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陵逢旧雪

隆冬腊月,金陵落了一场碎雪。

细雪如盐,簌簌扬扬落满皇城宫檐,朱红宫墙覆着一层薄薄素白,琉璃瓦上凝着细碎冰碴,寒风卷着雪沫穿廊而过,吹得殿外旌幡猎猎作响。永安宫设宴,为犒劳边关凯旋的将士,满殿金玉琳琅,丝竹袅袅,却是暖意烘不透彻骨寒凉。

苏晚凝立在偏殿廊下,垂着一双素手,静静望着漫天落雪。

今日宫宴,京中权贵世家尽数赴席,她随苏家叔父一同入宫,本是迫不得已。十年未踏金陵故土,十年未入喧嚣朝堂,她早已习惯江南水乡的温润寂静,眼前这金碧浮华、人声鼎沸的皇城盛景,于她而言,只剩陌生与疏离。

她一身素雅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暗纹兰草,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周身无半点华贵配饰。立于衣香鬓影、锦绣堆叠的宫人群中,清冷得像一捧未融的残雪,格格不入。

十年光阴,足以改尽人间模样。

十年前,她是苏州最娇俏明媚的苏家嫡女,笔墨丹青样样精通,眉眼间尽是不经世事的鲜活温柔。那时春日桃花灼灼,烟雨江南温柔缱绻,她尚与少年沈砚辞私定终身,满心期许,等着他沙场建功、卸甲归乡,娶她岁岁年年,共守江南明月。

那时的沈砚辞,鲜衣怒马,少年意气。

尚未奔赴边关的少年将军,眉眼清亮,眼底盛满坦荡温柔,会踏着江南烟雨而来,陪她临窗画山水,伴她庭前赏落花。桃花树下,他执她手郑重许诺,此生唯她一人,岁岁无欺,年年不负。

她信了,盼了,守了整整数年。

可世事翻覆,命运弄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朝堂构陷,一场精心策划的弥天误会,碾碎了所有温柔期许。沈家蒙冤,身陷囹圄,流言蜚语席卷江南,人人都道苏家趋炎附势、背信弃义,是她苏晚凝亲手递出伪证,断送沈家前程,背弃年少婚约。

百口莫辩,万般无奈。

她曾数次提笔欲书书信,字字泣血,句句澄清,可所有寄往边关的信笺,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等来的,不是他的归来与信任,而是他一封冰冷决绝的断情书,字字如刀,斩断十年情丝,断绝过往所有温存。

自那以后,人间风月,再无沈砚辞与苏晚凝。

苏家受牵连日渐式微,她远离金陵纷争,归隐江南小镇,一守便是十载春秋。十年孤寂岁月,晨看朝雾,暮看落霞,丹青画遍山河万里,却再也画不出当年眼底鲜活暖意。昔日桃树下的灼灼期许,早已被岁月风霜,磨成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陈年旧疤。

殿内丝竹声陡然高昂,席间笑语喧哗,举杯相贺之声不绝于耳。有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风雪,遥遥传来,打破廊下沉寂。

“镇国大将军,沈砚辞,到——”

短短七个字,轻飘飘落进耳中,却让苏晚凝浑身一震,四肢瞬间僵冷。

漫天风雪似乎骤然静止,耳边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她骤然失序的心跳,重重撞击着胸腔,沉闷又疼痛。

十年了。

整整十年,她不敢念、不敢想、不敢听闻的名字,终究还是猝不及防,撞碎了她安稳数年的岁月。

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层层宫人与纷飞落雪,望向殿门之处。

一人踏雪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墨色朝服加身,腰束玉带,佩长刀,立在风雪之中。十年沙场铁血,磨尽了当年少年意气,褪去了青涩温柔,沉淀出一身睥睨山河的凛冽气场。

沈砚辞回来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眉眼温柔、满眼皆是她的江南少年,而是权倾朝野、战功赫赫、冷心冷面的镇国大将军。

他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凌厉,下颌线条冷硬利落,眉宇间覆着常年杀伐沉淀的冰霜,无半分温情。风雪落满他肩头,他步履沉稳,步步生威,一路走来,自带慑人压迫感,周遭喧闹人群皆下意识退让,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十年征战,浴血沙场,他从青涩少年,长成了顶天立地、执掌风雨的朝堂重臣。

岁月厚待他,予他赫赫功勋、无上权势;岁月亦苛待他,夺他温柔纯粹,留他满身风霜、满心寒凉。

苏晚凝静静立在廊下,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滔天巨浪。往昔温柔缱绻、别离刺骨伤痛、数年孤寂等待、无尽委屈心酸,所有尘封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破封而出,汹涌将她裹挟。

目光遥遥相撞,隔着数十步风雪,隔着十年悠悠岁月。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人群,淡漠、疏离、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众无关紧要的路人。可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那双覆满冰霜的眼眸,极细微的凝滞了一瞬。

极淡,极短,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风雪迷眼的错觉。

可苏晚凝看见了。

那一丝凝滞之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冷意,有疏离,有经年不散的芥蒂,唯独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温柔。

十年隔阂,十年误会,十年天各一方。

千言万语骤然堵在喉头。

她想问他,当年为何不信她半句?想问他,这些年沙场风霜可曾安好?想问他,当年桃花树下的诺言,是否尽数作废?想问他,这十年,他可曾有过半分念及她?

太多话,积压心底整整十年,日夜盘旋,不曾宣之于口。

可唇瓣微微颤抖,千般思绪、万般委屈涌至舌尖,最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底温热骤然翻涌,酸涩瞬间浸满眼眶。

物是人非事事休。

未发一言,欲语泪先流。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清冷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转瞬微凉,消融无痕。

风雪依旧,宫宴喧嚣如故。

满堂锦衣华裳,盛世繁华,人人都在为大将军凯旋庆贺,欢声笑语响彻宫阙。唯有她立在风雪尽头,满身孤寂,满目苍凉,隔着遥遥人海,望着阔别十年的故人。

沈砚辞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便漠然移开,如同看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抬步,转身走入灯火璀璨的大殿,身姿挺拔冷硬,没有片刻停留,没有一丝回望。

背影决绝,一如当年那封断情书,利落无情,斩断所有过往。

苏晚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冰凉刺骨。

风雪落满她的发间肩头,寒意浸透四肢百骸,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十年江南隐居,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离别、放下爱恨,早已能平静面对世事无常。可重逢这一刻她才知晓,那些深藏心底的执念与伤痕,从未消散,只是被她小心翼翼掩埋,从未敢轻易触碰。

一见沈砚辞,万般皆溃不成军。

这世间最遗憾的事大抵如此——久别重逢,旧景未改,风月依旧,唯独故人离心,爱恨两难,欲语难言,唯有泪落千行,岁岁皆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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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泪先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