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大会结束后，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正式开始了。二中作为重点高中，学习是万万不能松懈的，学生们纷纷把注意力投入到课本和试卷当中。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邱家明。
他学习成绩差，在普通班都是吊车尾的，加上这人好动、闲不住，又名声在外，想不被人注意都难。班里也有不少和他一样外向的人，认识没几天就打得火热。邱家明也想凑过去，可每当他靠近，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就会微妙地僵住，话题戛然而止，然后各自找个理由散开。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故意了。
邱家明不是没感觉。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脱离正常校园生活太久了？但结论很快就出来了——不是。他们就是不想跟他玩。
可这是高中，不是初中。不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只能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不然按他以前的性子，早就一巴掌拍桌子上了：“你他妈啥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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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崔君豪就完全不同了。
他那大大咧咧跟谁都能玩到一起的性子，在班里班外都格外受欢迎，加上阳光开朗的长相，一开学就收获了不少小迷妹。但桃花多了也是一种烦恼——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跟邱家明吐槽最多的就是那些烂桃花。
邱家明一边羡慕有这么多人找他，一边抱怨怎么没一个找自己的。
其实邱家明长得不丑。第一眼看可能不太突出，但第二眼就能看出他五官硬朗，带着一股痞帅的劲儿。偏偏那双下垂眼又让他偶尔显露出几分温和，肤色因长期在外训练晒得微黑，反倒添了一丝野性。
崔君豪对此的评价是：“你？谁敢找你啊。找别人是处对象，找你不是活够了就是被鬼附身了。建议你家里多囤点糯米。”
说完又被揍了一拳。
但下次他照样敢说。这种欠欠的劲儿，也就他爸妈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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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快一个星期了。
自从上次新生大会结束后，邱家明就再也没见过郁忆。不过这也不奇怪——郁忆在理科重点班，普通班和重点班不在一栋楼。学校为了不让重点班学生被影响，把他们安排在南楼，普通班在北楼，相隔好几百米。
邱家明不是没去过南楼想“偶遇”他，但郁忆一下课几乎都不在班里。想见到他，比登天还难。
一天下午的大课间，班里同学都趴在桌上以各种姿势睡觉。室外温度二十七度，室内异常闷热，他们班又是阴面，不通风，邱家明心里像是憋了一口气，闷得喘不上来。他站起身，想去小卖部买个雪糕解解暑。
到小卖部门口时，他和一个男生擦肩而过。
那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闻过。邱家明反应本来就不快，加上闷热的天气让他的大脑彻底短路，压根没注意到那人就是郁忆。他满脑子只想着从冰柜里拿雪糕。
郁忆倒是注意到他了。但也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用左手将校服外套甩到肩上，和几名男生一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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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明买完雪糕没回班，而是慢悠悠地走在校园小树林的路上，嘴里叼着一根小布丁。路过他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一个弧度，仿佛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对此邱家明不甚在意。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周围这些好学生对他的态度。不理就不理，我还不稀罕呢。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吊儿郎当地单手插兜，顺着小路往操场的方向走去。篮球场和操场离得近，是去操场的必经之路。路过篮球场时，他被场上的动静吸引，走进去坐在一条长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着一群男生在这大热天里打得满头大汗，却不知疲倦地在场上奔跑。
说实话，邱家明不太懂篮球。
小时候，他妈把他扔在外婆家里，期间没去看他一眼。那时候外婆还年轻，才四十多岁，便给人打工供他和姐姐上学。他被送到外婆家时姐姐已经在了，比他大四岁，常帮外婆干活做家务。村里的小孩都不和他玩，他就独自对着院墙踢皮球——皮球碰到墙上弹回来，他又踢回去，如此反复，日复一日。
从小他就养成了踢球的习惯。小学、初中都是校队的王牌前锋兼守门员，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比赛，获奖无数。
唯独就是不会打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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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篮球径直朝他飞来。
“小心！”一个急促的男声在不远处喊道。
邱家明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躲了，他抬起胳膊挡在脸前。球砸到他的小臂后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便滚走了。他放下被砸得有些发麻的胳膊，抬眼看向始作俑者的方向。
一个身材高挑清瘦的男生朝他跑来，有些抱歉地笑着说：“对不起啊，我们不是故意的，没砸疼你吧？”
语气很温柔，很诚恳。正常人听了，就算有气也不忍心发了。
但关键在于——邱家明不是正常人。
“你他妈导弹定位了？砸这么准！”他咬牙切齿地捡起地上的篮球，用力朝那男生怀里砸过去。男生反应很快，稳稳接住球，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脾气还挺大。”他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那改天请你吃顿饭，就当给你赔礼道歉，你看行不行？”
