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川市医院,病房。
余然艰难地撑着上眼皮,灯光透过眼睛张开的缝隙进入,有些晃眼。
浓烈的药水味很刺鼻,被打的地方还是传出火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肿了。
“陌生的天花板。”
余然咕哝着,因为两侧脸都肿了的缘故,所以变成了一段含糊的呓语。
他望着头顶这块天花板,脑海中却回想着某一个声音。
余然,不要死。
那是他的声音吗?还是其他人的?是苏小葵的,还是余杨的,还是爸爸的?
对了,是苏小葵。
救自己的人是谁?
对了,是苏小葵。
苏小葵是谁?
对了,是我爸爸给我的新同桌。
……
我是谁?
“余然?”
是谁在说话?是在叫我吗?我是余然吗?
是了,我是余然。
“医生!医生!”
病房里响起一阵呼喊声。
医生?是有人病了吗?
“你累了吗?”
一道声音响起,似是从他的内心深处传来。
累?为什么会累?为什么要累?
“你骗不了我。”
“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骗?为什么要骗?让你看看?你是谁?
“我是你。”
“余然。”
……
病房里,被匆匆叫来的医生在跟苏小葵交代好一些话,便离开了。
苏小葵在床前坐下,眼中有着浓浓的愧疚之色。
“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做,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不怪你。”
苏小葵自嘲一笑,心想怎么可能不怪我。
等等,谁在说话?
她忽的一愣,发现余然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动不动看着她。
“余然!”
苏小葵高兴的惊呼出声,正要再去叫医生时,余然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余杨在哪。”
余然打量着周围,顺便活动了一下身子。
“你昏迷的时候,余杨姐姐来了医院一趟,现在去学校处理林方的事情,我现在去叫医生。”
苏小葵向余然解释了一下,同时又要起身去找医生。
余然出声制止了她。
“苏小葵。”
苏小葵身形陡然一滞,她转过头看向余然,眼神中竟是带了一丝谨慎。
“你叫我什么?”
“苏小葵。”
余然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这完全不符合苏小葵记忆中余然的模样。
她望着眼前和如春风一般和煦的余然,沉声说道:“你是谁。”
余然似是早已经猜到了她会这么问,依旧保持着嘴角的笑容,说道:“我是余然。”
这句话说的很认真,语气中也没有半分撒谎的意味。
苏小葵像是猜到了什么,脸色一白,说道:“难道你……”
“没错。”
余然点了点头,说道:“他也是余然。”
房间里一阵沉默。
苏小葵没想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会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他在哪?”
“应该,是在这。”
余然指了指心口的位置,说道:“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出来了。”
“毕竟他受到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风从窗外吹进,白色的窗帘轻轻飘荡,月光落入房间,映照出余然苍白的肌肤。
“你想要他回来,对吗。”
余然的声音清晰的传入苏小葵的耳中,仿佛具备某种魔力,让人沉迷其中。
苏小葵紧咬着牙关,没有说话,眼中的自责之意却更多了几分。
“那么,你愿意帮他吗?”
余然的头发随风而动,眼中的目光很是柔和。
他看出了苏小葵内心的纠结。
她越是尽力去帮助余然,便越是会给到余然更多伤害。
她开始了自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应该继续靠近余然?
越是如此想,苏小葵便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不停打转,她对情绪的控制已然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而便这时,余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小葵的眼睛忽的睁大,一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余然拂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以前你为他做的事,我都知道,他也会记起来的。”
他的脸离苏小葵很近,只隔着一个手指的距离。
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光,反而透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之意,摄人心魂。
苏小葵的脸瞬间红透,大脑如死机一般空白。
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在房间内此起彼伏。
直到短暂的静默后,苏小葵才轻轻推开了余然。
“你……”
苏小葵的心脏止不住的乱跳,心中暗自想道,这人绝对不是余然!
余然微微一笑,仿佛方才未有任何事情发生一般,将手伸到苏小葵面前,说道:“现在,愿意帮帮他了吗?”
苏小葵点了点头,红着脸将手放到他的掌心,看着眼前陌生的余然,说道:“我该怎么做。”
“按照你的计划来。”
余然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心脏处,说道:“让他看到结果。”
“可余然……他不是不会出来了吗?”
苏小葵看着眼前的余然,又看了看自己贴在其胸口的手,总感觉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觉。
“如果没有过程,单凭一个结果,会有用吗?”
