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季暖是被吵醒的。

她记得她是在生命的最后在一片惨白的病房中陷入了黑暗——她对死亡的态度从一开始查出癌症的恐惧到最后只剩下莫名其妙的好奇:死后到底是会陷入永远的沉睡,还是会化成鬼魂飘在空中,亦或是前往另一个世界呢?

——都不是,季暖万万没想到自己突然听到了一群男高中生的冷嘲热讽声,不过应该不是对着她。

“他装什么啊。”

“真有病。”

更多的污言秽语和嘲笑声涌入她的耳朵,季暖缓缓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鼻尖贴上了校服的袖子,就像生前无数次的课间趴在桌上争分夺秒地休息。

季暖抬起头,环绕四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刺得她刚睁开的眼眶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黑板右上角是鲜红的高考倒计时,周围是课桌椅和堆叠如山的课本,浅黄色窗帘上映着树枝和太阳的光影,还有其他同学伏在桌上睡觉时露出的半个后脑勺。

一分钟后,她确认,她活过来了。准确说,她回到了高二的夏天。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十七岁生日那天拿到的胃癌诊断书,如同一颗子弹击碎了她对未来所有的憧憬。父母一夜白头,一次次希望与绝望交替的疗程。然后是几年后,她在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安静地闭上眼睛。

她没想到竟然能再次睁开眼睛,以活人的身份。

好消息,复活了。

坏消息,还有一个月就是她拿到诊断书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癌细胞应该早已在她的身体里蔓延了。

胃部传来熟悉甚至习惯了的微痛感——季暖一直知道自己的胃有问题,但一直拖着没去检查,只以为是单纯的炎症,为了稳住自己年级第一的位置她不敢松懈,无数个夜晚靠止疼药撑过去,直到发觉不对劲不得已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无法挽回了。

……所以重生到这个时候有什么用?再绝望一次,再死一次吗?

还没等季暖继续想,下一秒她吓得浑身一抖——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在她斜后方不远处炸开,把教室里所有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似乎是一个男生桌角的水杯被路过的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到了地上,撞到的那个人脸上毫无悔意,甚至厌恶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就走了。

作为水杯主人的男生似乎没有要起身去捡的意思,他皮肤很白,刘海长到遮眼,眼神空洞微微垂着,似乎在走神。

季暖终于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名字对上号。陈辞,年级倒数,沉默寡言到近乎自闭,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并遭到了集体霸凌——这个班里只有两波人,一波人明着欺负他,另一波人暗里说他的坏话并冷暴力他。她记得自己当年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成绩很差也很难相处的人”,高三时他转学了,从此再无交集。

季暖刚刚重获新生,不管是因为什么,她总认为既然重生了,那么任何事情都可能拥有转机,而且自从她查出了癌症后就离开了学校,这猝不及防地回到了她生病后做梦都想回到的课堂竟勾起了她一丝幸福感——总之她现在心情不错,很想乐于助人一下。

于是她起身走向了陈辞的位置,蹲下身将掉落在地的水杯捡起来。

站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感觉向她涌来——陈辞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季暖很难形容的气息,不是洗衣液或沐浴露的味道,是一种温暖平和的气息,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带着轻微的松木香,让人无端感到心安,似乎她胃部的胃痛都因此缓解了些许。

季暖将水杯放回陈辞桌上,陈辞抬起眼看她,原本空洞的眼神里似乎被日光灯映出一点光亮。

“谢谢你。”他小声说了一句。

“没事。”季暖看了他一会,那股气息实在让她觉得奇怪。余光不自觉下移的时候季暖看见了他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微微凸起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陈辞迅速地把袖口拉了拉,低下头像是要把自己埋起来。

此时上课铃响了,季暖也不好一直站在过道盯着陈辞,只好先回到座位上。

一位中年男老师走向讲台,一边走一边说道:“把练习册拿出来,讲一下昨天的作业。”

这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季暖对这个老师最深的印象是他在得知自己这个成绩最好的学生要因病退学后一改往日对她善良呵护的常态,当面质问她为什么放弃考大学,连续给她的父母打电话骚扰他们,像失去一切般疯狂破防。

