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不愧是少主啊,这马车真阔气!”梁思恬摸着身下铺着的柔软毛毯,看着内部硕大的空间以及中间那张甚至放上水果点心的小桌,忍不住赞叹道。
当然,如果洛渊能够有幸看到她这幅惊叹的模样,也会觉得自己扳回那日游园一局。
“小裴。”
梁思恬戳了戳从上车以来就一直闭口不言,安心抱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啃的裴籽。
“嗯?”
裴籽从苹果的香甜中不舍的抬起眼,就见梁思恬狡黠地冲她眨眼。
“我说我坐过比这还要豪华十倍的马车,你信不信?”
“噗。”裴籽忍俊不禁,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抿唇笑了起来,“不信。”
梁思恬见状“嗷”的怪叫一声,作势要来拧裴籽脸,却被裴籽擅长手臂推出啃了一半的苹果来遮挡。
秉持着实物可贵,浪费可耻观念的梁思恬只好作罢,扭过脖子痛斥,“小裴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倘若你是男子,一定是最不解风情的那一个。”
裴籽瘪了瘪嘴,忽然抬头认真的看着她,一本正经摇头道:“如果我是男子,定然早就摘了面具了。”
梁思恬一时不解其意,愣了好几秒才悟透她话中的意思,脸颊轰的一下就红透了,指着裴籽,“你你你”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气急败坏下怒瞪坐在对面的苏博纳,“就她这样爱打趣捉弄人的性子,你还有脸说她腼腆害羞!?”
依照往日苏博纳母鸡护鸡仔的性格,此刻定然要站起来反驳梁思恬,不过今天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许久,一动不动的坐在原位上,仿佛没听见梁思恬的控诉般,依旧专注地剥着手里的橘子皮。
“喂,苏博纳,喂……”梁思恬皱着眉头喊了几声。
干嘛,今天这两人是玩上性格互换的游戏了?
苏博纳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怎么了?”
梁思恬气结先写吐血,看着苏博纳淡定的表情,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骂他。
就眼见着苏博纳熟稔地将剥好的橘子递给裴籽,显然对那句怎么了的下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梁思恬长吁一声,拍着自己胸口顺着气。
“拉倒吧拉倒吧,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留陆抗一个人在外面赶马车,我还是出去陪他说说话去了,免得在这里被你二人气死。”
说完,梁思恬便甩袖而去,气呼呼地甩开帘子坐到陆抗身边。
“怎么出来了?”陆抗抬起眼看着梁思恬,语气轻缓,倒是与对旁人的冷淡疏远截然不同。
梁思恬哼了一声,“别看我,看路。”随即嘟着嘴忍不住抱怨,“我告诉你,我迟早有天别他们两人气死。还有你说小裴,看着文文静静,娇气娇气的讨人喜欢,可怎么有的时候说话就这么气人呢?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还意思不到。”
“嗯。”陆抗低笑一声。
梁思恬皱眉不爽,故意逮住他那双拽着缰绳的手拧,“敷衍!太敷衍了!”
不带理由地发泄一通后,梁思恬挪到离他更近更近的距离,将头歪靠在陆抗的胳膊上,“你的伤,好些了吗?”
当初多逗留两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有完全的时间处境来养伤,却不想这两日尽是玩耍嬉闹了。
“好的差不多了,洛少主送来的药膏都是顶好的。”
闻言,梁思恬一惊,“他如何知道的?”
