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珠儿心思缜密,从发现裴籽的殷切与积极之后就察觉不对劲,结合前后一对,很难不猜出裴籽的意图。

也就明白,连自己都能轻易看出的事情,又如何能瞒得过姑姑的法眼呢?

可她也不想想,姑姑怎么可能允许那个人会是她?

珠儿转身,习惯性地想要冷嘲热讽几声,却在开口的前一秒哑声住。因为她看见裴籽垂首的身形前,一滴水珠砸在了古棕色的地面上。

哭了?

珠儿蹙眉,事先准备好的狠话竟是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喂。”

她走上前,推了推裴籽的肩膀,眼泪滴地更厉害了。

矫情死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珠儿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堪称五颜六色,挣扎了好一阵之后,她终于露出放弃的表情,认输般地蹲下贴到裴籽面前。也不管依现在裴籽的姿势自己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直接伸出手探到她低着的脸上,一把抹掉不断滴落的泪水。

珠儿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又哭,过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么娇气没用。”她嘴上说着讽刺的话,语气却软了下来。“这么想去?不就是个宫宴吗,那种场合与我们而言又有什么特殊的呢?我怎么不知道你偷跑出去一趟之后,还变得这样势利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梅梅私底下经常会问珠儿,为什么要处处针对裴籽,为什么不喜欢她。其实梅梅不知道的是,在裴籽逃离皇宫之前,与自己关系最为亲近的就是她了。

以及,素文姐姐。

她说不清那没来由的恨是怎么产生的。是因为素文姐姐每日告诉她们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可事实上却是早与人暗通款曲计划着离开?还是因为自己心心念念重进火海想要救出的妹妹,最后也是一声不响地逃离?

在珠儿看来,永佑宫的大家从记事的第一天起,就是和彼此在一起的,是朋友,更是家人。而素文与裴籽则是家人中的家人,最为亲密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自己到号最后都在担心着的两个人,都抛下了自己。

“别哭了,再哭下去我就走了。”珠儿抬起她的脸,囫囵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还想再说些什么,在看到裴籽憋的十分委屈的嘴,以及那又红又肿的眼睛时,再次被堵了回去。

“珠儿,你终于肯理我了。”裴籽抓住珠儿想要抽离的手,鼻子与肩膀都随着哭腔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好不可怜。这让珠儿又狠不下心了。

裴籽紧紧攥住珠儿的手,眼睛不敢看她却,却一直落下两人交握的手上的,就连眨眼都显得谨慎,像是生怕一不留神手中握着的又会溜走。

“我,我真的很想你。我平日里的轻松都是装的,我其实每天都很煎熬,我其实心里在乎的要死。我想和你说话,想和你像以前一样。”

裴籽哽咽着,眼泪又落下来,这回是顺着脸颊滑到了珠儿掌心中,烫的她一颤。“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珠儿看着她的表情不由地一愣。

其实她一直觉得裴籽是个离开别人庇佑就活不下去的人,她脆弱,怯懦,不善表达,就好似生来只能依附。

可此时此刻,珠儿忽然觉得,或许这么久以来连她自己都被困在从前里,没能意识到裴籽的改变。

她轻笑出声,却弄不懂这是种苦涩还是欣慰,“出息了啊,至少还知道说出来,我还以为你还会是要憋死自己呢。”

裴籽不断地抹着源源不断的泪水。其实她已经很久不哭了,因为知道即便哭了也没有人会陪在身边告诉她别害怕。所以哪怕再难过也只敢躲在被子里默不出声,好像这样就可以骗过自己没事的。

而现在,积压许久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口,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有人告诉我,想要什么想说什么,都是要表达出来的。因为只有这样,想倾诉的人才会知道。”裴籽哽咽着,算是回答了方才珠儿对于出息了的疑惑。

珠儿愣怔片刻,缓声道:“带你离开的那个人?”