“第五题错的人很多。”班主任在讲台上点了她的名,“季暖,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说一下。”

她站起来,脑子里迅速调取高二数学的知识点,流畅作答。

“非常好。”班主任露出欣慰的表情,“看看人家季暖,再看看有些同学……”他意有所指,尖锐的目光移至季暖右后方的位置。

教室里的同学都知道他说的是班里唯一一个年级倒数的陈辞,也习惯班主任这样内涵同学,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内涵到自己。

晚上放学,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季暖磨蹭着收拾书包,余光始终锁着陈辞。他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三个结伴走的男生,为首的那个高壮男生故意往陈辞身上撞了一下,陈辞踉跄两步,书包拉链被刮开,里面的书本试卷散了一地。

“哟,走路不长眼睛啊?”高壮男生笑嘻嘻地说,旁边两个跟着起哄。

陈辞蹲下去捡东西,一声不吭。那些男生也没再纠缠,嘻嘻哈哈地走了。季暖站在教室后门口,看见陈辞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把试卷拢起来,手指在发颤,一张草稿纸被风吹到墙角,他爬过去够,膝盖磕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但很快又闭上嘴,像是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季暖突然感受到一阵凉意——像冬日里冷冽的寒风慢慢地渗进她的身体里,甚至激起了她刚刚消下去的胃痛。陆陆续续地有其他人从身边经过,都不像是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样子。

她盯着这股气息的发源处——跟之前那股让她舒服的气息来源于同一个人。

季暖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说陈辞的情绪变化会引发不同的气息,而这气息只有她能感受到?

一想到自己当时帮他捡起水杯时陈辞明显有些愉悦的样子,季暖当机立断,顶着这阵让她不舒服的气息赶忙去帮陈辞捡东西,再不过去陈辞自己要捡完了。

陈辞惊讶地看着这个飞过来赶来帮他的季暖,季暖三下五除二迅速地帮他捡完了东西,眼神坚定地递给了他:“给。”

陈辞:“……谢谢你。”

他把卷子收进书包的时候,季暖如愿以偿地感受到了那股舒服的气息迎着她而来,印证了她的想法。

……虽然很荒谬,但是似乎陈辞高兴时会散发温和的气息治愈她的胃病,而情绪低落时会散发寒冷的气息使病症加重。

至此季暖终于找到了上天让她重来一世的意义,她望着陈辞离去的背影燃起了熊熊的希望。

第二天早上季暖到教室时,陈辞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题集,但目光涣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季暖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

她把保温袋放在陈辞课桌上,露出一个自己昨天练习许久最满意自认为最有亲和力的微笑:“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带了三明治,这个可好吃了。”

陈辞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为什么给我带?”

季暖眨眨眼睛:“早上不小心做多了,我看你感觉没吃早饭的样子,就收下吧,不要浪费食物。”

陈辞的视线落在那个保温袋上,又迅速移开,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声音很小:“谢谢你。”

季暖功成身退,余光一直注意着右后方的陈辞。

陈辞没有立刻吃掉她给的早餐,他往墙那边又缩了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水泥里去。

季暖自顾自拿出英语课本早读,声音不大不小,念的是昨天英语老师要求背诵的课文段落。念到第三段时,她感觉到右后方那道紧绷的视线松了一点,余光里沈辞悄悄伸手把保温袋往他那边挪了两寸,极轻极慢地揭开保鲜膜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火腿和生菜的三明治。

季暖感受到温和的气息涌来,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要进行体测。季暖下楼时,远远看见操场上陈辞站在起跑线后,脸色白得像纸。而平时总爱欺负他的那一伙人站在他斜后方,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实话,季暖在看到这些人又想害陈辞时心里是高兴的,这代表着这些人给她创造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让她能进一步接近陈辞,以便更好地哄他高兴。但这个想法一出来又让她有些负罪感,可能是自己还尚存良心。

老师宣布开始后,男生们呼啦啦冲出去。陈辞跑在中间位置,步幅不大,但节奏稳定。季暖站在跑道边的看台上,目光紧追着他的身影,等着随时去救美。

等到第三圈时,季暖终于等到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假装超人的时候手肘狠狠撞上陈辞的肋侧。