陆抗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无奈摇头,“一城少主,能是多傻的人。”
更何况,即便他真的发现不了,苏博纳也会想办法为他搞来药膏。那人……倒是善良天真的不像话。
车内,被莫名扣上天真名气的苏博纳将最后一瓣橘子也递给裴籽。
裴籽咬住橘子,含糊不清地说道:“我猜,恬妹定是去找陆大哥告状去了。”
许是梁思恬的好消息真的感染了她太多,以至于今日的她总是不自觉地嘴角噙笑,玩笑话也多了起来。
倒是苏博纳心不在焉地揪着手中的橘子皮,搞得车厢内满是橘子酸涩又清甜的味道。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停顿几秒没话找话,“她是比你大些,你却日日恬妹恬妹的叫着。”
在洛渊的嘱咐下,小厮们对于马车内的布局陈设很是上心,摆放的水果都是格外新鲜爽口。
被伺候着吃完一个橘子的裴籽忍不住又暗暗挑选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橘子,刚动手准备剥皮,就觉手中一空被苏博纳接了过去,顺手剥起了皮。
裴籽虚空抓了抓空落落的手,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不适,俨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她眼睛盯着的苏博纳手里的橘子,慢悠悠道:“恬妹先前说自己喜欢别人这么叫她。”
苏博纳轻笑一声,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就你听了她的。”
一言闭,车厢内又陷入了宁静,以及外头偶尔传来的梁思恬的笑声。
苏博纳将剥好的橘子掰开一半递给裴籽,对面的人却没接。他不明所以地抬头,却正对上裴籽的视线。
裴籽眉心轻拧着,嘴巴一侧微微鼓起,看起来似乎在纠结什么。
“苏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苏博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而苦笑。
为什么?其中的原因你难道不知道吗?怎么还能像这样一副事不关己,无关紧要的模样。
苏博纳甚至是抱着一丝埋怨的目光看着裴籽,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必会认定是裴籽对他做了什么诸如始乱终弃的事情。
而对苏博纳而言,裴籽就是这样对了自己,所以他极富怨气道:“你说呢?”
这下轮到裴籽一头雾水了。
且不说为何苏博纳会忽然这种态度,就是那句你说呢就够她迷惑的了。
她怎么会知道,如果知道就不会问了啊。
裴籽迷茫地绞着衣服角,眼神闪烁,思索回忆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参透苏博纳这一顿哑谜,只好慢吞吞地收回视线摇摇头。
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个反应,苏博纳顿时急得恨不得跳脚,脸色憋得青红交加可称得上是精彩。
“你、你你……你对昨晚的事情,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苏博纳被噎住,一口气梗在喉咙口,结结巴巴说着,憋闷的慌。
昨晚?裴籽眨了眨眼,一副茫然无辜的表情,昨晚大家玩得很开心呀。
糕点很可口,酒酿很美味,后面的表演更是看的人眼花缭乱。这些都很好的呀,有什么值得苏子别扭的地方吗?
嗷,不会是……
裴籽抬眼试探性地问道:“舞剑的时候,陆大哥与洛少主没带上你,你不高兴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自己是、的确……只是一点点被这个影响,但是和现在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好不好!
苏博纳一张俊颜瞬间涨成猪肝色,气恼的他将手中剥好的另一半橘子直接塞进裴籽嘴巴里。
裴籽被突如其来的橘子塞得差点背过气去,好容易将橘子咽了下去,立刻呛咳起来。苏博纳又得连忙拿出帕子给她擦拭着嘴唇。
裴籽瞪大了眼,眼底满是震惊和错愕。将苏博纳这一连串反常的表现归结为自己猜对了,心中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却又不知该如何告慰他的别扭,只好说道:“你别介意那场舞剑,你也有他们不会的特长呀。”
“不是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苏博纳立马打断裴籽的话,恐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在裴籽心中就真成了个乏善可陈的人了。
蓦地,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盯着裴籽这张完全看不出任何掩饰欺瞒表情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裴,昨夜是你第一次喝酒吧,你喝了多少?”
裴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后退避,这才忽然意识到再宽敞豪华的马车,也不过是马车,后背抵着车壁无路可退。
无奈之下她只好掰着手指细细回想,与恬妹交谈时喝得肆意,约摸着又两三杯这样,之后又与苏子喝了一杯,后面在苏子将自己杯中的酒酿掉换成茶水之后,又忍不住偷摸喝了一杯。
“三杯这样吧。”裴籽扁了扁嘴,算是给了苏博纳回答。
三杯?
