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场回到城市,空气变得沉重而熟悉。吴月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灰色街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告别总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朋友不多,每一次分别也像从身上撕下一块皮肉。那几天在废弃场,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仿生人不是冰冷的机器,他们会笑,会疼,会像方青那样对着小鸟叽叽喳喳,会像郑万那样沉默地修补着残破的身体。
她总以为自己想逃离永南,去哪里都好,只要能摆脱那个家,摆脱那些压抑的空气。但现在,那份急切却被一种陌生的犹豫取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像秦缺那样带着新愈合的痕迹,不像受伤的仿生人那样渗出蓝色的液体,它们只是普通少女的手。她不怕危险,也不怕自己受伤,但当她看到秦缺手上新愈合的伤痕,听到白昼电话里疲惫沙哑的声音,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眼睛里带着惊恐的陌生人时,一种新的恐惧攫住了她。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东西,而她现在害怕的,是这些朋友会因此受到更多伤害。
脑海里闪过李默默在操场上快乐奔跑的身影,那么轻松,那么无忧无虑。吴月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原来他们还没有长大。她想起郑万说方青和她像“小朋友”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厌烦。他们才不是什么小朋友,他们只是被大人们的世界逼着,过早地看到了黑暗,然后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活下去。
她问方青会不会离开,其实也是在心底里问自己——她,还能回到过去那种简单的生活吗?方青没有直接回答,他那个认真思考的样子,和逗鸟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方青似乎并不讨厌秦缺,虽然每次秦缺出现在她面前,方青都会像个被抢掉喜欢棒棒糖的孩子,眼睛里带着点较劲。但吴月能感觉到,方青对秦缺,对另一个类似自己的人,有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莫名的信任感。
“你要珍惜他哦,毕竟有个仿生人朋友可是件很酷的事情。”方青微笑着眨眨眼,在吴月的耳边小声说了道别前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像一个秘密,落在她心底,带着一丝暖意,也带着一丝预兆。
吴月在路上一直想着那个受伤的仿生人,他醒来的那一刹那指着吴月,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而之后却一直沉睡着,郑万也没有办法让他马上醒过来。吴月感到奇怪,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举动。
公交车厢里暖和,吴月靠在秦缺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感到自己正难受地沉入冰冷的海水,周围一片黑暗,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拼命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看到岸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另外一个自己,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小小的身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没,没有伸出手。
吴月猛地惊醒,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了看仍在行驶的公交车和不断经过的街道,才发现自己睡着了。梦里的冰冷感还在,那种被拽着往下沉的无助,和岸上那个冷漠的自己,让她心里发凉。她看向秦缺,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垢,似乎对她刚刚的惊醒毫无察觉。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她想到了那个受伤的仿生人,他指着她时眼睛里的惊恐……难道,那个梦和她有什么关系?和她不知道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公交车缓缓启动,穿梭在永南的街道上。窗外,城市的景象不再是废弃场的荒凉。街边的店铺挂起了彩色的灯串,路灯杆上缠绕着闪亮的彩带。墙壁上贴着印有巨大月亮图案的贴纸,甚至公交站台的座位也被装饰得花花绿绿。月临节要到了。
吴月看着这些装饰,心里没有一丝节日的喜悦。小时候,她总期待着这一天,期待着能看到“真正的月球”,即使知道那只是投影。但现在,这些“虚幻”的装饰,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她想起秦缺的伤,想起那个躺在废弃场里、眼睛里带着惊恐的陌生人,想起白昼疲惫的声音。在这样的现实面前,这些热闹和“虚幻的月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她转过头,秦缺老是看着手机,而且眉头皱得很紧,仿佛发生什么事情了。她问秦缺,但是秦缺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她知道秦缺肯定又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了。
她想到自己前几天给吴晓建发的信息,发现仍然没有回复,眼看自己就要到楼下了,还是直接去家里看看吧。
吴月到家后一打开门,便能感觉家里的灰尘,似乎吴晓建有几天没有回来了。她被这灰尘弄得咳嗽了好几下,郁闷地去把窗户打开,再打开客厅的灯光。光线照亮了一切,但是没有吴晓建的影子。她去每个房间查看了一遍,都不在。吴晓建的房间很乱,床铺没叠,桌子上堆着烟灰缸和酒瓶。她找他的充电器,没有找到。
她回到客厅,目光无意中扫过茶几。在烟灰缸旁边,压着一张纸。纸像是从吴月房间的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些毛糙,甚至还带着几个卡通图案,笔迹是吴晓建的,但比平时潦草很多。
吴月拿过来打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月月:
永北。实验室。陈素娥。手机坏。
勿念。信号差。
两周。
吴月看着纸条上的字,感到一阵眩晕。永北?实验室?陈素娥?她爸什么时候认识秦缺的妈妈?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去永北?手机坏了?两周?……纸条上的信息像一个个孤立的碎片,在她脑子里乱飞,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她试图拨打吴晓建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她需要秦缺。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秦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月月?”秦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吴月从未听过的烦忧和……一丝冰冷。
“秦缺?你怎么了?”吴月顾不上自己的困惑,先问他。
“我妈她……联系不上了。”秦缺的声音很低,“也找不到她人。电话……接通了,但只有奇怪的声音。”
吴月的心猛地一沉。秦缺妈妈也失踪了?而且电话还出了问题?这和她爸的纸条联系起来了!
“别急!”吴月抓着纸条的手指收紧,“我……我爸他,他给我留了张纸条!”
“纸条?说什么了?”秦缺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吴月看着纸条,声音有点发颤:“他说……他和阿姨,一起去了永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月能听到电流的轻微杂音,像秦缺在高速运转的系统。
“永北?他们……一起?”秦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不解,“为什么?”
“纸条上说,去了……实验室。”吴月继续读着碎片信息,“阿姨的手机摔坏了,要……两个星期。让告诉你一声,怕你担心。”
“实验室……”秦缺喃喃重复着,像在消化这个信息,“在永北的实验室……”
“你爸他……什么时候认识我妈的?”吴月忍不住问,这太奇怪了。
“很久了。”秦缺回答,语气有些复杂,“比你想象的要早。”
“早?”吴月惊讶,“我以为……我以为他认识阿姨,是因为你……”
秦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能来到这里,多亏了吴叔。”
吴月愣住了。她想到了什么,但信息太模糊,无法确定。她换了个话题:“我爸他……很久没去实验室了。自从……那次事件之后。”
“什么事件?”秦缺问。
“具体的我不知道,”吴月说,“大概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吧。他好像因为什么原因被辞退了,而且……再也不能被录用了。”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吴月抓着手机,能感觉到那份沉默里压抑着沉重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吴月以为电话断了,秦缺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刚刚明白某种残酷真相的痛苦。
“可能……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