陈辞整个人朝旁边踉跄出去,与此同时季暖迫不及待地如同离弦的箭冲了出去。陈辞摔倒在地,膝盖在粗糙的跑道上蹭出一片血痕。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胸腔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喘息。

季暖冲到陈辞身边蹲下,伸手去扶他的胳膊。陈辞本能地往后缩,但她手上的力道很稳,不容拒绝地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走,去医务室。”她说。

陈辞摇头,嘴唇抖得厉害,“不用……”

“你膝盖在流血。”季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笃定,“医务室就在教学楼一楼,走过去五分钟。”

陈辞终于抬起眼看她。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季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关切,只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平静。但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很温暖,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勒疼他,也不会让他滑下去。

季暖扶着他往医务室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他的节奏。陈辞一瘸一拐,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季暖注意到他渐渐没有再发抖了,身体重心也敢往她这边偏一点。

医务室里校医给陈辞的膝盖消毒上药,季暖就靠在一旁的柜子上等。消毒水碰到伤口时陈辞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床单,但咬死了嘴唇没发出声音,看起来可怜的样子不由让人生出怜惜。

季暖觉得自己要被他散发出的气息冻死了,胃疼得只能靠在柜子上一动不动。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含着。”她说,“甜的能止痛,心理作用也算作用。”

陈辞盯着她掌心里那颗淡粉色的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用还沾着灰尘的手指拿起来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漫开,他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痛楚线条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季暖的胃痛也缓解了些许,暗自松了口气。

“你今天为什么帮我?”从医务室出来后,陈辞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长的句子。

季暖想了想,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撞你。”

陈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季暖脚下踢着的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滚到路边排水沟里去了。

“你以前……不会管这种事。”

季暖:“……”

要不是为了活命,她现在也不会管。

季暖通常是众人皆醉她更是睡死了的类型,上辈子这些同学莫名其妙孤立陈辞的时候她也没那么善良没那么正义地伸出援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熟的人变成同学口中议论的对象呢?

但这一世她必须成为那个对象。

她当然知道陈辞印象中“以前”的季暖是什么样——温和但疏离,对谁都客气,对谁都不靠近。那时候她忙着学习,忙着为高考做准备,忙着过正常的人生,和这个阴郁孤僻的同学之间隔着一道透明但坚硬的墙。

“人都会变的。”她说。

经历过死亡的她变得成熟了,她变了,他对她的意义也变了。

陈辞没有再问。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他停住步子,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创可贴,大概是他随身携带的。

“还你的。”他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季暖接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一颗糖换一个创可贴,我赚了。”

陈辞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背影僵硬,但季暖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季暖开始系统性地实施她的“拯救计划”。她给陈辞带早餐,早餐的内容从三明治豆浆逐渐变成他某一次无意中多吃了两口的奶黄包,她在他的错题本上用荧光笔标出重点,假装自己多印了一份材料顺便带给他。她会在那些霸凌他的人靠近时自然地走过去站在陈辞旁边,不高不矮的个子,不凶不悍的表情,但每次她一出现,他们就悻悻地走了——大概是觉得欺负一个有人护着的怪胎没意思。

季暖也不可避免地成为同学们背后议论的对象,她能明显感受到比以前更多的戏谑的眼神和不友善的目光,但她没空顾及这些生命中不重要的过客了,很显然她跟能救她命的陈辞才是一伙的。

陈辞从最开始的抗拒、回避,到后来的默许、习惯,再到偶尔会主动在她桌上放一瓶她喜欢的柠檬茶。

每天都被温和气息包围着的季暖抽空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果然癌细胞的生长速度远低于上一世。

“再接再厉。”季暖在心里鼓励着自己。

可能是因为终于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陈辞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甚至连成绩都提上来了,当然成绩进步跟季暖的帮助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大扫除。季暖被分到擦窗任务,陈辞负责拖地。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各干各的,偶尔目光交汇又迅速错开。快结束时季暖站在窗台上擦最高那格玻璃,脚下踩的椅子忽然晃了一下,她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牢牢攥住了她的脚踝。

