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物惊尘

出了皇城,马车轱辘碾过路上薄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车厢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微光摇曳,映得苏晚凝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殿内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沈砚辞那句“寒山虽冷,风过之后,总有春至之时”一遍遍回响,分不清是劝慰,还是别有深意。

苏敬坐在对面,看着她憔悴模样,满心叹惋。

“今日宫宴之上,沈砚辞那番话,我一时猜不透心思。”叔父低声开口,“当年之事,背后牵扯朝中派系争斗,并不似坊间流言那般简单。只是时隔十载,当年设计构陷沈家、离间你二人的人,如今身居高位,我们动不得。”

苏晚凝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上尚带着未散的湿意:“叔父,当年的真相,究竟还有几分线索?”

“线索早已被人刻意抹去。”苏敬轻轻摇头,“当年送抵边关的信件,尽数被人截下篡改。沈砚辞收到的那封断信,并非你的手笔。可所有经手人要么失踪,要么病故,无证人,无凭据。沈砚辞身居高位,行事谨慎,若无实证,贸然前去解释,只会引火烧身。”

苏晚凝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上兰草暗纹。

十年来,她无数次猜想过背后隐情,却始终无力查证。当年她尚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家族突逢祸难,风雨飘摇,她连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去朝堂翻案。

马车一路慢行,回到苏家在京城的旧宅。宅子许久无人常住,庭院草木萧条,墙角积着薄雪,处处透着冷清。

苏敬还有事务要处理,嘱咐她好生歇息,便先行离开。

苏晚凝独自走入曾经居住的院落。这是她年少未嫁时的居所,唤作清砚小筑。一别十年,屋舍大体未变,案几、书架依旧摆在原处,只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仆妇提来烛火,又取来抹布,想帮她收拾屋子。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苏晚凝轻声婉拒,遣退下人。

偌大院子,只剩她一人,烛火孤悬,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她寻来抹布,一点点擦拭书案与书架。指尖抚过陈旧木面,往日记忆汹涌翻涌。

少时,沈砚辞常来此处。春日桃花落满窗棂,他就坐在这张案边,静静看她作画。偶尔兴致起,便执起笔,笨拙地替她勾勒远山轮廓,惹得她笑。

那时他曾赠她一方砚台,石料温润,砚底亲手刻了小字:岁岁同看江南月。

思绪至此,她心头一动,弯腰,伸手去书架最下层的暗格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石面,那方砚台还在。木匣裹着,静静沉睡十年。

她将木匣取出,轻轻打开。

砚台完好,只是木匣边缘落满灰尘,砚底那行小字依旧清晰,一笔一划,是当年少年沈砚辞的字迹。指尖抚过刻痕,冰凉触感传来,眼眶瞬间发酸。

当年风波骤起,她仓皇离京,诸多物件来不及整理,唯独这方砚台,她舍不得丢下,小心翼翼藏入暗格。十年江南漂泊,她无数次想起这方砚,以为再也无缘相见。

她捧着木匣,坐在案前,静静望着砚台出神。

忽听院门外传来仆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姑娘,门外有人送来一物,说是给您的。”

苏晚凝一怔,合上木匣放于案上,起身走出内屋。

仆妇双手捧来一个素色锦盒,盒身无任何纹饰。“来人没有留下姓名,只说将此物转交苏姑娘,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苏晚凝心头疑惑,伸手接过锦盒。盒子入手微凉,分量不重。她屏气,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白绢,绢上放着一支旧的玉簪。

羊脂玉质地,簪头雕着小小的桃花,玉色温润,边角处有一道浅浅裂痕。

苏晚凝的呼吸猛地一顿。

这支桃花玉簪,是当年沈砚辞送她的生辰礼。那年她十六岁,他亲自挑选赠予她,她曾日日佩戴。祸事爆发那日,混乱之中玉簪不慎摔落,磕出一道裂痕。后来仓皇南下,慌乱间遗失,她以为早已永远失去。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是沈砚辞送来的?

指尖轻轻触碰玉簪上那道裂痕,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不已。

十年前,他写断信与她恩断义绝;今日宫宴重逢,他冷眼相对,转身离去。可转眼,便遣人送来这支遗失多年的玉簪。

他究竟是什么心意?

若是恨她,何必寻回这支旧簪送来;若是未曾忘情,当年又何以听信流言,写下绝情书信,十年不闻不问。爱恨纠缠,捉摸不透,像一团缠绕的乱丝,理不清,解不开。

她将玉簪取出,握在掌心,玉体微凉。

“送东西的人,可曾说了什么别的话?”她低声问仆妇。

仆妇回想片刻,摇头:“不曾,只让我转交,没有半句口信。”

没有口信,没有只言片语。一支旧簪,千般意味,全凭她自行揣测。

苏晚凝回到屋内,将玉簪放在案上,与那方砚台并排摆放。一簪一砚,皆是年少情愫留存的旧物,尘封十载,此刻一同现世。

烛火摇曳,两个物件静静相对,像一场跨越十年的无声对峙。

她坐在案前,望着桃花玉簪,心底万千疑问盘旋。她想去问沈砚辞,为何送来此物,当年种种误会,他心底究竟如何看待她。

可一想起宫宴之上,遥遥对视,未语泪先流的狼狈模样,便又胆怯。

她怕再次相见,依旧是满腹言语堵在喉头,话未出口,泪先成行。怕自己所有的追问,在他眼中,都只是徒劳辩解。

夜色渐深,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残雪敲打窗棂。

忽然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有人停在院门前。

苏晚凝心头一紧,抬眼望向院门方向。

是他来了?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玉簪,指尖微微发颤。院外寂静无声,片刻之后,脚步声缓缓远去,并未推门进来。

只是短暂驻足,又悄然离开。

他来过,在院外,却不愿入内相见。

苏晚凝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他明明送来旧物,明明曾在廊下驻足停顿,却始终不愿踏入院中,与她当面说一句清楚。

隔着一扇院门,隔着漫天风雪,隔着十年无法抹平的隔阂。

她低头看着掌心桃花玉簪,玉上裂痕,一如她和沈砚辞之间的情分,碎裂过,纵使寻回,裂痕永存,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烛火噼啪轻响,一滴烛泪滚落,凝固在烛台之上。

苏晚凝轻轻将玉簪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有些旧事,一旦重新掀开,便再也无法归于沉寂。金陵这场重逢,这支旧簪,将她强行拉回十年前那场风雨。她知道,往后,她与沈砚辞之间,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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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泪先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