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机器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会感到心碎。这是吴月不知从哪本杂志上看到的内容。那本杂志声称,低等的、没有感情的人类与低等机器并无二致。当时的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然而,当她真正亲身体验到时,才发觉这仅仅是描述情绪的最低层次表达。当她向他人乞求信任时,他人那讽刺的眼神,让她有时甚至宁愿自己是个机器人,那样便不会心痛。生活总是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面对现实,即便她泪流满面。她必须每日睁大双眼审视这个世界,生活才会对她稍有收敛。
甚至在连吴晓建都不信任她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小孩,被欺负时会偷偷哭泣。尽管如此,他依然会站在吴月身旁,表示相信她。吴月将这份温柔深埋心底,无人知晓。而那个小孩现在已经长大了,变成了她有时候要抬头看的人。如果她说她本想要救那个女生的,他会相信吗?也许会吧,但多年后,这种说法真的具有可信度吗?吴月无法确定,也不敢确信。说来连吴月自己都会觉得矫情,当她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时,是秦缺在身后支撑着她。秦缺可能没有多大的力量,但她知道,自己跌倒了也没关系。
直到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心碎的时候,被称为命运的东西再度找上了她。
“奇怪,我手机呢。”吴月在家里四处翻找,拨打自己电话无数次后,坐在一旁喝酒的吴晓建终于按捺不住了。
“有病就出去。”这句没来由的话,给了吴月离家的理由。
这种攻击对吴月而言毫无作用。她已经修炼出金刚不坏之心,每次吴晓建抛出这类话语,其效果与空气中的微风无异,吴月只会将其视作空气,选择无视。当然,这不过是吴月的一厢情愿罢了。她从不带同学回家,就连李默默都没有曾邀请到来家中玩过。她清楚自己的家对她而言或许稀松平常,但对于那些幸福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地狱。她不想看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更不想让吴晓建对自己的同学和朋友发脾气。再者,谁又能定义幸福呢?这便是吴月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或许等到吴晓建每天为她做早餐,对她嘘寒问暖时,她可能会感到不寒而栗吧。人就是如此奇怪,生活在一种情境中,很难摆脱自己所扮演的角色。
“呼,好冷。”吴月边走边忍不住瑟瑟发抖。虽然街上正在为节日做准备,但这个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街上很快便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人走走停停,时而哄堂大笑,实在让人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
“那小子你们看到没,关了之后都没动静了,随便你们怎么收拾他。”其中一个人边笑着边说。
“是啊,不过关了之后再收拾他太没意思了。”另外一个人接着抱怨道。
“你小子是不是脑袋进水了?我们把他开着,这家伙还能任由我们收拾吗?虽然我们有好几个人,但那家伙的力气也不可小觑啊。上次我的右手臂就是被这种家伙弄废的,零件掉了一地,当时传感器就坏掉了。我想着这次逮到一样的怪物,一定要好好收拾他。终于被我逮到了。”为首的人残忍地笑着。
“你说那家伙现在出去会不会吓到别人?那怪物都不知道被咱揍成什么样了。”
“怪物就是怪物。”
吴月路过他们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却不太明白他们所说的是关于什么,或者关于哪个人。她莫名地想到了秦缺,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对了,她的手机不知道还在不在学校,她记得放在自己抽屉里了,肯定被书压着,还是找到后再联系他吧。
吴月赶到学校时,校内空无一人,路上既无人进来,也无人出去。唯有教学楼和路灯亮着,其他地方一片漆黑。她加快了脚步,上楼到教室里取了手机。万幸的是手机还在。秦缺怎么给自己打了那么多电话?看着这些未接来电,她立刻给秦缺回拨过去。过了几秒钟,她在教学楼里听到了铃声。
她愣住了,还没有搞清当前的状况。为什么秦缺的铃声会在学校里响起?没有人接她的电话,她鼓起勇气,顺着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走近时,她才发现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吴月走下楼梯,只感觉有一个人的影子在宣传墙前面晃动。她站定了,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
秦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电话,而是在墙面前忙碌着,吴月之前也见过秦缺的这股狠劲,他一旦认真起来,只会专注于眼前的事情。算了,还是下楼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吴月再次为自己鼓劲儿,走下了楼梯。
她还没靠近那块地方,就发现地上有很多纸张,都是A4纸。真是奇怪,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纸?她走近其中一张,才看清那纸上印的海报。是那天,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她觉得每当想起这件事,就是在为这件事赎罪。可是为什么总有人要提醒她,让她每时每刻都忘不了这件事?吴月想不明白,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还有的海报正在飘落下来,吴月渐渐回过神,正打算看看这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再看海报,而是转身面向宣传墙前的人。那人似乎很卖力,并没有注意到吴月。此时,他正一张一张地撕下贴在墙上的海报,有些海报贴得十分牢固,他仅仅撕那一张海报就用了很长时间。当他顺利撕下时,她听到那人叹了口气,而吴月的心里此时也叹了口气。
“秦缺?”撕海报的手瞬间停住,秦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缓缓转过身,瞧见吴月站在自己面前。
“月月……你怎么来了?”秦缺十分不自然地说道,似乎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
“哦……我手机……落在学校了。”说完,吴月摆了摆手中拿着的手机。
当秦缺看到吴月的手机时,似乎放下了心。
“我说怎么跟你打电话不接呢,原来是没带回家啊。”秦缺说道。吴月好奇他给自己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走廊的灯本来是黑的,看不清远处的景象。突然间,走廊的灯亮了,一瞬间,吴月被这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等到吴月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大吃一惊。秦缺的衣服有好几处破洞,脖子和手背几处都黑乎乎的,像是瘀痕。秦缺的脸上也有好几处瘀痕,在灯光下特别明显。而唯一干净的只有秦缺的眼睛,其他地方都脏得让吴月不忍心看下去。
“他们……他们是不是打你了……”吴月看着海报,又看向秦缺,她想到路上那几个人说的话,声音有些颤抖,人也在发抖。
“月月……我……”秦缺手中还拿着撕下来的最后一张海报,想安慰吴月,但却眼神无助地看着她。这是吴月长大后第一次看见秦缺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却突然直直地跪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秦缺!”吴月一惊,立马上前抱住秦缺差点摔倒的身体。
她抱着他,让秦缺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等到她拍着他呼唤他时,她好像摸到了什么液体。她的手伸到面前,那一刻,她忘记了呼吸。
蓝色的,全部都是蓝色的。吴月的手沾满了蓝色的液体。她再次把秦缺撑着面对自己,有液体正从秦缺的脑袋上流下来,经过他紧闭的眼睛,流到下颌,滴到秦缺的衣服上。
蓝色的,吴月这下知道了,这是秦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