这对一个从不沾酒的人来说已经不少了,昨日见她面不改色自己只当她无碍,如今看来恐怕是醉了的。
苏博纳这样想着,脸色微变,攥着拳头仍不死心,深吸一口气,“那,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这话竟是给裴籽问住了,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不明白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情有什么好问的。可再转念一想苏博纳今日的异样,以及昨日的欢乐也并不算是平常到日日可见的,她也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昨日在参观完洛少主的院子之后,我们吃了饭喝了酒,还看了两场好戏。”裴籽说得很笼统。
苏博纳一双眸子愈加黑亮了,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待着裴籽的回答。他在期待,期待她后面的话。可裴籽说完这些后却没再吭声了,苏博纳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然后呢,后面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苏博纳不甘心地追问。
裴籽偏着脑袋,仔细地想了想,在苏博纳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
“之后我们看完舞剑之后,就各自回屋了呀。”
“啊!”苏博纳顿时觉得一股无力从四肢百骸涌出,整个人颓废地趴在车板上。
她忘了。
她忘了!
她怎么可以忘了?她怎么可以忘了?
自己好不容易认清内心,好不容易说出口,好不容易表白心意,好不容易……
不行,不就是忘了吗,大不了他就再说一次!
“小裴——”苏博纳忽然撑起身体,握住裴籽的肩膀,语调坚定,却在触碰到她疑惑且错愕的目光时,声音戛然而止。
苏博纳看向她的目光由激动变得复杂而古怪,心中所想也多了起来。
他方才情绪波动太大,以至于忘了昨晚裴籽的真实反应。
而就在刚刚再次看到她下意识躲避的动作时,苏博纳忽然忆起昨晚裴籽不断后退躲闪的行为,以及自己在询问是否喜欢之后她的缄口不言。没了酒醉之后的冲动,苏博纳更加清醒的意识到,所谓告白,亲吻,只不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苏博纳哑口了,在触碰上裴籽那双因他突如其来鲁莽举动,而显得惊呼的眼眸后,心中忽然涌出一阵难受与愧疚,自责地松开双手,将目光挪开。
在他松手的一瞬间,裴籽收起双腿迅速朝着马车角落缩去。
这充满提防的动作瞬间扎痛苏博纳的眼睛,他懊恼地抓了抓脑袋,却找不到解释的言辞。
“啪”一声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寂静。
裴籽被声音惊到,抬头看去。本在外头的梁思恬毫无预兆的闯了进来,应是未控制好力度,车前的帘布被扯的来回晃动。
随着帘布晃动的频率,裴籽看到坐在外头驾车的陆抗,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还保持着重新戴上面具的动作。
恬妹如愿摘下那张面具了!
这个猜测让裴籽眼前一亮,顺带着方才因苏博纳怪异举止的慌乱也消散不少。
她瞪大明亮的双眸,期待地看向梁思恬,却在见到她的面容时微微怔愣。
梁思恬的脸颊与耳廓还残留着些许嫣红,可那双眼中的情绪却不如旁人所料的那般欢喜,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彻的迷蒙与惊恐,嘴唇崩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咬碎自己的牙齿。
直到梁思恬走到身侧坐下,裴籽才终于忍不住问道:“恬妹,你怎么了?”
梁思恬此时才像是行尸走肉的躯壳被叫回了神智,她木讷地抬头看了看裴籽,又看了看对面一言不发的苏博纳,目光呆滞。
若是放在从前,她定能一秒察觉出此刻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可此时此刻她的大脑根本运转不灵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只是机械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将自己的头发拨弄了几下。沉默了好几秒之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依旧呆滞,“没事。”
裴籽一双眉头微皱,眼底划过一抹担忧,却敏感地听出梁思恬话中的敷衍与疏离。她从未见过梁思恬如此冷淡的态度,一时间有些窘迫又无措,咬了咬唇,继续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