“小心。”陈辞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点哑。

季暖低头,看见陈辞仰着脸看她,一只手的掌心贴着她的脚踝,力道稳定而克制。下午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拒人千里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笨拙的担忧。

“谢谢。”季暖重新站稳。

陈辞松开手,退后一步,耳朵又红了。他低头继续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水痕又迅速蒸干。

季暖从窗台上下来时,脚落地的那一瞬间不小心滑了一下,脚不受控制向一边歪倒,她撑着窗台边缘,额角渗出冷汗,不自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陈辞回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季暖抬眼挤出一个笑,“脚崴了。”

陈辞赶忙放下拖把过来扶她,与此同时,季暖出乎意料地感觉到了一股冷冽的气息传来。

……什么情况?看到她受伤陈辞的情绪会失落吗?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季暖想了想,可能是良心。

暑假开始前,季暖和陈辞交换了联系方式。假期第一天,季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辞给她发来了四个字:“假期快乐。”

季暖回复道:“你也是,陈辞。”还在后面加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隔了很久,陈辞也发来了一个小小的颜文字,看起来像是他从哪里复制粘贴的,歪歪扭扭很不熟练的样子。

季暖轻轻笑了一下,继续跟陈辞聊着,并不动声色地打听到了陈辞家的地址。

第二天,季暖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陈辞家附近的公园。她没提前告诉他,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说“路过这边”。十分钟后陈辞出现在公园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的。”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视线飘向别处。

季暖打开袋子,袋子里是一本崭新的诗集,扉页上还画了一个极小的星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季暖没想到自己之前随口一提的诗集陈辞竟然记住了,还买来送给了她。

季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面露惊喜,抬头对他笑:“谢谢。”

陈辞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弯成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令她舒服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来,似乎她开心了陈辞也开心了,也好像是她的感谢让陈辞开心。不过季暖不在意这些细节,她只要结果。

公园里人很少,风把湖面吹出细碎的波纹。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两圈,陈辞的话比在学校时多了些,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爸很长时间没回来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季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靠得更近了一点。

“他打电话来,”沈辞继续说,声音更低了,“说我就算成绩变好了也改变不了是他累赘的事实。”

季暖停下脚步。陈辞也跟着停下,低着头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了三下都没踢中。

“你不是累赘。”季暖说。

陈辞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某种脆弱而明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你要是累赘,”季暖想了想,又说,“我就不会在这儿了。”

陈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弧度明显得多,眼尾微微弯起来,在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之后那几天,季暖找了各种理由和陈辞见面,要么在图书馆偶遇,要么在咖啡店碰巧,要么新上映的电影她跟有病一样地多买了一张票。陈辞每次都会出现,从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会提前到约定地点等她。

暑假结束返校那天,季暖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是一个塑料发夹,由几个爱心和草莓拼成了整个的图案,有的地方还有浅浅的胶渍,但颜色是可爱的浅粉色。

季暖自己都没发觉地笑了一下,把发夹戴在头上走进教室时,陈辞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假装专心致志地背单词,但耳朵红得藏都藏不住。

季暖上辈子没经历过的高三来了的时候,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陈辞在月考中第一次考进了班级前十。成绩单贴出来那天,总爱欺负他的一伙人经过公告栏时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偷偷摸摸地交头接耳不知说了什么,一同嗤笑了起来。但陈辞从旁边走过去,脊背挺直,没有缩肩膀,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季暖的目光,嘴角扬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第二件事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后季暖留下来值日,陈辞说要等她一起走,就坐在位子上做题。教室窗户半开着,九月初的风依旧带着燥热,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季暖擦完黑板转身,看见陈辞趴在课桌上,没有发出声音,像是睡着了。夕阳从窗外照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教室地板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

但季暖知道他大概率是没睡着,因为她胃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忍着胃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虽然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很傻,但她想等陈辞先开口。

过了很久,在季暖差点疼的忍无可忍时,陈辞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季暖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衬衫,她能感觉到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的轮廓。“……十年了。”陈辞说,“十年了,我还是每次到这天就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就藏一会儿。”季暖说,“我在这儿,不会让别人找到你。”

陈辞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季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有点疼。

“季暖,”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季暖:“……”