一听说“吃”字，邱家明就有些心动了。但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面上不显，冷哼一声：“得了吧，嘴上说说谁不会。再说了，谁认识你啊？你前脚承诺完后脚就走了，我上哪儿让你履行承诺去？”
那男生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邱家明自以为藏得很好，但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被邱家明嘴硬的样子逗笑了，轻笑出声。
“行，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可要记好了。”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拖腔拖调地说，“我叫陆准——高一（三）班的。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这样好方便联系。”
邱家明听到“三班”后心头一动。原来和他是一个班的？他下意识看向陆准他们打球的场地，环顾一圈，却没发现郁忆的身影。他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陆准疑惑地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便将手中的纸条递给他。
邱家明犹豫了一秒，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串QQ号：LH03140321。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干干净净。
他刚想开口问“你们班有个叫郁忆的吧”，那边打球的兄弟已经开始催了。
“嗳！来了！”陆准朝他们喊了一声，又回头看了邱家明一眼，笑道，“我先走了，以后再说。”然后小跑着回到兄弟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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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明把纸条揣进校服外套的兜里，拉上拉链。
他们学校的校服分春秋款，穿哪样都行，学校也不大管。邱家明穿的是那件灰黑色冲锋衣款式的，拉链没拉上，衣摆敞着。离开篮球场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帮人还在打球，时不时传来一阵笑骂声。
邱家明不再看他们，转身迈着他那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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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走出校门。
邱家明是走读生。走读生上不上晚自习都可以，今天是周四，晚上还有足球比赛，他要早点回去看。
教学楼内，邱家明靠在高一（九）班门口的墙上，墨镜反戴在脑后挂在耳朵上，单手提着裤兜，低头用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墙，等崔君豪下课。等了好一会儿，他们老师才放人。
邱家明不耐烦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头看着从教学楼底下走过的学生。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刚要收回目光继续等崔君豪，一个身影赫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邱家明感觉心跳骤然加快。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楼下的身影。是他，不会有错。郁忆的背影，无论在何处他都能一眼认出来。郁忆独自走向校门口，灰黑色的冲锋衣系在腰间，露出坚实有力的手臂，书包单挎在一只肩上，步伐有些散漫，却不显得吊儿郎当。
“郁忆！”
他喊出声。声音从二楼传下去，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亮。
郁忆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撞在一起。邱家明看到他皱了皱眉
然后转过头，走了。
“嗳——！”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郁忆渐渐走远的背影，他有些着急。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他转身从身旁的小楼梯跑下去。好在是二楼，不到二十秒他就冲出了教学楼。
环顾四周，郁忆早已不见踪迹。
“我靠……他闪电侠啊，消失这么快。”他站在原地，喘着气，左右张望。校门口人来人往，穿灰黑色冲锋衣的不止一个，但没有一个是他。
“什么闪电侠？你说什么呢？”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带着笑意问道。
邱家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身后的人正是他等了许久的崔君豪。
“你属猫的？走路没动静？！”他在崔君豪的手臂上拍了一下，瞪着他不满地说。
崔君豪痛叫一声，捂着手臂有些委屈：“我看是你心虚吧。又做什么坏事儿了？一出班级就看你跟后头有豺狼虎豹似的跑了，我就从你后边追过来了。”
邱家明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他这人有个毛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体被触碰时，反应总是比平时快十倍。刚才跟应激似的，下意识就打了过去。
他摸了摸鼻子，没解释，抬手勾住崔君豪的脖子：“走了走了，废话那么多”
到了十字路口，两人就此分别。
“明天见。”崔君豪挥了挥手，小跑进不远处的小区。
邱家明拉了拉外套拉链。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剩天边一抹火烧云的残痕，路边的街灯一盏盏亮起。他摸了摸口袋，摸索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块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总共二十七块。
不说谎，这已经是他身上全部的家当了。
“我靠……他妈的玩我呢吧。”
他眉头紧皱，不信邪地又翻了翻裤兜——比脸还干净。他有些崩溃，这还不够他买菜的呢。虽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但生活用品、食物大大小小加起来也不少。
他蹲在路边，思索着该怎么办。
难道又要重操旧业吗？
他想了想，眼下别无他法。狠心花了3.5块买了两个纸杯和三个乒乓球，然后在路边摆起了摊。为了不被认出来，他专门挑了个远一点的地方——南区。
