性恋再这个社会下无法忽视地困境，不过这些在他看来都没有关系，他可以死皮赖脸往苏云山跟前凑，问起来就是好兄弟，好哥们——难道你上学时没和好兄弟叠罗汉过么？
可是这件事一旦被意识到，就像鞋子里的沙砾，硌得无法忽视。除你之外没人知道，却不得不为了体面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若说从前是担忧——更多的是担忧会不会对苏云山造成负面影响，可是如今却是没办法——没有办法再去爱苏云山，即便是无人觉察的方式。
同性之间的爱一定一定会伤害到苏云山。
尤其他和江建业还是亲人。
江驰想要逃跑。无论跑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哪怕是原地挖洞，躲进世界的缝隙里也全然没有关系。
苏云山每多看他一眼，是否都会多想起那段往事一点？
江驰买回口罩。
其实江驰不喜欢戴口罩。呼吸呼出去的水汽会在口罩内侧一点点积累，变得湿润厚重，吸气时口罩会被带动贴近，阻碍空气的获取。
江驰享受大口呼吸的畅快。
在推开地下室的那扇门前，江驰从兜里摸出口罩戴上。
苏云山还没睡，看见他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你戴口罩干嘛？”
江驰搬出他早在心中酝酿好的理由，换了个黏糊糊后鼻音极重的发音：“感冒了。”
并补充说：“我怕影响到你，之后尽量少在房间里待。”
至于为什么不是搬出去住，呵呵，江驰冷笑，因为他早在查苏云山过去的时候就快要把钱用完了，而以北京这个见鬼的酒店价格，江驰觉得他不如去睡桥洞。
苏云山问：“那你就去上班？传染你同事？”
江驰嘿嘿笑：“嗐，同事而已。他们又没你重要。”
话说出口江驰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当，太容易有歧义，亡羊补牢般补充说：“我上班又不和同事交朋友。”
苏云山“哦”了一声表示知情，看了看他，眼神中藏有太多情绪，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江驰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心中莫名空了一块，很想用拥抱来填满空缺的内心，可当再一次和这样的眼神对视，心中酸涩，无由失去对手臂的掌控权，垂在身体两侧。
江驰低下头，避开苏云山的视线，抓起床上的衣服就说：“我先去洗澡了。”说完逃离般离开这间房间。
江驰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这个月才刚过去没多久，他工资还是月底发，满打满算这场重感冒还得再持续上半个多月。等到工资发出来，他就拿着这笔钱去找个便宜的地方先租上一个月，若苏云山问起那就是公司派去出差。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有意逃跑的。
说干就干，江驰开始实施起他的计划。每天回到家前就把口罩戴上，出门上班了才摘下，早出晚归，这样他们就碰不上几回面。
这样做了一周，陆酒率先不满，在乐队群里大肆谴责江驰。
诗仙：喂，江驰，你什么意思？！不写歌不排练不演出不做专辑的，你到底想干嘛？？@HighwaytoHell
这事江驰确实认，毕竟在他春节回来后他们的乐队就毫无进展，江驰立马滑跪道歉。
HighwaytoHell：对不起这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是我现在重感冒，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驰按下发送键，心想有必要搞一张诊断证明了。
他一向行动派，第二天晚上刚下班就特意跑到天桥底下找人开了张证明，拿到后回公司，拍照到群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症状一不小心说得有点太重，让苏云山特意来问他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要去上班。
江驰说哎呀打工人命苦，经理不批假，没办法。
消息发出去又开始想对策。看了眼经理办公室，灯还亮着，敲门走进去。
进去时经理正在往垃圾桶里丢纸巾。
经理：“长话短说。”
江驰嘿嘿一笑：“那个，我就是想说，我发现我最近特别爱工作，恨不得把自己的时间都奉献给公司，用在工作上。但是早晚通勤浪费了我太多时间，所以过来找您特批睡办公室！”
经理：？
经理眉头紧皱，上上下下看了江驰好半天也没听见他说话，用吃了屎的表情说：“你有病？”
“如果热爱工作是一种病那么我病入膏肓！”
经理：“你真的还好吗？”
江驰斩钉截铁地说：“报告经理！我非常好！”
江驰看见经理嘴皮子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以他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推测经理此时正在骂他神经病。
经理说：“做事要考虑公司形象。你这样成何体统。”
江驰：“我司培养出了我这样爱岗敬业燃烧自己点亮公司的人，形象非常好！”
“滚，”生怕江驰把这话当放屁，经理再次强调，“要被我抓到你睡公司这个月的奖金都不要要了。”
“哦。”江驰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
在公司打地铺这招是行不通了，江驰想来想去，还是倒回经理办公室。
经理看见是他，表情一黑：“你有病？”
江驰连连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想问一下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工资。”
“往上打报告，这事问我没用。”
“哦，”江驰又问，“那结果什么时候能出？”
“快的话几天，慢的话看命。”
江驰：？
这招也行不通，江驰又换一招，用很肉麻的眼神看向经理。
经理整个人一抖，摸了摸手臂，质问江驰：“你发的什么疯？”
江驰眨了眨眼：“那可不可以找你借钱？”
经理：？
这下经理完全忍不住了，站起来亲自把江驰轰出去，并放下狠话：“除工作问题以外不许来我办公室！”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驰用手机给经理发消息。
HighwaytoHell：真的不能找您借一点钱吗？
附赠一个可怜巴巴的黄豆emoji。
经理：？
经理：你有毛病？
经理：除了工作以外其他事情也不许给我发微信。
经理：你看到没？
江驰“切”了声，鄙夷地看经理办公室的方向，恨恨地敲出“收到”两个字发过去。
这条路行不通，江驰开始翻通讯录列表，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留宿的好人家。
首先，同样做乐队的朋友要排除，因为大家互相认识，谎言有被戳穿的风险。
其次，对，可以是大学同学。
江驰一个个看过去，这个回老家了，那个住得太远，等等卧槽，竟然还有单位分房的。
江驰不满，想要发消息给经理，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单位，都分房住，我们怎么就没有。
可惜消息也不让发了。
江驰灵光一闪，不让发微信可是没说不让发邮箱啊！
说干就干，一封邮件给经理发过去。分条罗列，条理清晰。
第一条是针对在公司打地铺影响公司形象，江驰说他可以在茶水间打地铺，柜子一遮就看不到了，而且他会在其他人来之前起床收拾好，公司监控也只有公司高层会看，丢脸丢不到外面去的。
第二，预支工资一般都出于紧急情况，谁也不能料到什么时候会有突发意外，所以合情合理该给他一天办下来，办不下来，作为一个有人情味替员工着想的好公司，领导也可以借钱给下属度过难关，加强下属对公司的集体荣誉感。
第三，公司提供距离近的地方作为员工宿舍可以方便员工通勤，节省不必要的金钱与时间支出，增加工作效率与员工的企业认同感。
几乎是邮件发过去的瞬间，经理就收到并查看了，但十多分钟过去，迟迟收不到回复。江驰编辑这封邮件都没用到十分钟，怎么想都是经理故意的。
江驰低头看见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又生出一个歪主意，滴滴地就拨号到经理办公室去。
电话刚接通，就听见经理在那头说：“江驰！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