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屿》
第二十三章岸(终章)
三年后,暮春。
在父母的多次催促下,陈屿去相亲了。
对象是经过熟人介绍的,在银行工作,不丑不坏,说话轻声细语的。后面双方父母见了面,都很满意,两个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
婚礼结束的当晚,他在新的婚房里做了一盘辣椒炒肉,端到餐桌上。对面坐着的是他的新娘,粉色筷子换成了新的,筷头光滑,没有磨损。
他笑着敬酒,但笑得和当年一样不自在。
深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爬起来煮面。他翻遍了橱柜,找不到三块钱一袋样式的挂面。那玩意儿早就不卖了,超市里只有鸡蛋面、荞麦面、意大利面。他拿了一包最常见的鸡蛋面,接水,然后烧锅。
水开了,面落进锅里。他习惯性地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磕开,蛋液滑进沸水。蛋白凝固,把蛋黄裹住。
圆滚滚的两颗蛋浮在面上。
妻子被厨房的声音惊醒,披着外套走了进来,看着他锅里的面,问:"你饿了吗,怎么煮面吃呢?我来吧。"
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习惯了。"
妻子没有再追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回了卧室。
凌晨,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自己的身边躺着的是另一个人。他打开了灯,盯着天花板看,新的房子,乳胶漆刷得平整,没有裂缝。可他总觉得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的边缘处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虚虚描摹了一下裂缝该有的走向。
然后收回手,关了灯。
房间陷入漆黑,和六年前一样。
婚后的第三个月,妻子在整理房间时,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旧盒子。是邦迪创可贴,十片装,透明款,边角早已泛黄。她打开盒子,内侧有一个褪色了的手绘小人,背着包袱,旁边写着abandon。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把盒子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
她没问,他也没说。
这是属于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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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很多年以后。
陈屿学会了早起。闹钟定在了六点十五分,他起来给孩子热牛奶,煎鸡蛋。他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超市买的鸡蛋挂面,只卧了一颗蛋。妻子说孩子不爱吃蛋黄,他便不再习惯性地敲两颗。
某个周末,他带女儿去商场。路过一家奶茶店,女儿拽着他的袖子要喝奶茶。他站在柜台前,点了一杯芋泥**,全糖。店员递来杯子,他下意识抽了两根吸管,插进杯盖。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愣了一下。
女儿仰着脸问:"爸爸,为什么会有两根吸管?"
他看着那两根并排的吸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一根,扔进垃圾桶。
"爸爸拿错了。"
女儿膝盖擦破的那天,他从抽屉深处翻出那盒邦迪创可贴。十片装,透明款,边角泛黄。女儿指着盒子内侧问:"爸爸,这个小人在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个背着包袱、写着abandon的褪色小人。
"他在赶路。"
"那他要去哪里呀?"
陈屿没说话,撕开一片创可贴,贴在女儿膝盖上,轻轻按了按边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abandon的笔画淡得快要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女孩蹲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这个盒子,抽出一片创可贴,低头帮他贴膝盖上的伤口。她贴得很认真,还对着伤口轻轻呼了几口气。
那口气温热,拂过破皮的地方,凉凉的,软软的。
他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市。
江予乔也是早起。她给孩子准备早餐,煎蛋,热牛奶。丈夫在客厅看报纸,偶尔咳嗽一声。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平静。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某个凌晨,她会突然醒来,伸手去摸身侧,摸到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缩回手,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就像当年蜷缩在那个破旧出租屋里一样。
枕头是干的。她已经很多年不再翻面了。
她的手机里还存着那首歌,云盘密码是他的生日。某个深夜,她点开,旋律刚响,她就按了暂停。身边的孩子翻了个身,丈夫呼吸均匀。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傍晚。
陈屿开车回家,电台里忽然放起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吉他清亮,一个沙哑的男声唱着:"愿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他的歌。或者说,曾经是他的歌。现在被某个翻唱者重新演绎,配了弦乐,加了和声,精致得像一件商品。
他听了一会儿,在红灯前停下。窗外是城市的暮色,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一间灰扑扑的电台房间里,抱着一把吉他,对着麦克风唱这首歌。没有弦乐,没有和声,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一个快要碎掉的人。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把歌声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夕阳正在沉下去,像一轮被水浸泡过的蛋黄。
而在另一扇窗前,江予乔也看见了那轮夕阳。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把衣服一件件挂上晾衣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挂到最后一件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件白色的衬衫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想要飞走的鸟。
她攥紧了衣角,攥了很久,最终松开,夹上衣夹。
风吹过阳台,带着远处的桂花香,和那年县城街道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把夕阳关在了外面。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身边是均匀的呼吸声。他盯着天花板,新的房子,乳胶漆刷得平整,没有裂缝。可他总觉得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侧过身,朝着妻子的方向,轻轻伸出手臂,垫在她的脖颈下方。
妻子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从深夜到天亮。
手臂发麻,酸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没有抽回来。
窗外,月亮很亮。
他对着妻子的后脑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月色真美。
而在另一座城市,江予乔也看见了那轮月亮。
她坐在床边,看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孩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她仰头说"今晚的月亮好亮",他说"嗯"。
她轻轻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的,很高,她睡不惯。但她没有翻面。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凉凉的,像他的手指,像创可贴贴上皮肤时的触感。
她闭上了眼睛。
鱼游进了屿,就忘了回吧。
可屿还在等。
只是潮退了,鱼不在了,岸也老了。
月亮每天升起,每天落下。
时间治愈了一切。
只是治愈后的样子,谁也没见过。
——第二十三章岸(终章)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