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离意

芥渊虽然入秋,秋老虎的威力仍不容小觑。薛蚩心眼活泛,意识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在一人面前也不再提及到另一人了。

钟守骞和徐成义谁有空了就教教他,他获得了督长的特批,可以进到校场内随众人一齐用刀。这小子资质不错,嘴巴甜又会来事,和旁人相处起来如鱼得水。

营帐里的几个兄弟都把他当自家小弟,有什么都帮衬着照顾他,省去了钟守骞不少事。

乌逖王流木身死,乌逖在尤夏恩的主持下休养生息,躲进了芥渊连绵不绝的深山中。偶有扰乱边镇的异国骑兵,在龙池绝不姑息的态度和铁腕制裁前也夹起尾巴销声匿迹了。

两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钟守骞嗜睡的情况愈来愈严重。有时给薛蚩教着刀,一不留神,他已经倚着一侧的木栏站着睡着了。薛蚩不满地摇醒他,他那双眼又好像清醒得从未睡过。

“你是不是病了呀!”薛蚩关心道。

病了吗?钟守骞抬起下巴闭上眼,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胳膊。他和薛蚩一般大那会儿,督长也这么说,卢照金却说,连自己的身体意志都无法左右的人,刀法再精湛也是白搭。正是这句话给了钟守骞无穷的希望和勇气,他成为了战胜自己的人。

他现在的刀法已经足够精湛,连当年随卢照金征战的老兵都说,他颇有卢照金年轻时的风采。只有他清楚,师父走后,他彻底放纵了自己的眠欲。

他不分时地的睡着,要不是从未耽误督长吩咐的大事,钟守骞恐怕都被处置好几回了。督长事下也找徐成义说过几次,但他的回应唯有一句生硬的“我没辙”。

薛蚩踮着脚伸长手臂,用手背认真地探了探他的额头,老气横秋地说:“是不是这几天练刀太累了呀!”

“可能是吧。”钟守骞说:“病了很久了。”

钟守骞平静地看着他的脸,小少年的容貌和薛礼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浓眉大眼,唇珠明显,英武得有些莽撞的长相。眼形稍稍上扬,可能是随了母亲。

“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啊?”他憧憬地问。

“没有战事你就偷着乐吧,真要让你上,你没准要被吓尿裤子。”钟守骞既答道。

“我才不会呢。”薛蚩哼了一声,转而问道:“钟寅,你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

“比你现在大一点。”钟守骞抬眼道。

“你吓尿裤子了吗?”薛蚩问。

“没有。”钟守骞朝他展开右手五指,掌心有几道深深的陈旧伤痕。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很久以前,我还没来龙池。在乱石滩,羌合人留下的。”薛蚩抢答道:“你是大英雄,他们都和我说了!”

“说对了一半,还有一道旧伤,覆在下面了。是绳索的勒痕。”钟守骞沉默了一下,低垂下眼睫慢慢说道:“第一次,腿软手抖得握不住刀。怕师父责骂,临行前我用麻绳把刀柄捆在掌心里了,绑得太紧,虎口和小指下侧的掌缘全都勒出血了。那天我以为我掌骨被勒断了,其实没有,但是真的很疼。”

大英雄也有这样难以启齿的懦夫行径。

薛蚩眨巴着眼,消化着他的话。

“那成义哥哥呢。”他问。

“他啊,”钟守骞略微停顿道:“他是为战而生的,角响只顾杀。”

“好帅。”薛蚩的言辞间不掩崇拜之情。

两年前送回雀杳,他和徐成义之间嫌隙日增夜长,大家都看得出他们兄弟离心。钟守骞吃饭操演都形影单只,没以往那么健谈。几次外派都申请了单兵作战,可他确有那个实力,将任务完成得出色漂亮,全身而退。

雀杳背后的刀伤创面粗宽,是标准的龙池刀造成的创口。是他杀了曹将军的妹妹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同袍兄弟都渐渐疏远了他,不为别的,只因下刀狠准,那神情分明是杀人如麻的老将都不曾流露出的冷酷。

人们在背后嘀咕,议论着钟守骞,说了没几句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一群人后知后觉他还在这里。

他睡在随处可见的地方,他们霎时噤若寒蝉,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绕道而行。

那日的激战持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旗鼓相当。

最后他败在了徐成义的刀下。仰倒在地时,他松开了握在掌心里的刀。徐成义用银尖指着他的鼻子,他甚至能感觉到刀芒上倒挂的凉意,那上边坠着他自己的血。

“用不着你让我。”徐成义说:“为什么不出刀,为什么不还击。”