考验她智商和文字水平的时候又来了。

“因为……”

因为你是我的药。听起来有点矫揉造作,又有点诡异。

因为你的情绪决定我的生死。因为靠近你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办法。这些话她也一个字都不能说。

季暖思考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自己最满意的答案。

“因为你值得。”她最终说。

陈辞的瞳孔轻轻一震。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变成虚虚地拢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内侧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温度。

季暖满意地感受着温和的气息,沾沾自喜了一会,觉得自己真是太会说话了。

从那以后,陈辞变了一些。他开始会在课间小声和季暖讨论题目,偶尔会主动去食堂帮她占座,校服口袋里总是揣着她爱吃的草莓味水果糖。那帮人再找茬的时候,他甚至敢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了——虽然还是会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至少不会再缩到墙角去。

季暖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慢慢舒展开,像一棵被压久了的小树,终于开始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季暖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原本蔓延生长的癌细胞竟然神奇地全部消失了,虽然胃炎还依旧存在,但季暖已经相当满足了。

重来一世,她保住了她的命,而这一切都是陈辞所赐。

高三下学期开学前那个寒假,陈辞约她去图书馆。两个人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中间陈辞出去买了两次饮料,季暖趴在桌上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肩上搭着一件外套。

“你睡着了,”陈辞解释,低头翻书,“我怕你着凉。”

季暖把外套还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陈辞没有躲开,甚至在那瞬间微微向她这边倾了倾身体。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月考、模考、周考,试卷像雪片一样飞。季暖依然是年级第一,陈辞也稳定地在进步,考得最好的一次甚至挤进了年级前三十。两个人每天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在晚自习结束后走那段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所有人都在传“陈辞和季暖在谈恋爱”。班主任找他们分别谈过话,两个人都否认了。但季暖走在校园里时会收到同班女生促狭的笑,也有不友善的眼睛看着她。

五月初的一个晚上,陈辞忽然说想去看海。季暖请了周六的假,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了北城郊外的海边。海风又冷又咸,海滩上几乎没有人。陈辞站在潮水线上,望着灰蓝色的海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爸再婚了。”他说,“昨天告诉我的。他说以后不用我回去了。”

季暖走到他身边,也望着海。

“我好像终于自由了。”陈辞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疲惫,“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高考结束,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季暖说。

陈辞偏过头看她。海风里,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有几缕拂到他脸上。他没有躲。

“那你呢?”他问。

“我……”季暖想了想,笑了,“我也去任何地方。”

陈辞低下头,脚尖在湿沙上画着什么。季暖凑过去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是三个字,写得又小又潦草,像怕被潮水冲走似的——

在一起。

季暖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感觉胃部连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竟涌了上来,随即而来的是淹没过海浪声的如同鼓点的心跳。

但季暖深吸一口气说:“陈辞,我们先把高考考完,行吗?”

陈辞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他点了点头,说:“好。”

返程的车上,陈辞靠着窗睡着了。季暖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明一暗映着的侧脸。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没有醒,但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上她的肩膀。

走出高考考场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时,陈辞就把季暖叫到了考场外的一片空地。透过树叶投射下来的几缕光亮映照在两个人身上,投射到地上形成斑斓的轮廓。

“季暖。”陈辞直勾勾看着她。

“嗯?”

季暖看见他眼睛里闪着忽闪忽闪的光,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

“我喜欢你。”他说。四个字,每一个都咬得清清楚楚,像练习了无数遍。

季暖站在那里,阳光无声地倾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稳定而冷静。

她听见她自己说:“陈辞,你误会了。”

陈辞的表情凝固了。

“我对你好,”季暖斟酌着字句,每一个字都是从舌尖上滚过之后才吐出来,“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想帮你。但不是那种喜欢。”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她看着陈辞的脸变的惨白,眼睛里的光像被人一把掐灭了,整个人从里到外碎下去。

“你说什么?”

