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梦泽猛地抬起头，水龙头淙淙开着，宽大的黑色鱼尾在日光灯下炫出暗紫色磷光。他表情痛苦，鱼尾在狭窄水面来回拍打。
海晞不可置信地靠近，“梦泽，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出去。”余梦泽喘得厉害，仿佛溺水被救上岸的人。
海晞担心他会出事，“我要怎么帮你？你是需要水吗？”他拿起角落的胶桶跑去淋浴间装水，余梦泽重重闭了一下眼睛，“那些水没用。”
“什么？”
水槽渐渐放满，余梦泽全身浸入，颊边连着耳朵的部分长出透明鱼鳃，胸口处逆鳞由火红渐渐变回淡淡紫色。过了约莫五分钟，他脸色变好了一些，眼皮缓慢撑开，露出紫罗兰般的瞳孔。
人鱼的特征显露无遗。
海晞怔怔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余梦泽坐起来把水龙头关上，他解释道：“平时用水槽来洗刷潜水设备，防止下次进入水箱被污染，水槽这里的水龙头连接的水源与水箱一致，成分接近海水。”
拔掉堵塞，水打着旋从下水口流走，水槽空了。沾在肌肤上的水珠蒸发，余梦泽身上的人鱼特征渐渐消失，最终变回人类。他瞥了海晞一眼，转身去换衣服。
余梦泽推着单车，海晞跟在他身旁沿着海滨公路走。
“刚刚是怎么回事？”海晞问。
“吓到你了？”
海晞理智回笼，假装自己刚才震惊脱口而出的话没有加“也”，他略作惊讶地说：“有一点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变成人鱼？”
余梦泽撩起眼皮淡淡扫了眼他胸前，“你不也是。”他的眼睛已经变回黑色，如紫罗兰绽放般的紫眸似乎只是海晞的幻想。
海晞被噎住，决定放弃抵抗，“你怎么知道的？我都没在你面前变回过鱼。”
“你整天跟铃铃聊天，我都听见了。”
对哦，既然余梦泽是鱼，那他肯定也懂海洋语。海晞挠了挠脸，有些尴尬。
“而且，你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逆鳞亮了。”余梦泽说，“恭喜你，很快就可以回大海了。”
淡淡的忧郁重新缠上海晞，他还没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去。总觉得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割舍不下。
安静片刻，余梦泽语气很平淡地说：“不要为了任何人留在陆地。”
“嗯？”
“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会那样吗？”
海晞摇头。
脚步停下，余梦泽把车停在边上，在栏杆坐下。栏杆下是两米高的悬空，海晞不敢像他那样坐在上面，于是把腿穿过第二根杆，抱着上面那根杆坐下。
找好姿势后，他像课上请教问题似的认真问：“你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鱼呢？”
“因为我做了违反海洋的决定。”
海晞微微蹙起眉梢，“什么？”
余梦泽久久凝望着没有边际的大海，长长舒出一口气，说：“长逆鳞的那天，我在浅海区域捕食，没来得及回到找好的洞穴。”
逆鳞生长的过程十分痛苦，而且会变得很虚弱，所以人鱼在逆鳞生长前会找好藏身地及准备好足够的食物以应对这一痛苦时期。
“我被人类发现了，他看着我的鱼尾转化成腿。”阳光很刺眼，海晞自下而上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余梦泽花了几分钟组织语言，说：“那是一艘很豪华的邮轮，那个人站在甲板上，以为是我是溺水者，从三层甲板跳下来把我救了上去。明明那么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拖着我游上岸，但看清我是什么后就惊恐得仿佛看见怪物。”
“不过他是一个极有道德感的人，那时我实在太虚弱，连话都说不了，他没办法放任我不管，就把我带回他的房间。那艘船航行了21天，我跟他日夜相对了21天。”
“似乎是担心我会死在他房间，他给我准备很多食物和药品，唔——还有毛毯。他几乎不跟我说话，把沙发和地毯区域划分给我，第一次跟我说话是让我不要越界。‘鱼是不知道边界的。’我告诉他，他很生气地瞪着我。”余梦泽轻笑了下，“每天早上五六点，他会打开露台的门，放我出去待一会儿。每次打开前他都会先透过窗户缝隙看看外面有没有人，如果甲板上有人那天的放风活动就取消了。”
停顿片刻，余梦泽垂下眼帘，偏头视线斜斜落在海晞脸上，叹了一口气，“航行第15天的时候，我的逆鳞亮了。”
“然后呢？”海晞问。
“然后......”余梦泽嘴边溢出苦涩的笑，“我没有拿到他的眼泪，就变成了你刚刚看到的那样。我在陆地生活了很久，最后所有的人鱼特征都消失了。”
“你是紫色眼睛的人鱼啊，为什么拿不到眼泪呢？而且没有拿到眼泪不是不会变成人鱼吗，可是你刚刚变成人鱼了呀。”
人鱼有许多与生俱来的的种族天赋，像海晞擅长歌唱。而紫色眼睛的人鱼则拥有催眠能力，只要与某种生物对视，便能短暂催眠。
“催眠得到的眼泪不是真心的，而且我也不想催眠他。”余梦泽摇摇头，“如果上岸的人鱼动了心却没有拿到心爱之人的眼泪，那他会以半人半人鱼的形态活着。”
“半人半人鱼？”
“嗯。”余梦泽说，“在陆地上长时间是人类，但是4月至7月份进入鱼类繁殖期时，发情热来势汹汹，在此影响下会不定时变回人鱼，如果在干燥的陆地变成人鱼过久会死。不是任何水源都可以缓解，必须是海水或者接近海水。”
海晞瞪大双眼，“那如果在很多人的地方突然变回去怎么办？”
“所以在这期间要尽量每天都在海水里泡一会儿，那么就不会出现突然变成人鱼的状况。”
“那你刚刚......”