“落下来。”钟守骞答非所问道。

徐成义骤然掉转刀锋直下,刺进了钟守骞的左肩窝。那处肉薄,徐成义的刀尖几乎压在了他血肉包裹着的骨上。他闷哼一声,隐忍地咬住了牙。

提刀外抽,干净利索得像是伙房里剔骨的老厨子,对待案板上的肉菜没有任何感情。手下力道亦没有缓冲,猛地拔了出来。

猩红刀刃带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血珠,大滩的赤色在他肩周迅速地扩散开,浸湿了那片衣料。

这是他所期望的,却没有感到更好受,钟守骞微微张开嘴喘息着。方才牙咬得太死,他的太阳穴都跟着剧痛不已。

“多好的机会。”他也对图日荷说过这样的话。

徐成义居高临下地低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了。

他躺着,想笑两声。

放在从前,他一定要对徐成义说一句:“就知道你舍不得。”

可如今这话怎么重若千斤,无论如何也不能吐出口来。他躺了很久,放声吼起来,没有意义的单音节,单纯地发泄着。他喊着,一声高过一声。

惹得校场周遭行过的人纷纷侧目。

钟守骞发出受伤的野兽痛苦不堪的嘶吼,吼罢扶着那只动弹不得的肩膀爬起来,艰难地去捡他散落在地上的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流木得逞了,钟守骞现在彻底一无所有了。

谁也没再提去曹玺那里取刀的事,驰崖便一直留在枪兵营里。

养伤期间徐成义的生辰迫近了。师父和钟守阙死了,徐成义不再有过生的理由。雀杳给他削的那支短箫被他的手掌心磨得木质的箫身发亮,生辰当日,他重复着那首《惊凰山》最为激亢的部分。

箫音低沉厚重,平添悲凉之意。久久地回响在龙池金刀营的上空。

他不常吹箫,但自此之后的两年,钟守骞梦中的底色都是箫鸣的惊凰山。每每午夜梦回,手边空空,余音绕梁。

他决定要走了,离开龙池,薛蚩和徐成义感情更深,所以他打算带上薛祠。

在这之前最重要的便是师父故刀的去处,驰崖是他和徐成义最后的交集。他没有知会徐成义,是曹玺派隋烈去通传的消息。

二人的角斗场就在曹玺的督卫将军帐前不大的空地。

这一日的到来,曹玺并不感到意外。粟火塔重建大成,十六营早就看不出昔日的惨状。他们早就刀兵相向过,因此再次拾刀对峙,谁都没有觉得难以接受。

起手、振刀。

熟悉的银芒乍起,金刀碰出沉重的鸣击。寒光映亮了两个男人的面庞,徐成义不避刀锋,迎面痛击钟守骞,打得大胆奔放,出刀老练狠辣。

那把刀是他们必争的羁绊,谁都不甘落于人后。

钟守骞这回不再一味防让。他太了解徐成义了,了解到连他出招的角度都谙熟于心,刺挑会用的力道如何,他清楚得好像对面是另一个自己在挥刀。

交手比他想象中结束得更快,曹玺看得轻轻皱起眉,老头的脸像一块放干的橘子皮,他衰老得太快,两年恍如二十载。

将驰崖交到钟守骞手里时,他以为徐成义会错开脸不去看他,蓦然回首,竟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徐成义漠然地看着通体漆黑的驰崖由钟守骞双手接过。

技不如人,输给钟守骞,他没什么好说的。

二人形同陌路,出了枪兵营一左一右错身,分道扬镳。徐成义顿了顿脚步,遏制住了自己想要朝后再看钟守骞一眼的冲动,回头做什么呢?

事已至此,他知道没有人能改变钟守骞的决定。

对于钟守骞的离去,他在数日前就有了预感,他们仍保持着奇妙的心灵感应。在指教薛蚩时,徐成义有那么一瞬,遽然胸闷得喘不上气。

驰崖拎在手里要比一般的龙池金刀沉得多,这本不是按龙池刀具的规制锻造的。

宁家当初是按卢照金用刀的喜好和习惯,委托伏家为他量身定制。卢照金身高比钟守骞略矮一头,下盘扎实,更偏爱重兵。因此驰崖的分量十足,坠得钟守骞有旧伤的手腕隐痛起来。

他还需与驰崖磨合些时日,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

银剑营离金刀营中横跨了数个大营,想要接人走,还得问过薛祠和郑将军。钟守骞回马厩接了匹马。是匹棕褐色的壮年马,服从性良好,驾驭它没太花功夫。钟守骞背着驰崖,策马出营,徐成义远远看见了他的身影,在他目光未及的角落停驻下来。

只要还能看见就好,一阵莫名的庆幸过后,徐成义顿生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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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冢
连载中魏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