“对不起。”季暖垂下眼睛,“如果我让你误会了……”

“你让我误会了?”陈辞的声音忽然拔高,嘶哑的,破碎的,但却又突然变得支支吾吾:“你……”

他半张着嘴,下半张脸时不时抖动一下,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堵在嗓子里,只能红着眼僵着身体看着季暖,什么也说不出来。

阳光越来越刺眼,毫不留情地洒到每一个刚结束高考的考生身上,又滑下去。

季暖看见陈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但他死死忍着,喉结上下滚动,像把什么要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辞……”

陈辞退后一步,背抵上身后的树干,手指扣着树干上的纹路:“……你走吧。”

季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了。

季暖坐到不远处父母等她的车上,正准备回家,突然愣住了。因为胃部突然传来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剧烈的仿佛要撕裂开的疼痛,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在晕眩中悄悄观察着父母的反应,看到两人没有注意到自己,悄悄地抽出一张纸呕出一大口血。

……她做错了。

她看着黑红色的血,本以为癌细胞消失就是结束,没想到,陈辞能让她病好,也能让她重新得病。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她像一个精密的棋手步步为营,把陈辞的情绪当成可以量化的指标,用温柔做筹码,用陪伴换数据。她以为自己操控得很好,以为等到高考结束,她可以慢慢解释,或者干脆永远不解释。

但她忘了陈辞是一颗活生生的心。是她亲手把那颗心从冰窖里捧出来焐热的,然后又在它最烫的时候泼了一盆冰水。

她闭上眼。脑海中是陈辞刚才那个碎掉的表情,和他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

季暖第一次因为陈辞的悲伤感受到无比的失落,一整天连带一晚上脑子里都是他的身影,仿佛和他获得了共感的能力,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在乎这个被她一直利用的人,晚上睡觉前脑子里都是他破碎的脸。

第二天,季暖早上没吃饭,坐公交到陈辞家楼下。那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好几块,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落满灰的旧自行车。她爬上五楼,在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她在门口蹲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然后她蹲在门前等。

等了三十分钟,门开了。陈辞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看见季暖蹲在门口上,表情剧烈地动摇了一下,嘴唇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季暖站起来,直面犹如冬日一般的寒冷气息,这让她的胃又疼了几分。

“陈辞。”她说,“我来跟你说清楚。”

陈辞后退了一步,但门没有关。

季暖跨进门去。屋里很小,收拾得还算整齐,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只有一个人住的空间,冰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陈辞被一个女人搂着肩,两个人都在笑。

“昨天我说的那些话,”季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很平,“是假的。”

陈辞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说我不喜欢你,”季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是假的。”

陈辞的表情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在缓慢地重新拼合,每一片都带着裂纹,但那些裂纹正在一点一点往回收。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直到和季暖之间只剩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我害怕。”季暖说。这是真话——她害怕告诉他真相,害怕他知道以后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但她现在更害怕的是他碎掉的表情。那比胃痛更让她受不了。

“害怕什么?”

季暖抬起眼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狼狈的,但里面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她一伸手就能护住。

她斟酌了一会,最后也没斟出一个所以然,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好怎么跟他说,就急不可耐地过来了。

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胳膊,很慢地、很笨拙地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心跳声又急又乱,像擂鼓。季暖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这一次那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像一整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松林。

陈辞没有得到答案,或者说他不在乎答案,他只要季暖不离开他就好。

整个假期季暖都跟陈辞待在一起,事实是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离不开陈辞,他们一起晨跑一起看星空,从动物园到游乐场,从早聊到晚,从一起旅行到回母校看望老师。

因为陈辞高考考的不错,季暖又正常发挥,所以回校时班主任对他们非常热情,全然不见任何原本对陈辞的刻薄。

“哎呀,是你们两个回来了呀。”班主任的褶子都笑得堆在了一起,“多好,我早就说过你们两个特别般配。”

季暖后悔回来了,陈辞大概也这么想的,两个人看完其他老师很快就走了。

两人最终各报了同一个城市的两所大学的志愿,出发去那个城市的前一天,胃部的所有病症早已痊愈的季暖带着陈辞又一次来到了北城的海边。

当陈辞拿着两瓶饮料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季暖拿着一根树杈在沙滩上写了三个很大的字——

在一起。

季暖回头笑着望向他,阳光打在她白净的脸上,整个世界仿佛被照得透明。

世界很好,百分百的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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