“实习马上要结束了，最近每天都在赶报告，没抽出时间去泡海水，而且也忙忘了。今天在监控室写着写着突然发热才想起来，幸好更衣间的是你，要是别的人类看见，可能也像看见怪物一样吧。”
沉默一小会儿，海晞问：“或许他不是害怕你呢？他可能只是受到冲击，没办法立刻接受。如果他害怕你应该不会把你带回房间的，我害怕鲨鱼，就算见到鲨鱼受伤也不敢带回洞穴的。”
余梦泽摇摇头，“不可能的。”
“你的逆鳞亮了呀，逆鳞会亮不就代表他喜欢你吗？”海晞天真地说。
余梦泽眉头紧皱，“谁跟你说的，逆鳞亮代表的是你心动了。”
一句话，把海晞钉在原地。
心动，是他心动？不是说让人类对自己心动，逆鳞才会亮吗，怎么反过来了。
“你一定弄错了。”海晞说。
他一直以来以为的，顾灼早早就喜欢上他，甚至越来越爱才导致逆鳞日益变亮。其实是错的。
是他，是他在自顾自地对顾灼心动。
可是怎么会呢，明明他每天都在想要怎么跟顾灼说分手，狠狠抛弃顾灼让他深受情伤，落下泪水。
怎么会是他心动了。
余梦泽平淡地回答他：“长在鱼身上的逆鳞怎么能确认人类的心动。”
海晞讷讷地问：“那人类的心呢？”
“鱼不会知道，你只能确认他的眼泪，眼泪是有型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滴在逆鳞上会痛的。”
“如果他不爱我，那他又怎么会为我流泪？”
余梦泽站起身，拍拍衣服，“恨也可以让人类流下眼泪。还是那句话，鱼不会知道人类的心是怎么想的，无论采取什么办法，只要他因你而哭泣，那就是回到海洋的密钥。”
海晞撑着栏杆起来，追上他的脚步，“你不想他为你哭所以才以半人半人鱼的样子生活在陆地上吗？”
余梦泽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那么多白说了。”
“没有白说，我都听到了。他带你回房间，给你食物药品，为了缓解你对大海的思念还每天一大早起床让你出去露台看海，他喜欢你啊。”
轱辘轱辘的车轮陡然停下，余梦泽转过头瞪他，“他不喜欢我，他讨厌我，你的理解能力怎么跟水母差不多，一点脑子都没有。”
“那你怎么会喜欢上讨厌你的人类呢？”海晞疑惑地问，如果对方讨厌自己，他应该没办法喜欢对方吧。
余梦泽喉咙一窒，长腿跨上单车，“我走了，再见。”
单车踩得飞快，像一道黑色闪电迅速逃离。海晞还是不懂，怎么说一半不说一半，大家都是鱼，有什么不能说的。
海晞自己的感情都没理清楚，更别说他人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好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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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难的，就按开机，然后点这个录像。你平时做了什么都可以拍一拍，然后把视频传给我，我帮你剪辑就可以啦。”林朵帮海晞报名了“达人慢生活vlog活动”，最多点赞和收藏的博主将会得到平台为期一个月的推流。
“做什么都要举着个相机好麻烦呀。”
林朵在顾灼为他准备的那一堆拍摄设备中找出另一台，“这个可以挂在脖子上，你用的时候打开就可以了。记得关，不然视频太大了，还会多很多剪辑工作。你就吃饭的时候拍拍食物，再拍拍你吃饭的样子，出门的时候拍拍大海和天空，路边的小花，或者你去采买的东西，很简单的。就把相机当成你的眼睛，录下你想分享给亲近的人看的情景。”
海晞接过来，“好吧。”
亲近的人，顾灼？
如果是给顾灼看他的一天，那他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