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接到白昼电话时,他已经站在教学楼前了。白昼总是这样,准时得像机器,从不让她多等一分钟。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肯定在那里等了很久。
她走向他。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默地与她并肩走向图书馆。路上,他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吴月听得出的刻意轻松。他大概是不想让她尴尬吧。但吴月心里压着太多的疑问,关于那天的事,关于他异常的态度。她希望这次,他能给她一个解释。
图书馆里人不多,期末将至,加上运动会临近,这里显得格外空旷。书架高耸,藏书驳杂,大部分是学科外的,据说这是某任校长改革后的结果。吴月沿着书架走,目光随意扫过书脊。她被一本封面是泛黄风景画的书吸引住了。作者似乎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她抽出书,翻开内页。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手绘插画:简陋的小木屋旁,一个人影正弯腰在湖边打水,背景是茂密的森林和宁静的湖面。画面带着一种古老的、朴素的气息。吴月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插画的线条。那是个怎样的时代?没有永北那些冰冷的金属建筑,没有他们世界里无处不在的喧嚣和警报。只有一个人,一片湖,一座森林。一种强烈的、近乎渴望的感觉攫住了她。这样的生活,真实存在过吗?她对过去的历史一无所知,从未主动翻阅过这些旧书,但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对那个“遥远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她能感觉到白昼就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声停下了,只有一种沉默的存在感压迫着她。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书页。插画里的宁静,和身后那份沉默,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她翻过几页,看到一些关于独处、关于自然、关于摆脱世俗束缚的文字。那些字句像一股清流,冲刷着她心里最近积压的沉重。摆脱束缚…… 她想到了永南对仿生人的偏见,想到了吴晓建身上的酒气,想到了白昼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到了秦缺手上的伤痕。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束缚,太多的沉重。
吴月叹了口气,将书放回原位。身后的沉默依然存在,甚至更重了。她转过身,面对白昼。他正盯着她,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种专注的目光让她感到不自在。她抬手在他面前“啪”地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白昼猛地回神,像刚从梦中醒来。
原来在发呆。吴月想。
白昼靠在走廊栏杆上,目光投向楼下入口处。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像在逃避着什么。他站在这里,像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犹豫着什么。“我有事要和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图书馆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吴月的心跳有些加快,她知道,白昼要说的,一定是关于那天晚上,关于秦缺,关于那些让她困惑的事情。
白昼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抓紧了栏杆。他没有看她,目光依然盯着楼下。
“月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吴月点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白昼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积攒勇气,或者在和内心的恐惧搏斗。
然后,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秦缺他……不是人。”
吴月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冷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她看着白昼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恐惧。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试图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白昼终于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她,里面充满了警告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是机器,”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强调,“是仿生人。”
听到“机器”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吴月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的不适。脑海里闪过秦缺的笑容。
她想装作不知道,想顺着白昼的话,表现出震惊和恐惧。但秦缺的身影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想起他为了保护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她想起他手上的伤痕。她无法这样做。她无法这样轻易地否定秦缺的存在,无法接受白昼用这样的词语来定义他。
“我知道。”她脱口而出,语气比预想的要硬,带着一种压抑的维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
白昼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张着嘴,仿佛无法消化她的话。他期待的,是她的震惊、恐惧、哭泣,而不是平静的承认,和那份维护。好像她本来应该是他的队友,而不是他的敌人。
“你……知道?”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
吴月看着白昼震惊的表情,心里闪过一丝困惑。他为什么这么意外?难道他以为我不知道?她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白昼叹了口气,双手抓紧栏杆,眼神迷茫。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喃喃道:“我真没想到,原来你知道他的身份。
“嗯,偶然发现的。”吴月说。她看着白昼,心里涌起更多疑问。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她想起他电话里疲惫沙哑的声音,想起他反常地让她去图书馆。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之后你还……我看到你们经常一起回家。有时候我想提醒你,但知道你们同班,就明白避免不了。”白昼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他们……很危险。”
“我不害怕仿生人。”吴月说,语气坚定。
“我怕他伤害你,也许他自己都控制不了,你懂吗?”白昼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恐惧。
“他们和人类一样。”吴月坚持,她无法接受白昼用这种偏见来定义秦缺。
“月月,你怎么就不懂呢?他不是人,他是……怪物!”白昼的情绪突然爆发,他转过身,双手抓着吴月的肩膀摇晃,眼神近乎疯狂。他试图将自己的恐惧和偏见强行灌输给她。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少年。
“对不起,白昼,”吴月挣脱他的手,直视他扭曲的脸,“我知道你很多时候都是为了我好。”她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偏执,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曾经那个会在冬天下雪时为她撑伞,会傻笑着给她递来冰淇淋,会让她暂时逃离那个家的白昼,去哪了?“可是这一次,也许你错了。”
白昼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语气也变得强硬,不容置疑。“就连这种怪物在我们学校里上学你也不在乎吗?”他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吴月感到一阵心寒。这种冰冷和偏执,让她感到陌生而害怕。
“白昼,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我的朋友!他有家人,他有朋友,他要上学,要读书!”吴月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维护和一丝愤怒。
“也许他们最初是好的……可是之后……谁能知道他们会做些什么。”白昼固执地说,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像被某种东西刻进了骨子里。
“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找我?”吴月脱口而出,关于影子社团的质问几乎冲破喉咙,但她及时刹住。她盯着白昼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
“电话?什么电话?”白昼露出困惑的表情,眼神里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
“那天晚上,你跟秦缺打电话,说找不到我人了。”吴月拿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递给他看秦缺几十个未接来电。
白昼看着屏幕,脸上的惊奇更甚。他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想,但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我没有给秦缺打过电话。”他肯定地说。
“你确定?”吴月感到一阵眩晕,这件事太诡异了。秦缺说得很清楚是白昼打来的,难道秦缺撒谎了?她头脑发胀。
白昼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给她看。那天晚上,确实没有打给秦缺的记录。
“也许你把记录删了。”吴月仍然无法相信。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去查我的通话记录给你。”白昼说。
吴月陷入混乱。白昼看着她,又问:“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没什么事。”吴月避开他的目光,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谈论那些。
“没关系,月月。”白昼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无奈的模样,“其实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虽然你拒绝了我的要求,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因为人类是人类,机器是机器。”吴月再也听不下去,她感到厌烦。她不在乎地点了点头,不等他继续,便转身朝楼下走去。她无法理解白昼的转变,也无法接受他的说辞。这短短的时间,他改变了什么?而她又改变了什么?
走到出口,她看到外面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她这才想起书包里有伞。拿出伞,撑开。雨幕中,她看到屋檐下站着一个人影。是秦缺。他正低着头,像个孩子一样,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她不禁放松了一点。她早就注意到了他,从她上楼时,图书馆玻璃的反光就出卖了他。
秦缺抬起头,看到她。他脸上闪过一丝像是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试图掩饰。雨水打湿了他大半头发和衣服,雨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他的眼神亮亮的,直直地看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她。
吴月别过头,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他。“你像个被淋湿的大型小白!快擦擦。”
秦缺接过纸巾,一边擦衣服,一边嘴角带着笑意,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看上去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