裴籽愕然,呆呆地望着珠儿。与此同时心底升起的是一种酸涩的情绪,支撑了她那么久的人,现在从另外一个人的嘴里说出,似乎是在告诉她,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即便过了那么久,即便早已断了联系,那中间生出的感情全都是真的。

“嗯。”她点头。

“你那么想去宫宴的目的,也是因为他?”珠儿蹙眉,问出瞬间在心头冒出的疑惑。同时,她期望着裴籽的回答是否定的。

但是,她听到的只有裴籽的沉默,以及那在沉默后的颔首。

“你疯了!?”

珠儿几乎是瞬间跳了起来。她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却因为这件事情失去了冷静,一下子将裴籽抱在怀里,紧张地拍打着她的背脊,“你疯了,你绝对是疯了。裴籽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都出不了永佑宫。”

这绝不是珠儿在危言耸听。只有去宫宴才能见到的人物,珠儿不敢去想这个人的身份,但不论身份是何,那些贵人都是她们惹不起的。再者永佑宫的佛女是一辈子不谈婚丧嫁娶的,才有一个素文姐姐的例子摆着,还敢动歪脑筋。

要她来看,裴籽是真不想活了!

她一甩袖子转身要走,却被裴籽紧紧拉住手腕,满眼祈求,“不!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

裴籽颤抖着嘴唇重复,眼睛虔诚地望向殿前的佛像,重复着自己的诚心。

两年前,她也是在这个地方,恳求佛祖保佑能让她填饱肚子,而今日她再次称心祷告,要得却更多,更贪心。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我想见他,特别特别地想......他。”裴籽抬头看珠儿,先前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再次决堤,“我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

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涟涟,满脸痛苦的少女,珠儿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慢慢还是和之前一样爱哭,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珠儿忽然有些烦躁不安,“那你要我怎么办?姑姑定下来的事情什么时候变过。”

裴籽咬牙摇头,“会有办法的,应该是有办法的。”

她低着头,眼神空洞,不停地喃喃自语。又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忽然抬头,“也许,也许有什么意外,姑姑忽然更换人选也说不定——”

“你别做梦了!”珠儿猛然站起身来怒斥道:“你说意外?好啊,我告诉你。那小妹一沾辣的全身上下就会冒红点,届时姑姑一定会换人,可你敢做吗?你肯吗!”

“我……”裴籽咬唇,瞬间哑口无言。而接下来珠儿的话更如一盆冰水将她浇得冰冷刺骨。“即便真的要换人,你凭什么觉得姑姑会选你这个不良因素。”

裴籽的眼睛倏然瞪大,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困难,胸腔里像是有无数把刀在割着,一阵剧烈疼痛。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傻了。是啊,姑姑怎么会选她,明明姑姑最不会考虑的人就是她了呀。

怎么办?真的没办法了吗?一年半的光阴转瞬即逝,此刻她忽然意识到时间的可怕,熵国的生活如繁花锦簇,过了这么久,苏博纳还会记得自己吗?当初的喜欢,现在还在吗?

喜欢的人是他,又不是自己,那有为何要执着于此呢?裴籽忽然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颓败地坐倒在地上,双目无光,面色苍白。纷乱迷人的熵宫中,她却在一片寂寥里枯萎凋零。

看着这样的裴籽,珠儿心中很不是滋味。懊恼地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起来,“行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从明天起,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就当那半年多是一场梦,是假的,是别人的,和你什么关系都没有。”

见她依旧默不作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全部生气,珠儿更是恼怒,“你听到没有!?”

在珠儿的震怒中,裴籽蓦然抬眸,那双黑亮清澈的瞳孔里满含着深深的哀伤,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清明。她伸手紧紧攥住珠儿的胳膊,声音微微颤抖,“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珠儿松了口气,终于展露笑颜,却比哭还难看,“快回去吧,耽误了那么久要被骂的。”

“嗯。”裴籽应了一声,垂眸跟了上去。在踏出门槛时眼角余光瞥到门沿一块,不由脚步一顿。赭红的门框上一道呈三角的刻印在灯火下熠熠发光。

那是当年苏博纳说要带她离开时,从外头射进的弓箭留下的。

接下来的几日,珠儿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裴籽身上,吃饭的时候盯着她,诵经的时候盯着她,就连入寝时都要听到从裴籽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自己才能安心入睡。越靠近宫宴她心里就越慌,甚至时刻警惕着裴籽是否有机会接触到辣椒之类的物件。