“有用。”
余然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就是他,我所经历的,便是他所经历的。”
苏小葵的脸忽的又红了起来,将手从余然胸口处抽回,下意识捂着嘴唇。
望着苏小葵这幅样子,余然笑了笑,摸了摸微肿的脸,说道:“你说,林方会被怎么处理?”
“不知道。”
苏小葵看着余然肿胀的脸庞,脸上害羞的神色淡了一些。
“我猜,他会留下。”
余然嘴角露出了一抹邪魅的笑容。
苏小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想要做什么。”
“帮他把没有勇气去面对的事完成。”
余然看向窗外那只藏在树影里的麻雀,说道:“让他成为真正的他。”
“什么是,真正的他?”
“飞出影子的保护,不再区分你我,便是真正的他和我。”
……
深夜十二点,余杨从学校回到了医院,当她进入病房时,余然正和苏小葵说着什么。
她轻轻捂住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余然叫了她一声。
“姐,你来了。”
余然望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余杨,感觉身体中有着一股暖流涌过,心中不知为何有点愧疚。
原来,他这么在乎她。
或者说,他们都很在乎她。
苏小葵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刚想找个借口把空间都留给他们两人。
余杨却已经走到了病床前。
余然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余杨抬起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闭上眼,心想这是她第一次打余然吧。还好,他现在的状态也不会知道,否则自己又得出来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一阵轻风轻轻吹过他的眉梢。
余然的眼睛忽的睁开。
一滴水花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
“疼不疼。”
余杨的手小心地贴在他的脸上。
余然心中响起一阵碎裂声。
是那个家伙在伤心吗。
“对不起,我还是没保护好你。”
余杨紧紧抱着余然,狠狠咬着自己有些发紫的嘴唇。
这一刻,爱,不再隔着距离。
“没事的,姐。”
余然轻轻拍着余杨单薄的后背,努力用着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安慰道:“我都明白的,你已经很辛苦了,所以不要再怪自己。”
月色下,余然的肩膀渐渐被浸湿,低低的抽泣声在他耳边像是溺水的鸟儿在奋力呼吸一般。
他的脑海里忽的浮现出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
同样是在一个病房里,当时余杨也是这样抱着他,只不过躺在床上的不是他,而是他们的母亲。
“医生,她还有救吗?”
“病人现在的情况,我们只能……”
“好,交给你们了,需要钱的时候给我打电话,高雯,我们走……余然,你呢?”
……
病房外,苏小葵站在走廊拐角处。
她的拳头紧握,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是余然的父亲,余正升。
昏暗的灯光下,余正升摘下眼镜,从兜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眼镜布擦了擦,随后戴回,神色平静的说道:“他怎么样。”
“医生说有点轻微脑震荡,加上昏迷了几个小时,可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苏小葵与男人对视,似是想要从他的眼神中发现点什么。
“麻烦。”
余正升不耐烦的说道:“这么点小伤不用住院,明天你让他继续回来上课。”
苏小葵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余杨姐不会答应的。”
“臭女人,跟她妈一个性子。”
一个小时前余杨在他办公室发飙的样子浮现在余正升脑海中。
余正升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说道:“算了……反正高中的课已经提前让你学完了,这几天你也去他们家。”
苏小葵低着头,说道:“好。”
“嗯。”
余正升说完,准备离开,经过苏小葵身旁时,苏小葵叫住了他。
“余老师。”
“嗯?”
余正升神色不悦地转过头,说道:“还有什么事?”
“林方,他怎么处理。”
苏小葵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余然他毕竟是你的……”
走廊的灯光忽的一阵摇晃。
“林方家里的关系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余正升揉了揉手腕,丝毫不在意,眼前女孩执着的目光,说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成熟了,还是说,你最近日子过得有点太好了。”
“你是忘了你现在能安稳在这里跟我说话的原因,还是忘了你那个贱骨头的妈住院的钱是哪里来的?”
“没有。”
苏小葵捂着脸颊将头偏向一旁,发丝散乱地盖住眉眼,叫人看不出其中神情。
“我知道你从小喜欢余然。”
苏小葵的身体一颤。
余正升俯身将头探到苏小葵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劝你别有这个想法,否则后果……你知道的。”
余正升拍了拍苏小葵发抖的身体,心中不由得一阵畅快,将头探回,临走时,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对了,这几天,你正好替我看看余杨。”
“毕竟,这个儿子还是我的。”
冰冷的走廊里,苏小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捂住脸的手,眼睛透过发丝,看向余正升离开的方向。
“余然,是我的。”