“来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来看看魔术表演嘞！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他这么一吆喝，来看热闹的人倒真不少。邱家明见人差不多了，便开始表演。
他先将两个球放在桌上：“各位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把这两个球各自放在一边，然后再用纸杯盖上。”说罢，拿起两个纸杯盖上去。周围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做什么手脚。
“好了，现在两个球都被盖住了，我是动不了手脚的。”邱家明解释着，然后手中拿着一根“魔法棍”，指着其中一个纸杯，接着朝另一个纸杯划去，嘴里念道：“进！”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将第一个纸杯打开——里面的球果然不见了。再将另一个纸杯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两个球。
“哎？这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中年大叔惊讶出声。人群中一片哗然。
邱家明故作神秘地没有回答，继续表演。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又临场发挥多表演了几个小把戏，成功赚到了一百块。
人群散去时，他有些开心地把钱揣进兜里。虽然这钱是靠糊弄别人赚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给他们提供了情绪价值，他们给自己钱，这叫各取所需，扯平了。没什么糊弄不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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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邱家明哼着小曲，心情不错。为了犒劳自己，他买了一包“纯净”。那时候他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兜里超过一百块就很满足，抽到好烟心里的烦恼就散了。抱着“能活一天就潇洒一天”的态度，日子倒也不难过。
路过一个玻璃橱窗时，他看到里面摆着许多可可爱爱的玩偶和挂件。其中一个纯白色的小泰迪挂件吸引了他的目光——填充物很饱满，圆滚滚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淡黄色的、印着小狗爪的巾子。
邱家明嘴里叼着烟，看着那个挂件，感觉心都要萌化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画面有多荒诞——一个染着黄毛、留着非主流斜刘海的不良少年，吊儿郎当地站在橱窗前，跟个小孩子似的盯着一个毛茸茸的挂件看。
几个年轻女孩注意到了他，捂着嘴小声笑起来。
“哎你们看，那个小混混居然在看那么少女心的挂件，反差好大啊。”
“天呐，颠覆了我对小混混的认知。我以为他们只会打架闹事，没想到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他好可爱啊，看上去呆呆的……”
这些话飘进邱家明的耳朵里，他有些不知所措，耳尖悄悄红了，脸颊也浮上一层红晕。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可爱。
在他的记忆里，很少有人夸他。要夸也只是夸他踢球踢得好——然后没有了。
他有些慌乱地推开店门，躲开那几个女生的视线。
“您好，需要点什么吗？”店里的售货员一脸标准的微笑迎上来。
“啊？……哦……我，我想要那个。”邱家明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着，伸手指向那个挂件。耳朵比之前更红了，双手不自觉地捏紧衣摆。
其实他只是想进来躲一躲，不是真的要买东西。但人家都问了，总不能说“我不买，我只是进来躲人”吧。
售货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男孩真奇怪，然后把那个挂件递给他：“十五块。你要的话拿走，这是最后一件了。”
邱家明听到价格，犹豫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在主席台上皱着眉念演讲稿的样子，想到他喊那个人的名字时、那个人抬头看他的样子
就当是送给他的见面礼吧——
想到这他便不再纠结，咬牙掏出钱，把挂件带走了。虽然付钱的时候心有点痛，但只要能把它送给郁忆，这点痛也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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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屋里空无一人。
他换了拖鞋走进简陋的客厅，连灯都没开——球赛可能都已经结束了。他就着窗外的月光，从整箱的泡面箱里拿出一桶泡上。
这就是他的晚饭。
不过今天心情好，他往里面加了两根肠。泡好后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推到一边——要是姐姐在，肯定又要说他不好好吃饭，净吃不健康的东西。
提到吃，邱家明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陆准。
他这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着QQ号的纸条，随手在QQ上搜索了一下。还真有一个叫“L”的用户。他随手发了条好友申请，几乎不到三秒，对方就同意了。
这也太快了。邱家明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手机不离手——所以才戴眼镜的。
他一时不知道发什么好。对方也没主动发来信息，他没等他的信息，他也没耐心等他发来信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回房间。小泰迪挂件被他放在枕边。他脱了外套，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拿起那个挂件，捏了捏它的肚子——圆的，软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捏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他想象了一下郁忆收到这个挂件时的表情。会皱眉吗？会说“幼稚”吗？会把它收下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他从来没给人买过礼物。不知道送人东西要不要包装纸，要不要写卡片…
黑暗中，他把挂件攥在手心里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小到他自己都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