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秋辞枫和夏诗雨约在小区门口碰头。
洛拾亦本来想跟着来,被秋辞枫一句“你又不在项目组里”堵了回去,趴在宿舍床上哀嚎了半天。
老小区在城东,叫康乐苑,九十年代初建的那批房子。
临街的铺面以前是家小超市,卷帘门拉下来锈迹斑斑,门头上“康乐超市”四个红字褪得只剩底漆的印子。
社区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周,胖乎乎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一见面先塞给两人一人一瓶矿泉水。
“哎哟,可算来了。你们是大学生吧?看着就精神。”
周大姐掏钥匙开卷帘门,一边开一边念叨。
“这铺子空了快一年了,之前那家超市老板搬走了,社区想收回来做医疗站,方便我们这边老年人看病。你们不知道,我们这片儿老人多,去大医院排队来回得折腾一上午,要是家门口有个医疗站,那可就省大事了。”
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一股闷了许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秋辞枫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抬手把夏诗雨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动作很自然,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夏诗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头往里看。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四百平上下,一层是个大开间,靠墙一排货架还没拆干净。
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有些地方裂了缝,踩上去有轻微的松动感。天花板上的吊扇锈得发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二楼呢?”秋辞枫问。
周大姐领着他们从后头的窄楼梯上去。楼梯陡,宽度只够一个人走,扶手是铁管焊的,晃得厉害。
“慢点啊。”周大姐在前面带路,回头叮嘱了一句。
秋辞枫走在中间,夏诗雨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楼梯扶手突然晃了一下,夏诗雨脚下踩空了半级,整个人往前倾——
秋辞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的手劲很大,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触感和灼热的温度。
夏诗雨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他一眼。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下颌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咬肌。
“没事。”她抽回胳膊,语气很稳,但耳根有点热。
周大姐在上面浑然不觉,还在念叨:“这楼梯是得修修,上次有个送快递的小伙子差点摔一跤。”
二楼是个大开间,比一层矮些,墙上几扇小窗户,采光一般。角落里堆着些旧桌椅,大概是以前超市的库房。
秋辞枫一上二楼就蹲下了,手按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仰头看窗框和墙体的接缝。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拿出卷尺量了窗户尺寸,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夏诗雨从包里掏出平面图和卷尺,开始量房间的长宽和层高。她量得很仔细,每个尺寸都记在本子上,标清楚位置。
“西面墙有裂缝。”秋辞枫站在窗边喊了一声。
夏诗雨走过去看。西面靠窗那面墙确实有一条斜向裂缝,从窗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不算宽,但看着有点扎眼。
“渗水裂。”
秋辞枫手指顺着裂缝摸了一遍,又凑近窗户边缘看了看。
“外墙没做防水层,下雨的时候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墙体泡软了再一干,就裂了。做康复理疗的话这里得重新做防水,不然到时候墙皮一掉,砸着人就麻烦了。”
夏诗雨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防水重做,费用大概多少?”
“看面积。这面墙全做的话,材料加人工,五千往上。”秋辞枫估了个数,语气很确定。
夏诗雨记完,看了他一眼:“你估得挺准。”
“做过。”秋辞枫把卷尺收起来,“去年暑假接了个老房子翻新的活儿,跟这个差不多。”
他没往下说,但夏诗雨听得出来,那些“活儿”大概就是他生活费的主要来源。
“你接活儿的时候,是自己画图还是光干活?”
“都干。画图、买料、盯工,全包。小活儿的话一个人能顶下来,大活儿就找几个人搭把手。”
夏诗雨看了他几秒,合上本子:“那你以后毕了业不用愁,光靠接私活就能活。”
秋辞枫被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意外,嘴角动了动:“你一个富家千金,说话怎么比我还接地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觉得“富家千金”这个词用得不太对,有点冒犯的意思。正想补救,夏诗雨却轻笑了一下。
“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钱是钱,本事是本事。蓝天医院是我爷爷那辈人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到我爸手里才做大的。我要是光会花钱不会干事,那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秋辞枫听着,没接话,但心里那杆秤又往某个方向偏了一寸。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赵宇和孙晓也到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建工的学生。赵宇一上楼就皱着眉头四处打量,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破地方?预算能有多少?王老师不会拿咱们当免费劳动力吧。”
夏诗雨看了他一眼:“社区项目本来就是公益性质的,没指望赚钱。你要是冲着预算来的,可以去跟王老师申请换组。”
赵宇噎了一下:“我就随口一说,你至于吗?”
“至于。”夏诗雨把本子往包里一塞,“公益项目最大的难点就是没钱还得把事情办好。你要是嫌破嫌穷,趁早走人,别影响别人干活。”
赵宇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吭声。孙晓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赶紧量完走吧,我下午还有课呢。”
秋辞枫站在窗边,低头在手机上记着数据,嘴角那点弧度藏得很好,没让人看见。
踏勘结束之后,两人在小区门口等公交。周大姐追出来塞了两袋自家包的粽子,非要他们拿着。
公交车还没来。秋辞枫拎着粽子,站在站牌底下,突然开口:“刚才在楼梯上,谢谢。”
“谢什么?”夏诗雨一时之间有些疑惑,不知道秋辞枫为什么突然会谢她。
“刚才在楼梯上。”秋辞枫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其实我就是怕你摔了,没别的意思。谢谢你没把我当流氓。”
夏诗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刚才扶她的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也太记仇了。我是那种人?”
“不是。”秋辞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轻,“所以我才谢你。”
“你也太记仇了。我是那种人?”
夏诗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别过去看站牌:“车来了。”
公交车上,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秋辞枫把粽子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平板,打开今天拍的现场照片开始画草图。
夏诗雨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发现他已经在把今天量的尺寸往平面图上落了,速度快得惊人。
“你这效率,一个人顶我们组三个。”她说。
“习惯了。接私活的时候客户催得紧,不快点不行。”秋辞枫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
夏诗雨没再说话,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书看了起来。
但过了几分钟,她余光扫到秋辞枫把画好的草图递过来,上面已经标好了他建议的功能分区和材料备注。
“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她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改动了几处,又递回去。秋辞枫接过去立刻修改,改完了又递回来。
一来一回,公交车从城东开到学校南门,两个人把整层平面方案基本敲定了。
下车的时候,夏诗雨把书收进包里,看了他一眼:“下周出正式方案,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行。周一把方案给王老师过目。”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接私活的时候,要是有人赖账不给钱,跟我说。”
秋辞枫愣了一下:“跟你说有什么用?”
“我家有法务。”夏诗雨头也没回,背着包走了。
秋辞枫拎着两袋粽子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嗡嗡的。
这女生,怎么连他被人赖账的事都替他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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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踏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