但好在一切向好进行,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她的担忧渐渐消散。

宫宴当天,娑秋带着小佛女,准了其余人的假,永佑宫又热闹了些。

就是在这时,珠儿发现裴籽不见了。

“裴籽呢?”她心底一紧,顺手抓住最近的人,焦急问着。

那人也是一愣,转头张望了几下茫然摇头,“不清楚,刚刚还在这里呢。”见珠儿面色有变,那人缓笑宽慰道:“想必是在别处玩呢,饭点就自个儿出来了。”

难得春节放休,姑姑又不在看着,这些闷了一年的姑娘们自然是解放了性子,东边跑一撮西边跑一撮的,不在眼前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是裴籽,这让珠儿的心不得不揪起来。

“呼!”

搬完最后一块石头,裴籽拍了拍满是尘土的双手,额头已然浸出丝丝薄汗。她微曲身,双手支在双膝处大口喘着气,观察着这会功夫的杰作——几块大小高低各不一致的大石块被依次摆放着靠在墙边,竟是形成了一处简易粗陋的阶梯。

裴籽双手比划着墙的高度,以及那石块能给予的借力,“这样应该是没问题的,翻过这面墙再穿过御花园就到宫宴了。”

她抿唇心道此举只许成功,同事默默给珠儿道了个歉。

一切就绪后,裴籽借着石阶的作用攀得更高了些,可伸手去够墙头时还是差了一节距离,纵使踮起脚尖却还是够不着。

她有些失落,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那日同珠儿一起回来之后,她想了很久。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了,反倒想清楚了另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苏博纳。管他什么保险不保险,安全不安全的法子,一切的后果都等见到人之后再去考虑吧!

裴籽咬牙,直至泛起一股酸楚。她双手握拳索性跳了下去,向后退了好几步之后迅速向前跑去,正好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借势往上一跃,手臂用力向上抓去。还差点力度!裴籽暗叫糟糕,重重摔在地上,却也顾不得了,重复刚刚的操作。

重复,跌倒。再重复,再跌倒。

终于,她成功抓到墙头的砖体。

“太好了!”裴籽大喜过望,只恨没有多出来的手来呐喊助威,双脚也只能悬在半空中晃荡。

同时,她意识到自己此刻陷入了另一个困境。虽然她成功的攀住了墙体,可现在整个人只能算是挂在墙上,脚下没有任何的支点,她试着发动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拉上去,可试了几次就发现不过徒劳。甚至因此手臂几次卸力,只怕再过一会就要失力掉下去了。

裴籽紧紧扣住手下石砖的缝隙,“都到这里了,要坚持住,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住!”

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可是手掌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指也因为长期用力变得麻木不堪。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连再来一次的力气都会没有的。

忽然,悬空的脚下猛地传来一道向上的力道,原先无处安放的脚掌也有了安置点。

裴籽一惊,不禁向下看去,对上的是珠儿额头因奔跑而飘乱的发丝,以及那一双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眸子。

这一刻,裴籽忽然很想哭。

“做什么,偷偷跑的很潇洒啊,现在不说话了。”珠儿咬牙切齿。

裴籽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想哭的情绪,一张小脸皱成一团,“珠儿姐姐,对不起、可是我......”

“行了。”珠儿打断裴籽断断续续的哽咽,转头不去看她的眼睛,“就这一次,只求你别把我抖出来,我就想安安分分在永佑宫过一辈子。至于你、”

说到这里珠儿顿了顿,嗫嚅着唇瓣低声道:“爱如何便如何吧。”

有了珠儿的帮助,裴籽还算顺利的翻出墙。墙外,裴籽将脸颊贴在墙上轻轻地道了声谢,对面没有回复,可裴籽知道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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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质子出逃后
连载中●只北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